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2.

    我和李南宇陷入了冷戰(zhàn)。

    這么說可能有點不確切，因為我們壓根沒有冷戰(zhàn)的感情基礎(chǔ)。

    但以前的情形絕不是現(xiàn)在這樣的——遇見了對視一眼，誰也不說話，哪怕在同一個窗口打飯，也各自走向不同的座位，即便有一次在不明情況的沈澤淼的撮合下，和大家一起去校外的“天外天”魚火鍋改善伙食，期間也是各自悶頭扒飯，光聽別人閑扯。

    雖然之前犯迷糊的人是我，但吃虧的也是我啊，他既然說了要負責(zé)，總不能一點作為都沒有吧？我越想越無法釋然，有些心灰意冷。如果我們之間隔了一百步，我都往前走了九十九步了，他只要走一步，有那么難嗎？

    也許，只是我在單方面地宣戰(zhàn)，而他一如既往地不在意罷了。

    我又恢復(fù)了和蘇凡的聯(lián)系，但沒有之前那么頻繁，只是正常朋友間的來往——至少我是這么安慰自己的。

    北京各高校推出了“萬人冬季長跑”的活動，“綠野仙蹤”鼓勵注冊的隊員借此機會增強體能，蘇凡和張梓牧有時會聯(lián)合b大與c大的隊員進行訓(xùn)練。這時候，李南宇也會在體育場邊的看臺上出現(xiàn)一小會兒，他的眼睛周圍有明顯的黑色陰影，手里還捧著一杯咖啡，看上去一直在熬夜。

    有次我忍不住問沈澤淼：“辦公室最近的工作強度很大嗎？”

    “聽說所有人都在連軸轉(zhuǎn)?！鄙驖身德柭柤纾骸拔乙呀?jīng)趁此輪融資退出‘綠野仙蹤’了，所以不再過問辦公室的事?，F(xiàn)在阿南是除了私募方外唯一的持股人。”

    “為什么？”我驚訝地問。

    “學(xué)妹呀，‘綠野仙蹤’本來就不是我的夢想，而是阿南的夢想，我對戶外不感興趣，只是在需要的時候幫他一把，現(xiàn)在東風(fēng)已至，我自然適時而退了。我的存在感本來就很弱，注冊隊員們只關(guān)心去哪里，做什么，哪個領(lǐng)隊帶隊，對運營人員是誰壓根不關(guān)心，當然，阿南也很少帶隊?？傊?，以前是興趣小組的模式，但新一輪融資進來后，投資方重點關(guān)注的是盈利性發(fā)展，畢竟，誰愿意白投錢呢？迅速擴張時期的壓力自然很大，所以，他可能對兒女情長這種事不太上心?！鄙驖身蹬牧伺奈业募纾庥兴?。

    “……”搞得我長期處于發(fā)情期似的，我的壓力也很大好不好！

    十二門功課同步學(xué)，整本書看上去都像重點，自習(xí)室內(nèi)“推書黨”（推掉別人占座的書）和“撕條黨”（撕掉別人占座的紙條）橫行，史詩級災(zāi)難大片《期末考》一年兩度隆重上演。每當在圖書館里和醫(yī)學(xué)生比鄰而坐時，我都會忍不住想，萬一我以后得了非期末考重點的病，豈不是沒人會治？

    133.

    期末考試結(jié)束后，622宿舍經(jīng)過多次討論，認為我們應(yīng)該發(fā)揮自身的經(jīng)驗優(yōu)勢，寒假回家開補習(xí)班，廣告詞就叫“一周速成學(xué)習(xí)法”，充分挖掘?qū)W生潛能，在一周之內(nèi)完成預(yù)習(xí)、復(fù)習(xí)和逆襲。謝非嵐說，一周學(xué)不會一門課的，也不用考大學(xué)了，考上了期末也會掛。

    然而，蘇凡的一個電話打亂了我的寒假撈金計劃。

    “宋宋，你看到論壇上貼的公告了嗎？”

    “什么公告？”

    “徒步安納普那保護區(qū)大小環(huán)線，有免費的名額，你想來嗎？”

    我得承認，他說的話我只聽懂了一個詞——“免費”。

    我登錄論壇，點擊最新公告，發(fā)現(xiàn)寒假有四條線路免費開放，除了蘇凡說的那個什么保護區(qū)徒步外，還新添了越南和臺灣的騎行線路。每條線路有十二個名額，從報名隊員中隨機抽取。

    “論壇不是要向盈利模式發(fā)展么，怎么變成公益機構(gòu)了？”我驚訝地問。

    “買東西不是還有免費品嘗嘛！”蘇凡好笑地說：“不擴大影響力，怎么會有新顧客呢？”

    “也對，許多產(chǎn)品都是通過免費發(fā)放和免費試用打開市場的?！?br/>
    “是的，‘綠野仙蹤’本質(zhì)上提供的是一種服務(wù)產(chǎn)品，我想，過不了多久，所有項目都需要繳費參加了，而且，不再由領(lǐng)隊篩選名單，而是依據(jù)付款先后順序確定隊員?！碧K凡說：“我會帶安納普那的poonhill小環(huán)線，你想來嗎？”

    “你先解釋一下那個什么環(huán)線的意思吧?！?br/>
    “你還記得我是雪山徒步的領(lǐng)隊嗎？安納普那保護區(qū)位于尼泊爾境內(nèi)的喜馬拉雅山脈，是世界徒步圣地之一，有多條不同的線路可選擇hill小環(huán)線是其中最短的一條，完成大概需要4天時間，最高海拔為3200多米。還會有一支隊伍徒步17天的大環(huán)線，不過，你的身體素質(zhì)就不用考慮了。這次活動，領(lǐng)隊沒有酬勞，但是可以將一個免費名額指定給自己的朋友。所以，你想來嗎？”

    說實話，我還是只聽懂了“免費”一個詞。

    不過，這就夠了。

    十天之后，我躺在家里看隊員名單公示，然后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poonhill小環(huán)線徒步領(lǐng)隊：蘇凡、周楚?！?br/>
    “abc大環(huán)線領(lǐng)隊：張梓牧、李南宇?！?br/>
    134.

    我媽表示反對。

    我爸表示強烈反對。

    “尼泊爾那么窮的地方，被人家抓起來賣掉都不知道！”

    “宋宋，你讀個大學(xué)怎么就這么多事？別人為什么就這么讓父母省心呢？”

    “你秦阿姨她兒子，家里人叫他出去旅游他都不愿意，說要多陪父母！”

    “黃老師的女兒，考的大學(xué)會比你差？一畢業(yè)就回家工作了！父母讓她考公務(wù)員，她就乖乖聽話，現(xiàn)在在稅務(wù)局，日子不知道有多舒服！”

    “上次去沙漠就算了，現(xiàn)在還要跑到這種窮鄉(xiāng)僻壤去，你不要得寸進尺啊！”

    “我同事都問我，這么危險的地方怎么能讓你去，是不是親生的啊！”

    ……

    當我媽開始數(shù)落人的時候，能翻出我自己都想不到的陳年舊賬，從八歲一直到十八歲，還會列舉別人家的孩子數(shù)十個，列舉內(nèi)容與正在討論的主題基本無關(guān)，最后使用她們辦公室各位婦女同仁的統(tǒng)一意見作為總結(jié)陳詞。

    “哎呀，讓她和同學(xué)出去多交流也好嘛，你看她連個男朋友都搞不定，以后只能相親了！”我哥一向堅持基本方針不動搖。

    我爸覺得我哥說的在理，勸我媽道：“你看《非誠勿擾》了沒有？哪個嘉賓上來一說沒談過戀愛，啪啦啪啦燈全滅了，沒談過戀愛會遭歧視??！”

    忘了說，我們?nèi)叶际桥茴}大王。

    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最終還是成功地登上了飛往加德滿都的飛機。

    由此也可見，主要矛盾遠遠高于各類次要矛盾。

    135.

    特里布萬國際機場是一棟木質(zhì)結(jié)構(gòu)的建筑，裝修也有些年頭了，機場很小，安檢和海關(guān)人員一邊喝可樂一邊蓋章，十五分鐘不到我就出來了。

    蘇凡等在機場門口，見到我便笑著招手。

    “你曬黑了。”我盯著他看。

    “你以為大家都是集合日才到嗎？許多人都是提前來的，已經(jīng)玩了七八天，只有你把時間掐得這么準?！?br/>
    “沒辦法，前幾天在家里忙著階級斗爭?！?br/>
    “回程機票定的是什么時候？”

    “徒步結(jié)束后兩天，”我想了想：“剛好是除夕前一天。”

    “我也要趕回家，”蘇凡點了點頭：“徒abc大環(huán)線的部隊只好在雪山里過年了。”

    他一邊說一邊幫我換了點當?shù)氐腻X，又給我買了一張手機卡，賣卡的小哥一直盯著我看，然后突然說了一句：“你很飄藍?！?br/>
    “飄藍？”

    “yes，飄藍。”

    “sorry?！蔽覔u了搖頭表示聽不懂。

    “youarebeautiful（你很漂亮）?！彼糜⑽恼f道。

    我人生中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評價，受寵若驚。

    “這個國家的審美觀就是一白遮白丑，你只要比他們白，他們就會愛慕并夸贊你?！碧K凡見我目瞪口呆的樣子，好笑地說。

    “我要移民！”

    我們向外走，剛走到馬路上，立刻有七八個出租車司機走過來，七嘴八舌地問我們?nèi)ツ睦铩?br/>
    蘇凡問其中一個中年大叔：“去泰米爾區(qū)多少錢？”

    “1500盧比?！?br/>
    “700盧比?！碧K凡還價道。

    “哎呦，太少了，我要虧本的嘞！你知道現(xiàn)在油價多貴嗎？”

    “700盧比?！碧K凡一口咬定。

    “不行不行！再多一點！”

    他們倆你來我往爭執(zhí)了半天，我背著登山包嫌累，便卸下來放在了腳邊，沒想到那個出租車司機一把拎起60l的包，大步流星地往停車場走去：“1000盧比！不能再少了！”

    “哎，我的包！”我趕緊上前去追，蘇凡也跟了上來。

    “我放在后備箱里，你不要擔(dān)心！”司機操著一口濃重的尼泊爾口音對我說：“1000盧比，泰米爾區(qū)！上車！”

    “自己的東西一定要看好。”上車后，蘇凡叮囑我：“在這里買東西、坐出租車都可以砍價，對半砍，他們只要見中國人就漫天要價?！?br/>
    我掏出手機給家里報平安，司機大叔從后視鏡里瞥了我一眼，突然問：“你的手機多少錢？”

    “啊？2000人*民*幣左右吧。”我隨便扯了一個數(shù)字，手機是我哥送的，價值不菲。

    “在中國，人人都能用得起2000塊的手機嗎？”司機又問。

    “??？”我覺得他有點莫名其妙，但還是答道：“不少人能用得起吧?！?br/>
    “哼?！彼緳C大叔突然不高興了。

    下車的時候，他張口就要1200盧比。

    “我們說好了1000的，你不能不講信用?！碧K凡拒絕。

    “可你沒說這地方這么難找，我繞了好幾圈！”司機大叔不肯妥協(xié)。

    “我們就換了1000盧比，你要多也沒有?！蔽也遄斓?。

    “哼，你給人*民*幣也行?！彼緳C大叔不買我的帳，看來皮膚白也沒什么用。

    我們雙方在旅館門口僵持不下之時，背后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