夜色翻涌，寒雪簌簌，白日府里婆子清掃干凈的青石地面又蓋了厚厚的一層積雪，東北角穿堂的一個草叢邊圍滿了提著六角宮燈的丫鬟婆子。

    竇姨娘緊緊遮著傅云芳的雙眼，急得快要哭出來："八小姐，姨娘求你了，別看這樣污穢不吉的東西，我們回馨寧館去罷。"

    "不！"傅云芳尖叫一聲，愈加死命掙扎起來。

    "小豆子生前乖巧通人性，如今怕也不愿姑娘看到它的死狀，八姑娘您就聽姨奶奶一句，回去吧。"見竇姨娘漸漸有些架不住，身邊一個眉目清秀的丫鬟有些急了，她一把抓住身邊三姑娘的手，焦聲懇求："三姑娘，您去勸勸吧。"

    傅云菁微紅著眼站在一旁，淡淡地掃了眼司棋，卻未作聲。

    那廂的傅云芳如瘋了一般嘶聲尖叫："你放開我！你們都是壞人！壞人！"

    周圍的丫鬟婆子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董婆子跪在血淋淋的狗尸旁邊抹眼淚邊摑自己巴掌，見一旁場面失控，忙手腳并用地爬過來抱住傅云芳的腿哭嚎道："都是老奴的錯，若不是老奴大意，就不會叫小豆子落入歹人之手了………"

    "滾開！你個吃里扒外的老畜生！"傅云芳早就失去理智，她感覺到有人抱住了她的腿，便卯足力氣朝那人懷中一蹬。

    董婆子"哎喲"一聲仰面倒去，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

    趁著周圍人愣神的功夫，傅云芳一把扒過捂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放到嘴邊狠狠咬下。

    竇姨娘吃痛松開另一只箍在女兒身上的手，傅云芳頓時撲向那具狗尸，半路卻被人攔下。

    傅云芳捂著半邊疼痛的臉，不可思議地盯著站在自己面前眼神冰冷的傅云菁，"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竇氏看了眼冷靜異常的大女兒，再看看一旁發(fā)絲凌亂，哭得昏天暗地的小女兒，眸中閃過一絲詫異，正要開口，卻聽到一記怒喝。

    "都在鬧什么？"

    兩個提著青穗宮燈的丫鬟從暗處走出來，接著是大太太與一臉不悅的侯爺，身后亦跟了一堆丫鬟婆子。

    "侯爺。"見傅燁來了，竇氏紅著眼慌忙跪在了地上。

    傅燁素來不喜后院吵鬧，在他眼里女子就該賢良淑德，溫善禮嘉，不管是妻妾還是女兒，他都寵愛溫靜的。

    待傅燁沉著臉走近，一道玉色的身影快速撲進(jìn)了他的懷里："爹爹。"

    傅云芳抽著肩膀哭得幾乎岔了氣，傅燁掃了眼不遠(yuǎn)處地上的狗尸，擰著的眉微松。

    "外頭天冷，有什么話回屋里說。"傅燁不愿在外面多待，說完便領(lǐng)著傅云芳往玉禧院的方向走，轉(zhuǎn)過身時余光瞥見衣衫單薄的竇氏，眉心一皺："不是說了叫你以后不要跪么？等凍壞了又要瞧大夫。"

    "是。"竇氏低著頭，露出一圈凍紅的脖頸。

    大太太眉頭幾不可見的皺了一下，身旁的陳嬤嬤走過去將竇氏扶起："竇姨娘可萬不能拿自己身子開玩笑，天寒地凍的，出門也該披件大氅才是。"

    陳嬤嬤神色恭謹(jǐn)，動作也十分小心，竇氏看了她一眼，點點頭道："卻是我疏忽了。"

    傅燁轉(zhuǎn)身離去，眾人也相繼跟去。

    玉禧院的側(cè)廂內(nèi)，傅云蓁靠在軟塌上盯著梅瓶里的紅梅出神，屋內(nèi)暖如春日，而她的面色卻依舊有些蒼白。

    "姑娘吃些東西吧，這是今歲新制的果脯，好吃的緊。"

    屋中除了傅云蓁，還有太太身邊的綠萼與緋荷，王氏等太太與侯爺走后便被傅云蓁喚去接祺哥兒，外面天黑地凍，雖然是在侯府，傅云蓁總覺得有王氏在祺哥兒身邊她會安心些。

    見傅云蓁沒反應(yīng)，緋荷抬頭透過窗欞向外望了眼，看似有些不安，卻猶帶笑地將珍珠地蓮紋盤往傅云蓁面前推了推："姑娘嘗嘗看，制這些果脯的師傅是從寶福齋請來的，別的人家都是想請也請不到。"

    "緋荷姐姐，外面發(fā)生了什么事？"傅云蓁突然轉(zhuǎn)過頭看向緋荷。

    緋荷心中一跳，有些探究地看了傅云蓁一眼，隨后笑道："大概是八姑娘在外面鬧呢。"

    "父親和太太去了許久。"傅云蓁低頭喃喃自語，像是十分好奇。

    緋荷盯著傅云蓁的臉瞧了一遍，確定沒有倪端后，眼珠一轉(zhuǎn)試探地問道："要不奴婢幫姑娘去瞧瞧？"

    傅云蓁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甚至有些怯怯道："若是太太知曉恐怕不好。"

    "只是看看，又不是干偷雞摸狗的腌臜事，太太知曉了也不會怪罪。"緋荷輕輕地掃了眼面前縮在榻上的小人，面上帶了些嘲笑，也不等傅云蓁繼續(xù)開口，徑直走了出去，步伐有些急。

    傅云蓁淡淡地看著她的背影，上一世大太太死后，玉禧院中的婆子丫鬟不是發(fā)配去了外莊，便是降為低等奴才，唯獨緋荷被柳姨娘討去她紅袖館升了一等丫鬟，風(fēng)光無比。

    八姑娘的狗死了，最大的嫌疑是紅袖館，緋荷既然選擇為柳氏出力，自然心焦。

    傅云蓁放她去探風(fēng)報信，卻不是成全她。

    緋荷剛走不久，就有小丫鬟來報，侯爺與太太回來了，去了明堂，太太怕她餓著，便叫她先行用膳。

    傅云蓁點點頭，卻喚綠萼幫她換衣服。

    走到明堂門口，傅云蓁正遇上柳姨娘與傅云瓊領(lǐng)著兩個丫鬟快步走來，她靜靜地立著，等她們走近了才對著傅云瓊微笑行禮："二姐。"

    傅云瓊有些驚詫這個新來四妹妹的熟絡(luò)，朝她干著臉笑了笑。柳姨娘卻瞥了傅云蓁一眼，冷冷一笑，也未行禮，拉著女兒進(jìn)了明堂。

    在她眼里一個外室的孩子如何配得上她給她彎腰，即便對方是小姐，她只是個姨娘。

    身后綠萼向前邁出一步正要叫住柳姨娘，卻被傅云蓁攔住了，她朝綠萼輕輕搖了搖頭。

    明堂中，侯爺與大太太坐在上首，傅云芳還窩在傅燁懷中低泣，肩膀一抽一抽的，三姑娘傅云菁坐在下首，竇氏并未落座，執(zhí)意站著。

    柳姨娘與傅云瓊一進(jìn)去，便將各方目光集中了過來。

    傅云瓊腿一軟，習(xí)慣性地要跪下，卻被柳姨娘一把攙住："二姑娘小心，若是摔傷了老夫人是要心疼的。"

    傅燁的眉頭蹙了蹙，沉聲道："你們怎么來了？"

    "婢妾若是不來，便是給人冤枉了也不知曉。"柳氏方才還氣勢洶洶，此時卻紅著眼哽咽起來，她攥緊帕子抹了抹眼角："妾身被冤枉倒是不緊要，二小姐年紀(jì)還小，若真被人誣陷坐實了這種惡毒的罪名，以后可要怎么做人？"

    "沒人說此事與你們有關(guān)。"

    "怎么沒人？"柳氏委屈地提高聲音，她似無意地掃了眼一旁的竇氏，眼淚如斷線珍珠般滾下來，"只怕有些人心里眼里都巴不得把這事粘到我們身上去。"

    "二小姐今日諸事不順，怕也是給某些新來的人沖撞了。"柳氏記起方才門口遇到的那張驚艷小臉，忍不住掩著帕子又補上一句。

    "放肆！"大太太將手中茶盞重重地放在桌上，面色難看。

    站在一旁的傅云蓁卻不驚不怒，反而譏誚地彎了彎嘴角，柳氏果然絲毫未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