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萍其實毫不關(guān)心這個不陰不陽的少爺喜歡誰了？但是，她克制不住對三姨太玉蓮的好奇心。

    她是哪里人？梅仁厚也不知道，連她自己也不知道。

    梅仁厚說玉蓮是孤兒出身，是個戲子，京劇草臺班里唱旦角的。梅仁厚是票友，有時候去后臺看她，請她吃飯，一來二去的她就跟來了。

    淑萍心想，只要是女人都不會想跟著梅仁厚，但是女人都想跟有錢人。有錢人有了錢還要女人，要也要不夠，但梅仁厚除外。

    淑萍從來沒有聽見玉蓮唱過京戲，這天早晨窗外飄過來幾聲悠長清亮的唱腔，把淑萍從夢中驚醒，她推推身邊的梅仁厚問是不是玉蓮在唱？

    梅仁厚迷迷糊糊地說”她高興了就唱，不高興了就笑，狗娘養(yǎng)的“

    淑萍推開窗子，看見花園里夜來降了雪白的秋霜，在紫藤架下，一個穿黑衣黑裙的女人且舞且唱著。果然就是玉蓮。

    淑萍披衣出來，站在門廊上遠遠地看著那里的玉蓮。玉蓮已沉浸其中，淑萍覺得她唱得凄涼婉轉(zhuǎn)，聽得心也扶搖了起來。這樣過了好久，玉蓮戛然而止，她似乎看見了淑萍的眼睛里充滿了淚影。

    玉蓮把長長的水袖搭在肩上往回走，在早晨的天光里，玉蓮的臉上、衣服上跳躍著一些水晶色的光點，她的頭發(fā)被霜露打濕，這樣走著她整個顯得濕潤而優(yōu)傷，仿佛風中飄動的羽毛。

    “你哭了？你活得不高興嗎，為什么哭？”玉蓮在淑萍面前站住，淡淡他說。

    淑萍掏出手絹擦了擦眼角說：“也不知是怎么了，你唱的戲叫什么？”

    玉蓮說“你喜歡聽嗎？”

    “我對京戲一竅不通，主要是你唱得實在動情，聽得我也傷心起來”，淑萍說著她看見玉蓮的臉上第一次露出和善的神情。

    玉蓮低下頭看看自己的戲裝，她說，“本來就是做戲嘛，傷心可不值得。做戲做得好能騙別人，做得不好只能騙騙自己?！?br/>
    梅仁厚在屋里假裝咳嗽起來，意思是叫她回去，淑萍有些尷尬地看看玉蓮。

    玉蓮帶著唱腔說，“皇后娘娘，你不去伺侯皇上穿衣服？”

    淑萍搖搖頭說“他自己穿，又不是小孩子?！?br/>
    玉蓮便有點悻悻的，她笑了笑說“他怎么要我給他穿衣穿鞋，看來人是有貴賤之分”

    這時候梅仁厚又在屋里喊起來，“玉蓮，進屋來給我唱一段！”

    玉蓮的細柳眉立刻挑起來，她冷笑一聲，跑到窗前沖里面說，“老娘不樂意！”

    淑萍見識了玉蓮的脾氣。她不順心起來敢罵梅家租宗八代，梅仁厚說這狗娘養(yǎng)的小*，遲早得狠狠收拾她一回。

    淑萍說：“你也別太狠心了，她其實挺可憐的，沒親沒故的，怕你不疼她，脾氣就壞了。”

    以后淑萍和玉蓮有了些不冷不熱的交往，玉蓮愛打麻將，經(jīng)常招呼人去她那里搓麻將，從晚飯過后一直搓到深更半夜。

    淑萍隔著墻能聽見隔壁洗牌的嘩啦嘩啦的聲音，吵得她睡不好覺。但是有一回玉蓮差丫環(huán)來叫淑萍上牌桌了，淑萍一句話把丫環(huán)擋了回去說，“我去搓麻將？虧你們想得出來?！?br/>
    丫環(huán)回去后玉蓮自己來了，她說，“三缺一，賞個臉吧?！?br/>
    淑萍說“我不會呀，不是找輸嗎？”

    玉蓮來拽她的胳膊，“走吧，輸了不收你線，要不贏了歸你，輸了我付?！?br/>
    淑萍說，“那倒不至于，主要是我不喜歡?！?br/>
    她說著就看見玉蓮的臉掛下來了，玉蓮哼了一聲說，“你這里有什么呀？好像守著個大金庫不肯挪一步，不過就是個廢物罷了；淑萍被嗆得惡火攻心，剛想發(fā)作，難聽話溜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她咬著嘴唇考慮了幾秒鐘說，“好吧，“我跟你去”

    另外兩個人已經(jīng)坐在桌前等候了，一個是管家老康，另一個不認識，玉蓮介紹說是李郎中，也是梅仁厚的表弟。那人戴著金絲邊眼鏡，皮膚黑黑的，嘴唇卻像女性一樣紅潤而柔情，淑萍以前見他出入過玉蓮的屋子，她不知怎么就不相信他是醫(yī)生。

    淑萍坐在牌桌上心不在焉，她是真的不太會打，糊里糊涂就聽見他們喊和了，*了。她只是掏錢，慢慢地她就心疼起來，她說，“我頭疼，想歇一歇了?！?br/>
    玉蓮說，”上桌就得打八圈，這是規(guī)矩。你恐怕是輸?shù)眯奶郯伞?br/>
    李默涵在一邊說，”沒關(guān)系的，破財消災(zāi)，賭場失意，情場得意“

    玉蓮又說，“你今天就算給月桂做好事吧，這一陣她悶死了，把那木棍借她一夜，你輸?shù)腻X讓她掏給你。”

    桌上的兩個男人都笑起來。

    淑萍也笑了，”玉蓮你可真能逗樂，心里卻像吞了只蒼蠅?！?br/>
    淑萍冷眼觀察著玉蓮和李默涵的眉目傳情，她想什么事情都一下就發(fā)現(xiàn)了他們的四條腿的形狀，藏在桌下的那四條腿原來緊纏在一起，分開時很快很自然，但淑萍是確確實實看見了。

    淑萍不動聲色。她再也不去看玉蓮和李默涵的臉了。淑萍這時的心情很復(fù)雜，有點惶惑，有點緊張，還有一點幸災(zāi)樂禍，她心里說玉蓮你活得也大自在了也太張狂了。

    第二天早上，淑萍走過北廂房，看見玉蓮的窗上掛著粉色的抽紗窗簾，屋里透出一股什么草花的香氣。淑萍站在窗前停留了一會兒，忽然忍不住心里偷窺的欲望，她屏住氣輕輕掀開窗簾，這一掀差點把淑萍嚇得靈魂出竅，窗簾后面的玉蓮也在看她，目光相撞，只是剎那間的事情，淑萍便倉惶地逃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