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源芳齋出來,馮氏干脆拉著寶珠走起了近路,寶珠見時間也還好,就沒有再故意拖延。她跟著馮氏在巷子里穿來穿去,到也看到了平時難得一見的景色,這讓她的心情有些飛揚,“寶珠,娘從沒帶你走過這些巷子吧,嫂子第一次走的時候,還差點迷路了呢。喏,穿過前面那個巷子,咱們就又回到正街上,那里也離朱家不遠了?!?br/>
許是因為寶珠的老實配合,馮氏的心情也漸漸轉好,在看到寶珠對這些巷子如此感興趣后,好心情的跟她聊了起來。說著說著,馮氏突然側頭向兩條巷子交叉的地方看去:“咦,怎么是他?”
寶珠好奇的尋著馮氏的目光看去,發(fā)現與她們正面相對的竟然是那天對春柳急救的年輕男人,寶珠依稀記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叫紀弘。此時他正與兩個一身士子長袍的男人對面而站,其中一人口中正喋喋不休:“仲謀,你已多日未曾與我們品茗溫書了,不如今日就隨我們一道去子闊家里,咱們一起探討探討可好?正好我們最近被一篇文章所困擾,若是仲謀兄能提點一二,想來定會豁然開朗啊?!?br/>
因為說話之人是背對著寶珠,寶珠沒辦法看清那人是做何表情,可聽這人說話的語氣,聽著卻不如他所言這般和氣。只可惜那個年輕男人一直面無表情,寶珠沒能通過他看出些什么端倪來,馮氏拉拉寶珠的衣袖,示意她該走了,寶珠也覺得沒什么意思,剛要隨馮氏離開,卻又聽到幾人中有人開口了,也正是因為他們的對話,讓寶珠停下了腳步。
“文英兄,你是不是太過高看他了,我可聽聞最近仲謀兄一心潛研醫(yī)學匠術,聽說昨日還不顧身份救了一個商家女兒。一身學問想來他早已經拋之腦后,你請他同往,不過是白費心思而已。”那個被稱為子闊的人十分不贊同的開口說道。
被叫做文英的男人,也就是那個開口邀請紀弘的男人卻搖頭說:“欸,子闊兄,你這樣說難免太過武斷,在我看來,若是別的文章也就算了,可也只有這一篇,非得有仲謀兄才好啊?!?br/>
“文英兄,我怎么不記得是哪篇文章能令你我如此頭疼,還非需邀他這個兩次落榜的書生為咱們指點呢?”似乎是很不高興與紀弘過多接觸,那個叫子闊的男人已經漸露不耐。
“怎會沒有?”那文英突然大笑兩聲,道:“不就是那篇有名的‘傷仲永’嗎?子闊兄,難道你不認為,這篇文章也只有他紀弘在場,哪怕是一個字也不說,咱們也能全然領會嗎?哈哈,哈哈?!?br/>
那人笑的猖狂,紀弘卻是始終面色平靜,對這兩人故意奚落他的舉動,除了眼底那微不可及的冰冷外,面上一點情緒也不顯露。寶珠不明白那紀弘為何能忍到如此,但見他既沒有惱羞成怒也不見一點畏縮自卑,應該是有他自己的成算。不過,寶珠卻不管他有什么城府,她自己卻是有怒不想忍,只憑那人剛剛用那種不屑的口氣說“商戶”兩個字,她就不能淡定。
拿出隨身攜帶的武器彈弓,從地上挑了幾顆大點的石子瞄準,石子準準的奔向那人,可惜她準頭不夠沒能擊中她所要打的后腦位置,而是落在那人的后背上。
雖然有些遺憾,可當聽到那人的“哎喲”“哎喲”的慘叫聲時,她的心里多少還是痛快了一些。卻不知剛剛她瞇著眼睛瞄準時那恨恨的小模樣還有發(fā)現沒打中時那失望的表情,落在與她正面相對的紀弘眼中,是怎樣一幅生動的畫卷。
“誰,是哪個無恥卑鄙之徒暗算我?”男人氣急敗壞的聲音傳了過來。
馮氏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在寶珠打了那人后,她就嚇的將寶珠拉到了一旁躲了起來,生怕被他們發(fā)現。在聽到那人嘶聲的喊叫后,她的臉都嚇白了,生怕對方找到她們所藏的地方,就在她提心吊膽之際,卻聽到有人說:“此巷中只有你我三人,文英兄何出此言?”
那人回頭看了又看,可寶珠與馮氏早已經躲在了巨大的石獅之后,又怎么可能被他們看到。沒有發(fā)現到底是誰干的,那人恨恨的轉過頭,說:“紀弘,你可有看到是何人所為?”
“不曾!”紀弘自然不會將寶珠供訴出來,只是更加迷茫的看著那人說:“這巷中如此空曠,想來你也是知道的,不然你們二人為何要將我阻在此處?”
小心思原來早被人識破,他們兩個反倒有些惱羞成怒,咆哮而出道:“紀弘,你這是何意?”
躲在一邊的寶珠本已準備趁他們不備偷偷離開,卻沒想只晚走這一會兒,竟又能看到他們這更加丑陋的一面,本就沒有收起的彈弓再次發(fā)揮了它的作用??嚲o了弓弦,卻因為腳下沒有合適的石子,便將一直隨身攜帶的一顆琉璃珠拿了出來,珠子狠狠的落在了那人的后腦之上,只聽一聲凄慘無比的叫聲,落在寶珠耳中真是痛快無比。
“是誰,到底是誰,誰在害我,給我滾出來?”
雖然躲在角落里不敢動,可不用看寶珠就能想到那人現在氣急敗壞捂著頭直跳腳的模樣,低低的笑了出來。
她在那里暗樂,卻渾然不知道紀弘心里有多緊張,許是真的被打疼了,那人已經不似剛剛只是回頭察探,而是轉過身一幅欲向寶珠躲藏之處尋去的樣子。心里雖然,但面上卻仍是不動聲色,“二位,你們與我在這里也耽誤了不少時間了,以我對方先生的了解,他似是最厭煩學生不守時的,只是不知二位的學識,是不是能讓方先生他網開一面?!?br/>
“好,好,紀弘,今天算你走運,千萬別讓我知道今天這事是你所為,不然,哼……”身上的疼痛又怎能抵是上先生的責罰,心中便是再多不甘也只能悻悻離開,只是到底吃了虧心里不甘,離開前還放了幾句狠話。
見那兩人走了,馮氏也急忙拉著寶珠走開,“小妹,你哪來這么大的膽子,還敢拿彈弓打人。幸好剛剛有那位紀公子給你打掩護,不然那兩人真的回頭尋來,少不得又要惹上麻煩?!?br/>
“誰讓他們說咱們家時那么鄙夷的啊?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的,咱們家是商戶又怎么了,我聽到了總要給他們點教訓嘛。嫂子,反正他們也沒發(fā)現,你就不要生氣啦,也不要跟娘說好不好?”寶珠想到于氏,突然感覺腦后發(fā)麻,千萬不能讓嫂嫂將這事告訴于氏才行。
“你呀,往后可不能這么莽撞了?!瘪T氏無奈的看著寶珠,想她也是為了維護家人才做此舉,真是想氣也氣不起來。
“哎呀,糟了。”馮氏突然停住腳步,說:“剛剛你打人的事,被那位紀公子看了個正著,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對你有偏見啊?”
“應該不會吧,再說就是有偏見也沒什么啊,我們又沒什么干系!”寶珠不甚在意的說,“左右我也算是為他出氣了,雖然不知道他為何一直隱忍不發(fā),可我聽著也實在憋氣。怎么說他也是幫了咱們家大忙的恩人啊,見他被欺負了,咱們護著點不也是應該嗎。一朝得志便猖狂,難道他們不知道什么是笑到最后才是贏嗎?嫂子,你就不要多想啦,咱們只當沒有今天這事,千萬不要說說與娘聽,好不好?!?br/>
“可是……?!瘪T氏一向懼怕于氏,小姑子拿彈弓打人這事若是不讓于氏知道,日后于氏知道了,也不知會不會責怪于她。可是若是說給于氏聽,馮氏又有些為難的看著正撲閃著大眼睛一臉哀求的寶珠,小姑子也著實是一片好心,唉,罷了。
“好吧,就這一次,若是再有下次,我可不幫你瞞了?!?br/>
“多謝嫂嫂?!鄙倥p快的聲音在小巷的上空回蕩,感染著在她身后不遠處的青衫男人,露出不自知的會心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