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司徒槿無法止住眼中的淚，可是她更無法制止自己瘋狂的想法。

    她明明是被逼的……

    她明明是被星夜靡強(qiáng)占了身子，又強(qiáng)擄來這個地方，將她困在此處……如果星夜靡不再在乎她了，她應(yīng)該要覺得是一件好事才對的。

    為什么她現(xiàn)在竟然會因?yàn)檫@種事這樣心情大起大落，輾轉(zhuǎn)反側(cè)地想著這些不該去想的事情？她真的不明白自己。

    雖然，她需要擔(dān)心，一旦星夜靡不打算再留著她，會不會用極端的手法處理掉她，但這根本是由不得她決定的事情，她也完全不用去考慮解決方案。

    她只需保護(hù)好自己，直到祖國那邊有人來救她為止。

    她知道那邊一定會有人來的……

    所以，星夜靡不理她，讓她安靜地在角落里過得舒爽，是她認(rèn)為最幸福的生活了，他以前那樣粘著她，每天都要來煩她，她沒有辦法，只好強(qiáng)忍著硬撐下來，她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

    可是，她沒有料到，當(dāng)星夜靡真的將注意力轉(zhuǎn)移到別的女人身上時，自己竟然會變得如此彷徨……她根本不是因?yàn)椴恢约旱某雎范謶?，只單純是因?yàn)槌怂?，星夜靡竟然還會對別的女人這樣好……她就慌了。

    是的……雖然她一直都不敢承認(rèn)，然而她的確，被這個事實(shí)本身擊中了。

    而且遭受了非常巨大的打擊。

    大到她發(fā)現(xiàn)，原來她根本無法承受……

    她害怕了。

    自從遇見星夜靡之后，第一次感覺這么害怕。

    因?yàn)?，她意識到，自己身體里面某處重要的城池已經(jīng)失陷，而且是完完全全的淪陷……

    卻是在，這樣不合時宜的時刻……

    中宮的后殿，昆莫的內(nèi)室，裝飾得富麗堂皇又不失高雅莊重。一幅幅絕美的毛毯垂掛在墻壁上，精美的燈臺上飄搖著淡潢色的火苗。室內(nèi)搖曳生輝，沉默的空氣帶著一股重重的壓強(qiáng)感，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左夫人？”星夜靡跪在地上，緩緩地抬起頭來，“父皇，您……是認(rèn)真的么？”

    魔魅的藍(lán)眸望向眼前這張華麗大床上，抑制不住地咳嗽著的身軀。

    如今的昆莫早已不是秋獵時那副精神滿滿的樣子，而是面如死灰，唇色發(fā)白，眼窩身陷，一副病入膏肓之態(tài)。其實(shí)他根本還不算老年，但是這一場病顯然兇猛異常，加速了他身體的衰弱，到如今，已經(jīng)是無藥可救的地步。

    身旁的侍女們熟練地扶起昆莫的身體，輕輕地在背后拍打著，幫他平喘。

    星夜靡在等待的期間，眼光自然地掃過床頭，落在床邊站著的，打扮華麗，面上一派憂心表情的左夫人身上。

    左夫人的眼中緩緩地溢滿了淚水，她“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大人，芷蓉愿一生一世服侍您，死后也追隨而去……請您不要說出這樣絕情的話來?！?br/>
    她悲悲戚戚，話才剛說完，一顆豆大的淚珠，已經(jīng)簌然滴落，忙抽了腰間的絲帕，細(xì)細(xì)地去擦。

    一旁的星夜靡看了，藍(lán)眸中勾起一似涼薄的笑意，面上卻依舊是萬年不變的沉靜表情，低垂了眼簾，專心地面對榻上已經(jīng)奄奄一息的病人。

    昆莫的咳嗽緩過勁兒去之后，才喘著氣，將他剛才所說的話重復(fù)了一遍。

    “星夜，我并不是說笑的。我希望你能夠代替我，好好地照顧芷蓉……你可以答應(yīng)為父的這一個囑托么？”

    星夜靡緩緩地轉(zhuǎn)眼去看跪在自己身旁的左夫人，眼中緩緩地沉了下去，沉默了好一會兒也沒有回答。

    左夫人抽抽嗒嗒地，此時一雙美目掃過星夜靡冰涼的臉面，又眨巴著掉下來兩滴眼淚，哭道：“大人！芷蓉已經(jīng)說了無數(shù)遍了，芷蓉只想要服侍大人，一生只事一夫，乃是女子的福氣……”

    “芷蓉啊……”昆莫喘著氣說道，極度疲勞的樣子，“女子改嫁乃是烏孫的習(xí)俗，我時日已經(jīng)不多，不能繼續(xù)照顧你太久，你總歸要尋個依靠的。星夜他年輕有為，如今虎王下位，他已經(jīng)在四王中位居第二，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你跟了他，一定不會吃苦的?！?br/>
    “大人……即便您這樣說，我終究是舍不得您?！弊蠓蛉丝薜脦缀跻f不出話來，撲倒在昆莫的懷中。

    星夜靡的唇邊突地勾起一抹邪魅的笑，悠然的語調(diào)帶著玩味的韻味：“既然左夫人這樣堅(jiān)持，父皇，您也不該強(qiáng)人所難才對?；蛟S，左夫人已經(jīng)有了自己想去的去處，并非星夜這里，父皇若硬這樣安排了，反而要誤了左夫人一生的幸福呢?！?br/>
    昆莫的眼中不覺詫異地顫了顫，望向懷中突然抬起頭來的美艷女子。

    但左夫人面上是一副憤憤的表情，訓(xùn)斥的語氣直指星夜靡：“你這個癡兒，在這里打什么誑語！現(xiàn)在你既然尊我是你父皇的妃子，就該以母妃之禮相對，怎么竟然說出這等無中生有的話來，壞我的名節(jié)！”

    星夜靡挑了挑眉，低下頭去：“星夜不敢。只是星夜一向行為不甚檢點(diǎn)，若真的從了父皇之命，只怕將來會委屈了左夫人。”

    昆莫沉默了一瞬，才緩緩地道：“你寵溺的那一名女奴……畢竟只是一個外族民女，成不了大的氣候。王妃與寵姬，終究是不同的……你明白為父的意思嗎？”

    星夜靡暗暗地蹙了蹙眉，面上卻是不動聲色，應(yīng)道：“星夜自有分寸。但，既然這是父皇的意思，星夜從命就是?！?br/>
    他這樣一句話，算是默認(rèn)自己接受了剛才昆莫的請求。雖然只是電光石火的一瞬間，他湛藍(lán)的眸子還是捕捉到了左夫人眼中，那一絲不易覺察的，得逞的微笑。

    他也彎起唇角笑了，笑得意味莫測，簌爾，又收斂了笑容，道：“無論如何，星夜請父皇珍重貴體，這，才是烏孫的福氣，萬千子民們企盼著的事情。”

    面前，昆莫有點(diǎn)釋然的表情，似乎這一股釋然，也令他死灰般的臉色，有了那么一點(diǎn)點(diǎn)與往日不同的活力。

    星夜靡看在眼里，心底什么東西，愈發(fā)地往下沉了。

    司徒槿捂緊了斗篷，走出房門，往長廊的出口邁步而去，去看女奴們出來領(lǐng)午飯。

    星夜靡離開水殿之后，她一個人抽抽嗒嗒的哭了好一陣子，也沒人理她。后來她哭得眼淚也干了，也實(shí)在沒意思了，就干脆爬起來去外面透透氣，換個心情。

    誰知才剛出來，就發(fā)現(xiàn)她平日的專座上面已經(jīng)坐了一個人，嬌媚動人的身姿，身旁放了一盤食物。顯然，她正坐在那里，做著她司徒槿往日喜歡做的事情——一邊吃午飯，一邊觀察對面的女奴們。

    司徒槿一看見那頭波浪般散開的艷麗卷發(fā)，眉心就忍不住蹙得緊緊，可是她又覺得自己才是那個位置真正的主人，沒什么好避讓的，于是落落大方地走了過去，在臺階上坐下。

    她身旁的女子自然發(fā)覺了她的到來，一雙美麗的水眸緩緩轉(zhuǎn)了過來，又細(xì)細(xì)地打量她的全身上下。司徒槿見這個女人這么大膽地打量自己，便也毫不忌諱地望了回去，將她也上下打量了個仔細(xì)。

    這么近的距離，又在陽光底下，的確看得很清楚。

    不過，也只是徒增羨慕罷了。

    司徒槿雖然很不想承認(rèn)，不過眼前這個星夜靡的新寵的確美得超出了她的底線，她覺得自己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cái)×恕似つw比她白，頭發(fā)比她直，她根本沒什么比得過眼前這個女人的。

    她美的簡直就不太真實(shí)，像個漂亮的洋娃娃似的——司徒槿悶悶地想著，正想收回自己的視線去看對面的那些女奴，面前的女人卻說話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用的自然是烏孫語，聲音甜美圓潤，令人心神蕩漾。

    司徒槿的心頭一跳，不由得抬起了警戒的眸子。

    “你叫什么名字？”

    似乎是怕司徒槿聽得不清楚，那一名女子又將方才說過的話，緩慢地重復(fù)了一遍。她豐滿的紅唇在陽光下透出誘人的光暈，就連說話也是一種挑引的動作。

    司徒槿這才意識到，這個女人坐到她平日喜歡呆著的這個臺階上，原來是有話要跟她說的。

    心里不覺有種冷笑的感覺——你才剛進(jìn)來不過幾天，就開始想要探測敵情，好準(zhǔn)備下一步艷冠水殿的行動了？未免太囂張了。我司徒槿可是后宮里長大的女人，不會那么輕易就被你欺負(fù)到的。

    她的面上卻是冷冷的，瞟了眼前的絕世美女一眼，沒有搭話。

    家奴將司徒槿的午飯，送到她的身旁放下。她于是順手挑了一根熱乎乎的烤羊棒，拿在手里啃著，繼續(xù)去看對面的女奴們領(lǐng)飯。

    今天果然也沒有那碗湯藥被分發(fā)出來……司徒槿心里的那團(tuán)伙隱隱地又燒了起來，下意識地又瞥了身旁的人一眼。

    這么一看，她才發(fā)現(xiàn)，原來那個女人一直都在盯著她看，眼中意味莫測，唇角卻是一抹淡然的笑意。

    她不覺有點(diǎn)惱了。

    她生病的這些日子，就是眼前這個女人一直獨(dú)占著星夜靡，夜夜溫存，還不用喝什么湯藥……恐怕星夜靡也是不舍得跟這個美人隔上一段日子才見面，所以省了那一碗藥了！

    司徒槿越想越氣，忍不住使了烏孫話喝道：“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br/>
    “你果然是會烏孫語的……”眼前那張美麗的面孔笑得更深了，“我的名字是蕾紗。你叫什么？”

    司徒槿扁了扁嘴，覺得自己也沒什么好隱瞞的，便干脆地應(yīng)道：“都叫我槿兒，你也叫我槿兒好了?！?br/>
    她將自己的姓氏隱瞞了，反正在如今這場面，說出來也不是件多光彩的事情。

    “槿兒，你來這里很久了？”蕾紗一邊繼續(xù)打量著司徒槿細(xì)致俏麗的五官，一邊柔聲地問。

    司徒槿想起夏天時，星夜靡將自己抱進(jìn)水殿的情形，扁了扁嘴答道：“有一段日子了?！?br/>
    “你一直就是星夜他最寵的女奴？”蕾紗繼續(xù)問道。

    司徒槿聽蕾紗居然也直呼星夜靡的名字，心中一跳，對她眨巴了兩下眼睛，下意識地重復(fù)道：“……星夜？”

    蕾紗的眼睛閃了閃，笑了。

    “我從小就這么叫他了，早就叫習(xí)慣了……”她低頭拿了自己食物里的一塊肉塞進(jìn)嘴里，“雖然，他現(xiàn)在地位身份都不同了，身為女奴，我大約應(yīng)該叫一聲‘星夜靡大人’才對的，可是星夜說，沒關(guān)系，我可以繼續(xù)這么叫他。”

    司徒槿撅了撅嘴巴。

    話中話她從小可是聽得多了，她又怎么會不明白，這個蕾紗是故意要在她面前顯示自己與眾不同的地方？大家都要叫星夜靡做‘星夜靡大人’而她被允許直呼其名，這就是不一樣的地位了。

    不過，更令她在意的不是這一個稱呼問題，而是蕾紗透露出來的，她從小便認(rèn)識星夜靡的“內(nèi)情”。

    輕輕笑了一聲，司徒槿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問道：“原來，你跟星夜從小就認(rèn)識了？”

    蕾紗聽司徒槿也是毫無顧忌地直呼星夜靡的名字，笑了笑，不動聲色地答道：“我三歲那一年五歲的他被送到我父親的部落中來，就寄宿在我母妃的帳篷中。所以我們是睡同一塊皮毛，蓋同一塊毯子長大的?！?br/>
    司徒槿眼中的火焰燒了燒，掩了眼譏諷道：“原來你們是青梅竹馬……星夜是皇子，既寄宿到你家去，那你父親應(yīng)該也是個很有勢力的部落長了。那你怎么會那么不幸，竟流落到成為刺客，如今又變作女奴的境地？”

    蕾紗面上的笑容淡了，冷冷地答道：“星夜設(shè)法用假死的毒藥先令我逃過一場冤死，之后又竭力為我求情免了死罪……否則以刺客之罪，我怎么可能還留得下這條命？名分上是女奴，也不過是為了避人耳目罷了?！?br/>
    司徒槿揚(yáng)了揚(yáng)眉——沒錯，除了這一個可能，也再沒有其他的理由，可以解釋這個蕾紗為何不僅能撿回一條命，還能如此悠然自得在水殿里轉(zhuǎn)悠的原因了。星夜靡如果不救她，她該早就命喪黃泉了……居然這么快就好了傷疤忘了疼，真是個不知死字怎么寫的女人。

    不過，司徒槿也暗暗地心生防備起來。

    如果這個蕾紗在成為刺客之時就已經(jīng)預(yù)料到星夜靡會為她做到這樣的地步，甚至……如果她成為那一名身陷險境的刺客，其實(shí)只是為了如今進(jìn)入到星夜靡的水殿里來……

    那她就是非?？膳碌囊粋€對手了。

    不禁有了種自己該遠(yuǎn)離是非的感覺，司徒槿當(dāng)機(jī)立斷地將啃完的骨頭扔回盤里，站了起來。

    她拾起自己裝了食物的盤子，對仍坐在那里抬眼看自己的蕾紗笑笑說道：“風(fēng)太大，我抗不住，先回去休息了。你慢慢坐?！?br/>
    蕾紗淺淺一笑，道：“請?！?br/>
    太陽正艷，今天相當(dāng)?shù)嘏?，蕾紗薄薄的斗篷裹得貼身，下面的腰肢顯露無遺，令司徒槿不禁去想當(dāng)星夜靡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會是怎樣的一種反應(yīng)或者感想。

    然而真的是說曹操曹操到，她才剛剛轉(zhuǎn)身，便看到星夜靡領(lǐng)著沙耶，正好走到水殿的入口處，衛(wèi)兵很快地行了敬禮，而星夜靡的一雙藍(lán)眸，則恰好落在長廊這頭兩名女子的身上。

    司徒槿端著自己食物的盤子，淡淡地望了星夜靡一眼，順帶望了一眼他身后的沙耶，便低頭走進(jìn)了長廊。

    蕾紗對星夜靡媚然一笑，也端起自己的食物走到他的跟前，微微欠身行禮之后，往女奴的長廊那邊走去。

    司徒槿關(guān)在自己的房間內(nèi)，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粗略地繪了一張巨大的圖。

    她心中記得的，水殿的地圖。

    她一筆一筆地描繪著，將所知道的所有轉(zhuǎn)角、暗角，墻壁、房間，統(tǒng)統(tǒng)都畫了上去。在這之前，她一直都是在心里想著，如今，第一次付諸行動，將這張地圖畫出來。

    水殿以中間的花園為界，水殿分為前后殿，她所在的部分又分做兩部分，一邊是星夜靡的寢宮與尋常議事之地，一邊是女奴們和其他家奴居住的地方。主要的通路便是她每天可以看得到的長廊、花園空地和各扇把守嚴(yán)密的門。

    這條路她已經(jīng)研究過無數(shù)遍了，也曾經(jīng)嘗試過逃離……如今，星夜靡在水殿，又發(fā)生了刺客的事情，防守必然水泄不通，所以這條路無論如何是走不通的了。

    司徒槿想起自己幾天前還在內(nèi)城以外的集市上看似自由地走動過的事情，心中便是一陣隱隱的痛。

    如果能再早一點(diǎn)逃走就好了……又或者，如果不被抓回來，她不用知道自己竟然已經(jīng)對星夜靡依戀到這樣的地步，就更不會因?yàn)橐粋€來路不明的，新受寵的什么青梅竹馬的女人，受這樣的屈辱了。

    司徒槿咬了咬牙，拿起一支纖細(xì)的勾筆，又拿了一張很薄的紗紙覆到剛才的那張地圖上，開始畫另外一張圖。筆尖細(xì)膩地勾出細(xì)細(xì)的通路，纖長的線條和轉(zhuǎn)角，穿過各個她知道的房間、回廊……

    不錯，司徒槿在畫水殿的水路圖。

    她認(rèn)為，水殿其實(shí)是該有兩層通路的，地上……和地下的兩層。上面的通路是人走的，下面的通路是……水走的。

    其實(shí)也應(yīng)該很容易能夠想到這一點(diǎn)，不過她第一次自內(nèi)城逃出的時候，發(fā)現(xiàn)赤谷城中的水路的確連通了內(nèi)城尤其是水殿的各色水源，才開始覺得自己的這個猜想，很可能是事實(shí)。

    是的。

    也許……這里的地下，會有一條可以逃出城去的，另一條路。

    這是她今天以來，開始的另一個，大膽的設(shè)想。

    雖然想到用水路逃出去的想法，是一個大膽到不要命的主意。

    且不論是不是真的能在這紛繁的水路之中找到一條可行的通路，她自己是不會游泳的，就算被她尋到出路，怎樣在閉鎖的水道中出去，也是橫在她眼前的一道難題。

    不過，不試過就放棄，不是她司徒槿的作風(fēng)。

    司徒槿將自己所知道的水道圖畫出，發(fā)現(xiàn)自己所知的實(shí)在有限，如果真的要找到一條足以逃出內(nèi)城的路，必須要對這個地方知道得更多一點(diǎn)才行。

    她嘆了一口氣，將兩張紙疊起，折得仔仔細(xì)細(xì)，然后在房中尋了個角落藏了起來。她畢竟是精通這一門學(xué)問的人，知道這樣的角落星夜靡或者其他家奴都絕對不會注意到，所以放完了之后很安心。

    回到桌旁，司徒槿隨便再畫了兩張紙，都是長頭發(fā)眼睛兇巴巴的鬼，穿著星夜靡慣穿的那些衣服。然后，她將這兩張紙揉了撕碎，就著油燈，一把火燒成灰，又由著燒剩的紙片灰燼，自己飄到到地上。

    這樣，無論星夜靡怎樣觀察細(xì)致，也不容易發(fā)現(xiàn)她偷偷藏起兩張紙了。

    做完這些，她就往已經(jīng)搬到這個房間來給她的衣箱中找出來一件純白的干凈寢衣，披上星夜靡賞給她的那件暖和又輕巧的孔雀翎斗篷，掩門出去了。

    路過星夜靡的議事廳時，司徒槿看到里面一片火光照得亮堂，知道他跟沙耶議事還沒有結(jié)束。星夜靡總是這樣，跟沙耶討論事情的時候，不知不覺半天或者一天功夫便過去了，最近烏孫事多，他們應(yīng)該更有得聊的。

    抬頭看看已經(jīng)爬上樹梢的明月，司徒槿默默地嘆一口氣，加快了腳步。今天不再發(fā)燒，她總算能起來走動，所以很迫切地想要將身子洗得干干凈凈。

    女奴門的澡堂比星夜靡專用的那間狹小很多，然而畢竟是準(zhǔn)備給多人使用的，浴池還是做得很大，冉冉的溫泉留著，室內(nèi)一片流水之聲，搖曳的光彩溢滿了墻壁，霧氣蒸騰，又有溫泉特有的濃重味道，在空氣中彌漫著。

    司徒槿最喜歡一天當(dāng)中這個，可以獨(dú)享浴池的時間了。所以她抱著換洗的衣物和擦身的毛布，步履輕快地撩開澡堂的簾子，感受著撲面而來的暖意，充滿期待的晶瑩水眸，望向盈盈的水面……

    她面上的表情凝固了。

    今夜，這澡堂里中原來并不止她司徒槿一個人。

    而且……真是冤家路窄。

    “你也來沐?。俊彼然蟮毓雌鹨唤z淺笑，那笑容真是美得令整個澡堂子感覺都變得亮堂起來了。

    司徒槿擠出一個笑臉，想要退回去已經(jīng)不可能，干脆硬著頭皮走上前去，寬衣準(zhǔn)備沐浴。

    不覺抿緊了櫻桃小嘴，亮閃閃的水眸警告地望向?qū)γ娴娜?，雖然不發(fā)一言一句，已經(jīng)足以令對方明白她此時的不悅。

    可是她的衣服才剛剛滑落肩頭，便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看到的蕾紗的身體，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不由得又抬起了黑白分明的眸子，再往她的方向看過去。

    蕾紗雖已準(zhǔn)備要步入池中，一雙美眸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司徒槿，此時見到她衣衫褪去，顯露出底下如雪一般潔白細(xì)致的肌膚……

    澡堂中的空氣，霎時間凝固了。

    仿佛連時間也靜止了一般。

    一名中原的嬌小女子，和一名西域的美艷女子，就這樣隔著一汪池水對望，彼此的注意力都落到了對方的身上，一動不動。

    她們，都訝異地睜大了眼睛。

    ……為什么？

    兩顆心里同時想道。

    都覺得難以理解。

    ……為什么會這樣？

    司徒槿怔怔地望著蕾紗古銅色的身上。

    為什么會不一樣？

    蕾紗也忍不住，定了眼望著司徒槿的全身。

    “阿嚏！”

    最終，還是司徒槿一個突如其來的噴嚏打破了沉默。

    她這才想起來自己風(fēng)寒才剛剛好了一點(diǎn)，根本還未過勁，趕緊跳入池中先暖著身子，一邊暗暗祈禱不要還沒好全就又招來一輪風(fēng)寒。

    對面，蕾紗也緩緩地沉入水中，但是一雙美麗多情的大眼，卻閃爍著疑惑的光芒，直直地盯著司徒槿。

    司徒槿的心中微微地開始顫抖……慢慢地，似乎連全身都發(fā)起抖來，臉漲得通紅。

    她也不是傻子，知道這樣的區(qū)別意味著什么……所以當(dāng)她再一次與蕾紗四目相接的時候，忍不住躲開了對方質(zhì)詢的目光，轉(zhuǎn)過身子去慢慢地給自己洗浴。

    手也不是很聽使喚……司徒槿洗得慢騰騰的，聽著身后的水聲，心里越繃越緊。

    早知道，她以前觀察其他女奴的時候就應(yīng)該要仔細(xì)一點(diǎn)點(diǎn)的，現(xiàn)在這樣，她都不知道究竟哪邊才是正常了。

    霧氣蒸騰……司徒槿的背雪白晶瑩，襯著烏黑直順的長發(fā)，黑白的對比尤其分明，似一摞直下千尺的黑色瀑流，掛在白雪皚皚的山峰之上，甚是撩人。她的頸脖纖細(xì)，肩膀線條優(yōu)美，肌膚帶著精致細(xì)嫩的感覺，自有一番贏弱性感的姿態(tài)。

    蕾紗在一旁洗著身子，眼睛卻盯著司徒槿看個不停，眉頭逐漸地蹙得緊緊，終于忍不住一咬牙，拉過池邊的毛布，“嘩啦”地爬出了水面。

    司徒槿被這水聲驚動，猶豫地回過頭來，只是再一次領(lǐng)略了，蕾紗的身上，晶瑩通透，沒有一絲瑕疵和痕跡的美麗肌膚……

    看到蕾紗一轉(zhuǎn)眼冷冷地望了過來，司徒槿也不知道為什么，竟覺得她自己做了什么對不起蕾紗的事一樣，連忙閃開了眼，低頭繼續(xù)洗自己的。

    直到蕾紗一步步走出了澡堂，司徒槿渾身豎得刺一樣的寒毛，才緩緩地放松下來。她的胸前變得起伏不定，有點(diǎn)虛脫地靠到池子的邊緣，嬌喘嘻嘻。

    “……天啊，”忍不住低低地感嘆出聲，“怎么……會這樣?！?br/>
    抬起自己的手臂，又低頭去看自己的胸前、肩膀……司徒槿的的心，愈發(fā)地狂跳起來。

    她自己的身上，雖然痕跡已經(jīng)黯淡了些，但是仍明顯地留著數(shù)日前歡愛時，星夜靡啃噬留下的無數(shù)痕跡。也分不清那些是新的痕跡，哪些是舊的，青紫紅的深淺不定，然而密密地散布在肌膚之上，將本來是雪白一片的底色，又渲染上了濃淡不一的色彩。

    說得過分一點(diǎn)，就簡直像是跟開了染料鋪一樣，熱鬧非常。

    反觀剛才看到的蕾紗的身上，簡直可以算作一片干凈，找不到一點(diǎn)點(diǎn)的吻痕……

    她嘗試積極地去回想，以前近距離見過的那些女奴們的肌膚上，究竟有沒有這一類的吻痕。可是……那實(shí)在已經(jīng)是年代久遠(yuǎn)的事情，她很久沒有走近過她們，以前也根本沒有注意過這些細(xì)節(jié)。

    難道星夜靡面對不同的女人的時候，喜歡的親熱方式是不一樣的？

    司徒槿羞紅了臉，趴在池子邊上悶悶地想心事。

    她自己不算得經(jīng)驗(yàn)很多……如果不單純按次數(shù)來算的話。這種事全部都是星夜靡教她的。除了他之外，她也根本沒有別的途徑去了解這方面的細(xì)節(jié)，所以就很先入為主地認(rèn)為都是一樣的……

    她雖然寧可去想星夜靡其實(shí)從來沒有碰過蕾紗……但不管是女人的直覺，她這些天來的觀察，又或者是蕾紗的態(tài)度，都已經(jīng)實(shí)實(shí)在在地告訴了她——那是不可能的事。以蕾紗那樣挑釁的眼光，肯定是以星夜靡的女人自居，才會對她司徒槿有這樣巨大的敵意。

    是的，雖然不懂他為何不給蕾紗喝那個藥，但他們自蕾紗進(jìn)入水殿的那一天開始，夜夜纏綿卻是不爭的事實(shí)。

    可是，星夜靡對待蕾紗跟她司徒槿的態(tài)度或方式，又顯然是不同的……今天這個照面，雖然一輪對話都沒有，可是感覺比說了十圈百圈的舌戰(zhàn)還要驚心動魄。而且，她雖然似乎有種占了上風(fēng)似的竊喜，卻又覺得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

    一想到這里，司徒槿就不禁有種心煩意亂的感覺，本來打算在這里練習(xí)閉氣潛水的想法煙消云散，胡亂將身子頭發(fā)洗干凈了就爬上岸來，穿好衣服。

    手指撫上自己胸前的那一個黃金頸環(huán)，她的柳眉又更深地蹙緊了。

    她還有這個星夜靡給的，獨(dú)一無二的頸環(huán)，鑲著塊珍貴的祖母綠，即使是她生在中原大國的皇家，也從未見過這么巨大的尺寸，那個火藥味十足的蕾紗會不在意才怪。

    司徒槿的心里越發(fā)地沉了下去——她可不想要這樣，毫無預(yù)兆地就成了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又或者什么都沒做就先被人設(shè)計(jì)陷害了。

    將頭發(fā)盡量地擦干，司徒槿裹緊了那身漂亮的斗篷，揣了自己的東西走出澡堂。她心有余悸地左右看看，見蕾紗確實(shí)已經(jīng)不在外面了，這才小心翼翼地走出那條女奴的長廊，款款往花園的另一邊走來。

    夜晚的空氣很是清新，帶著一絲深秋的寒涼……今夜卻是個無風(fēng)之夜。也不知是剛才的溫泉水讓身子變暖了，還是心里不知哪里尋到了依托，司徒槿覺得并不冷，面上還有些微的滾燙。

    一個修長健碩的身影，正站在水殿門前不遠(yuǎn)處，靜靜地抬頭望著天上的下弦月。星夜靡已經(jīng)出了議事廳，竟然站在長廊的邊緣，獨(dú)自出神。

    司徒槿知道他很可能是跟沙耶商量事情完了，剛剛將人送走?？匆娺@個牽動她神思的人，她心頭不禁熱了熱，卻又突然想起早上的兇險，渾身觸電般麻了一瞬，不知自己究竟該走上前去，還是該繞道躲起來。

    雖然她的動作已算得很輕巧了，星夜靡卻還是敏感地發(fā)覺了身旁的變化，一雙銳利而深邃的藍(lán)眸，緩緩地轉(zhuǎn)過來望著發(fā)端猶濕的司徒槿。

    被他這樣一注目，司徒槿就突然覺得自己的臉上燃起了熾熱的火苗，那團(tuán)火順著頸脖一直往下焚燒，將她的全身都燒得滾熱。她不由得慌亂起來，趕忙避開了眼，深深地埋下頭，密著步子往前走，想要不發(fā)一言地越過星夜靡，趕快走回自己的房間去。

    一雙有力的手臂不出所料地伸了過來，截?cái)嗔怂娜ヂ凡徽f，還直接將她拉入一具寬闊的胸膛。她無法抗拒，只得順了星夜靡的意，身子卷入他的懷中。

    司徒槿喘息之間，他滾熱的手已經(jīng)覆上了她的額前，又轉(zhuǎn)而托起她的下頜問道：“晚上的藥喝了？”

    她被他的手臂挾得呼吸困難，小臉上都漲得通紅，唵啞地自喉嚨深處模糊應(yīng)道：“嗯……”

    星夜靡呼一口氣，就此一把抱起了她，力量強(qiáng)硬得不容一絲反抗，卻很細(xì)心地替她將斗篷拉緊了，擁在懷里，轉(zhuǎn)了身要往自己的寢宮走去。

    司徒槿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膛，小手圈緊了他的頸脖，卻實(shí)在不知自己究竟該設(shè)法離他遠(yuǎn)一點(diǎn)，還是近一點(diǎn)好。蕾紗誘人的胴體簌爾在眼前閃動，她的胸前一緊，差點(diǎn)兒又扎起手指去摳星夜靡的后頸，猶豫了一瞬又放松了，覺得這樣泄憤于他，星夜靡也實(shí)在太過無辜。

    就在此時，慌亂的腳步聲由遠(yuǎn)而近地響起。

    星夜靡下意識地停了下來，眼眸望向水殿的大門。司徒槿也被這響動吸引了目光，轉(zhuǎn)過眼去。

    只見一個侍衛(wèi)模樣的人匆匆地跑到水殿的大門，被水殿的衛(wèi)兵攔住了也還是拼命地要往里沖，眼睛一看到站在門前的星夜靡，便開始大聲叫喚：“星夜靡大人，不好了，昆莫大人他……他……”話說到一半，他突然地咬到了自己的舌頭，一聲呻吟，捂住嘴巴。

    司徒槿明顯地感覺到星夜靡抱著自己的手臂一震，然后，身下那一具壯實(shí)的身軀便簌然變得緊繃起來。她的心立時如糟了狂風(fēng)暴雨，亂成一團(tuán)，由著星夜靡將她緩緩地放回地面。

    “不要急，有話慢慢說好。”

    沉靜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司徒槿抬頭看去，望見那一雙藍(lán)眸之中，雖然依舊洋溢著冷靜決斷的意味，卻另有一種止不住的感覺，開始搖曳其中。

    兩旁的衛(wèi)兵松開了那個人，他便跌跌撞撞地沖進(jìn)來跪下，好容易才控制住了自己的聲音，道：“星夜靡大人，昆莫大人他……他于方才在中宮內(nèi)室……駕崩了！”

    是意外又不是意外，司徒槿只覺得自己的腦中“轟”地一下炸了，雙手下意識地圈了過去，環(huán)住星夜靡寬厚的腰際。

    她并不知道自己這樣做究竟有沒有意義，但是親人離自己而去的時候，即使堅(jiān)定強(qiáng)壯如星夜靡這樣的男人，也該是需要有人抱緊了他表示一下安慰的吧？

    于是她便不假思索地伸出手去了，用盡了身上所有的力氣，將星夜靡抱得緊緊。

    時間仿佛一瞬間停止了一般，連呼吸都冷凝了。

    司徒槿只覺得自己的心中一陣陣如刀割一般，雖然去世的并不是自己的親人，可是她為了某種不知名的緣故心痛了。

    寬厚的掌心撫上了她的頭，再輕輕地托起了她的臉頰。

    “我出去一下，你早點(diǎn)歇息?！?br/>
    星夜靡的眼中一片平靜，已經(jīng)再也找不到方才那些紊亂的痕跡，他給了司徒槿一個溫柔的笑，緩緩地將她圈著自己身子的手臂解開，又替她攏緊了斗篷的領(lǐng)口。

    司徒槿只能乖乖地點(diǎn)點(diǎn)頭答應(yīng)，手卻留戀地絞住了星夜靡的手指，指尖帶著輕微的顫抖，卻真的使了力氣……她舍不得松開此時的他，總覺得要他一個人離開這里去面對，好殘酷。

    她記憶中最悲傷的事情，就是她自己父皇離世的時候，雖然她那時年紀(jì)還小，仍記得那一種撕心裂肺的傷痛，所以她現(xiàn)在才會那么擔(dān)心星夜靡。

    他似是了解她的心中所想，攥緊了她的手，竟反過來安慰她。

    “我不會怎樣的，別擔(dān)心?！?br/>
    星夜靡留下這一句話，便再不猶豫，脫了司徒槿的手，舉步出了門。

    那個來報(bào)信的人怔了怔，趕緊爬起來，一溜煙地跟了上去。門前的衛(wèi)兵們，大殿里站崗的其他士兵們，都開始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人人的眼中都是一種發(fā)生了大事的焦慮。

    司徒槿靜靜地立在原處，目光仍停留在星夜靡的身影消失的地方，黑白分明的眸子閃動著擔(dān)憂的光彩。她就這么怔了好一陣子，才緩緩地移動了已然變得僵硬的身軀，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祈胤的皇宮里，秋意已濃，萬物都覆上了蕭條之感，冬天的腳步已經(jīng)不遠(yuǎn)了。

    “這件事是真的嗎？”

    金碧輝還未走進(jìn)御書房，就已經(jīng)忍不住高聲問了起來。一雙水靈的眼眸一眨巴，便看到房內(nèi)坐著司徒楻，旁邊站著司徒檁和歐陽耀祖。

    她怔了怔，知道自己有點(diǎn)急了，忙走到司徒楻跟前行了個君臣之禮，復(fù)問道：“聽說烏孫王駕崩了，是真的嗎？”

    司徒楻凝眉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之前就有風(fēng)聲傳來，不過剛剛已經(jīng)收到正式的消息，連同這個一起送過來了。”

    說著，他遞上一個蓋著烏孫國印的信封，上面明明拜拜地寫著祈胤王朝皇帝司徒楻收云云。

    金碧輝接了過來打開，一目十行地往下讀完，神色越來越緊張，完了一合信，拍掌道：“原來，他們發(fā)信來，希望我們國家可以派人去出席新昆莫的登基大典。這真是個好機(jī)會，不僅可以順便大張旗鼓地派人一路過去尋找槿兒的下落，還可以順便跟烏孫的下一任當(dāng)權(quán)人，討論恢復(fù)兩國姻親關(guān)系的話題?！?br/>
    司徒楻沉穩(wěn)地點(diǎn)一下頭：“不愧是我的皇后，馬上就想到關(guān)鍵點(diǎn)了。的確，這是一個好的時機(jī)。聽說，烏孫在昆莫駕崩前夕，出了一次刺客事件，本來該是四巨頭排位第一的虎王被證實(shí)是幕后策劃人而下臺，排位第二的狼王因禍得福，不僅僥幸在刺客的手下?lián)旎亓艘粭l命，如今更準(zhǔn)備要繼任烏孫王之位。他本來并不是虎王之外最有力的競爭者之一，此時得以坐上王位，肯定會想要拉攏各方勢力，我們只要適度示好，這一件事便會水到渠來?！?br/>
    金碧輝感興趣地眨了眨眼睛：“狼王并不是最有力的競爭者？我聽說過烏孫的四王雖按照封號的先后分了排位，但是與真正的實(shí)力無關(guān)，莫非另外的兩位巨頭里，還另有特別出眾的人不成？”

    “皇后娘娘，正是這樣，”歐陽耀祖在旁邊深深一鞠躬，“聽說刺客之事，本來是一件做得天衣無縫的迷案，可是竟硬生生地被身在第三位的鷹王解開，弄了一個真相大白。那一位鷹王，年齡不過弱冠，卻在三年前以卓絕的戰(zhàn)功，憑著自身的實(shí)力和眾望登上了四王之位，如今更成長為可以掌控烏孫命運(yùn)走向的風(fēng)云人物，這樣年輕而且英雄有為，實(shí)在不容小覷。”

    他的眼中，一如既往，閃耀著對王者人物的欣賞與憧憬。

    金碧輝看了有點(diǎn)好笑，卻也實(shí)在為這一位傳說中的鷹王贊嘆不已，轉(zhuǎn)而對司徒楻說：“那一位狼王，今年幾歲了？我們王朝的小郡主們，可都才十三四歲，就算要和親，也得等上個一年半載的，如果是個老頭兒，豈不是太委屈她們了？”

    她這么一說，一屋子的人都突然想起因?yàn)楦倥髥斡诤陀H而失蹤，如今下落不明的司徒槿來，霎時都沉默了。

    好一會兒，司徒楻才咳嗽一聲，打破了這狀況：“這一位狼王，聽說已經(jīng)年逾花甲，要娶我們王朝的那些小郡主們是不太現(xiàn)實(shí)的了。但是從侍郎的女兒們中，挑一位桃李年華又尚未出閣，知書達(dá)禮的，也不是個壞主意。不是皇家的女兒也就不會那么嬌氣，我們好好培育過再嫁過去，定然不會重蹈當(dāng)年婉君公主思鄉(xiāng)過重，郁郁而終的覆轍?！?br/>
    金碧輝也知道自己方才失言，此時忙順著司徒楻的話往下說去：“正是呢，若和親的對象是那一位鷹王倒是正好了，年逾花甲的話，差得也太遠(yuǎn)了點(diǎn)?！?br/>
    “皇嫂你所說的事，并非沒有可能的，”司徒檁在旁邊笑道，“烏孫有夫君死后，女子改嫁的風(fēng)俗。若我國的公主嫁了過去，只要她自己不怕隨俗改嫁，愿意嫁給再下一任的烏孫王的話，則非常有可能是這一位鷹王了?！?br/>
    “聽你將這一位鷹王說得這樣好，都讓人忍不住想要見識見識是個怎樣的人了。這一次往烏孫去出席登基大典的欽差大臣，可定下來人選沒有？若還沒有，我倒是想要毛遂自薦一下了?！苯鸨梯x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對司徒楻邪邪地笑了起來。

    司徒楻一聽，立時緊張了起來：“使不得！你是我的皇后，才剛剛從匈奴回來，我還要你給我陪著太后說上幾天的舒心話，好讓她別太惦念著槿兒的事呢。你這若又去了烏孫，可不是要我也跟著一顆心跑了么，我可怎么再專心處理國政啊。”

    歐陽耀祖也趕緊說：“皇上說得是，這件事，皇后娘娘來之前就已經(jīng)定下來了，臣這就回去打點(diǎn)妥當(dāng)，不日出發(fā)，免得趕不上烏孫所說的日期。如今嚴(yán)冬逼近，西域塞外可是一片白雪皚皚的寒冬，不比平日商旅季節(jié)那路，非常不好走，皇后娘娘請三思啊?！?br/>
    “我只是開玩笑的，才剛回來，我怎么可能又跑出去呢……”金碧輝一句話才剛剛說得眾人都松了一口氣，馬上又語氣一轉(zhuǎn)，“只是，我實(shí)在掛心槿兒的安全，只有歐陽一個人去，我放心不下?！?br/>
    “此……此話怎講？”歐陽耀祖不禁有種無辜的感覺，“臣在皇后娘娘心目中，難道竟是這樣一副不可靠的形象？”

    他好歹也是這個國家的棟梁人物之一，平日陪著司徒楻日理萬機(jī)，機(jī)靈點(diǎn)子層出不窮，畢竟是有兩把刷子的，此時竟被金碧輝說了一個“放心不下”真是不知自己該不該打個洞鉆進(jìn)去。

    金碧輝翩然一笑，娓娓道來：“其實(shí)歐陽什么都好，唯一的一點(diǎn)弱點(diǎn)就是太愛才了。我只怕你到了烏孫之后，見了那一位鷹王，便整日流連于與人討論天下大事，世間難解之謎，忘了要去找槿兒，以及商議和親的大事而已。旁的，卻是很放心的。”

    她說得再理……這里的人都知道歐陽的這個毛病。以前他貪色，現(xiàn)在改好了不再貪那個了，改成貪才。當(dāng)下司徒楻和司徒檁都忍不住一笑。

    歐陽耀祖怎么會不知道，這是金碧輝在給自己敲警鐘？

    馬上收斂了之前想要找那一位傳說中的鷹王煮酒論英雄的妄念，謹(jǐn)慎地低頭答道：“是，臣謹(jǐn)尊皇后娘娘教誨，定不會忘了重任在身，將全力找到公主，談成和親之事。”

    金碧輝這才走過去挽住司徒楻的手臂，貼近了他的身體，幽幽地道：“楻……我昨夜又夢到槿兒了。我夢到她被人關(guān)在一個很小的房間里，伏在枕上哭泣。我真的很擔(dān)心槿兒?！?br/>
    司徒楻默默地?fù)砭o了嬌妻，嘆了一口氣，只能默默地?fù)嶂募绨?，以示安慰?br/>
    星夜靡那一走，就好幾天都沒有回來。

    司徒槿則從衛(wèi)兵的口中，陸續(xù)打聽到了各色各樣的消息。例如昆莫守靈七日之后便要出殯，新的虎王在昆莫出殯之后便會馬上進(jìn)駐赤谷城等等……

    烏孫對外舉國喪，內(nèi)城忙得一塌糊涂。

    水殿里……則是一片冷冷清清的境況。

    司徒槿努力地繼續(xù)完善她的那張地下水道圖，同時努力練習(xí)水中閉氣，反正她也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了。

    偶爾，在長廊眺望天邊的時候，她會看到蕾紗也在另一角露出臉來。每一次，司徒槿都是很識趣地立時閃身離開，回自己的房間去悶著，也不要再跟她打第二下照面。

    司徒槿依舊記得蕾紗跟自己說話不到第五句，就已經(jīng)問出了的那句話。

    ——你一直就是星夜他最寵的女奴？

    想起那一夜在星夜靡的內(nèi)室之中，蕾紗那樣不留余地，招招都取星夜靡的要害，如今又為了星夜靡跟前，誰才該是比較受寵的女奴，于是對她這樣注意……司徒槿的心里就揪緊得慌。

    她才不要又惹上什么奇怪又狠毒的女人。

    尤其是在現(xiàn)在……星夜靡不在水殿之中，沒有任何人可能保護(hù)得了她。她無論如何都要明哲保身，凡事先縮起脖子來是個真。

    今天，夕陽如血，司徒槿眺望遠(yuǎn)方的鷹飛起盤旋在空中，沉默地靠到水殿的石柱上。

    遠(yuǎn)處隱約地傳來飄渺的音樂，顯然，在中宮那邊有著跟前幾天一樣的儀式在舉行著。這樂聲已經(jīng)響了好幾天了，而且不眠不休。

    今天已經(jīng)是昆莫去世的第六天了。再過一天，就要出殯舉辦葬儀了……

    不知道已經(jīng)五天未歸的星夜靡，現(xiàn)在在中宮那里做著什么呢？

    司徒槿對著天空，幽幽地嘆了一口氣，回身走到自己的房里，正想再找出自己畫的那張圖來看，卻突然聽到敲門的聲音，然后響起一個熟悉的陽光的聲音來。

    “星夜靡大人要艾果來陪您說話。”

    司徒槿下意識地轉(zhuǎn)頭望去，晶瑩剔透的眸子閃了閃，驚喜地喚道：“艾果……快、快進(jìn)來?！?br/>
    門開了，那個俊逸漂亮的面孔出現(xiàn)在門后，纖瘦勻稱的身形緩緩地走到跟前，正是多日未見的艾果。他依舊是那樣整潔簡單的衣飾，含笑的表情，左邊眼睛包扎了起來，禮貌地對司徒槿微微一禮。

    “不見這些日子，您好嗎？”

    司徒槿忙仔細(xì)地打量了他的右眼，只覺得清澈漂亮，似乎已經(jīng)好了，可是想到當(dāng)天自己居然欺負(fù)他不帶戒心，面上立時羞愧得紅了起來。

    她順了眼，馬上便道了歉：“對不起……那天，我為了自己逃走，就這樣對你?！?br/>
    “沒有什么對與不對，我只是執(zhí)行星夜靡大人交付給我的任務(wù)，卻沒能做好而已?！卑p描淡寫，語氣中卻隱隱透出一種冷淡。

    無辜地被人差點(diǎn)用辣椒燒壞了眼睛，再怎樣心地純良的人，也不可能會完全不在意的。只是，艾果為了心中憧憬的星夜靡，并不打算跟司徒槿多加計(jì)較。

    司徒槿自然明白他的這個意思，面上不由得更紅了：“那么……你的眼睛好些了沒？能夠完全治好嗎？”

    “右眼本來就沒有受什么傷，早就好了。左眼還在敷藥，不過圣醫(yī)說過，只是時日問題，不會有什么大礙的，”他的聲音中依舊洋溢著十足的陽光氣息，“星夜靡大人派我過來陪您說話?！?br/>
    司徒槿的眼睛閃了閃，又勉強(qiáng)笑了問：“他最近幾天都很忙么？”

    “詳情艾果也不知道，”艾果溫文有禮地答道，“是蓋亞來告訴我，星夜靡大人交給我這個任務(wù)了的。我想一定是相當(dāng)分不開身的狀況?！?br/>
    司徒槿略略有點(diǎn)失望，正想再問一聲什么，突地被外面響起的一陣喧嘩驚動了。

    她跟艾果都有點(diǎn)懵然，不知道平靜了多日的水殿出了什么事情，于是往外走到長廊口，去看外面的騷動是從何而來。

    這么探頭一看，便見到一個穿著孝衣的身影，后面跟了兩個侍女，又帶了四個健壯的衛(wèi)兵，正往女奴的長廊那邊走過去。

    司徒槿一看便怔住了。那個人的背影，她并不陌生的，因?yàn)橐呀?jīng)見過兩次了……

    ——左夫人？

    她吃驚的是這個事實(shí)。

    為什么星夜靡不在的這個時間，左夫人會出現(xiàn)在這里？

    視線游移，司徒槿轉(zhuǎn)而注意到對面女奴長廊口站著的另一個俏麗的身影。長長的卷發(fā)，美麗閃爍的大眼……蕾紗的面上神情復(fù)雜，看著左夫人慢慢一步步地朝自己趨近，終于作出了恭敬的姿態(tài)，跪下去行了個大禮。

    “奴婢見過左夫人?！彼M量小心謹(jǐn)慎地說話。

    左夫人冷冷地瞅了她一眼，道：“給我掌這個賤人的嘴?！?br/>
    立刻，她身后的兩名衛(wèi)兵走上前去，一個一邊地揪起了蕾紗，再一個侍女上去，就毫不留情地扇起耳光來。

    那個響亮的聲音，司徒槿隔了那么遠(yuǎn)都聽得清清楚楚——她一看左夫人這陣勢，這動作就知道來者不善，不由得著急地轉(zhuǎn)了眼去看水殿門口的那些守衛(wèi)，希望他們可以阻止左夫人這樣過分的言行。

    可是，門口的那些守衛(wèi)們，居然也全是束手無策的樣子。

    司徒槿忍不住忿然地一跺腳，低聲嗔道：“真是沒了王法了！為什么會讓她進(jìn)來？還讓她這樣無法無天……這里是水殿，又不是她的中宮。難道星夜的守衛(wèi)們，真都怕了她不成？”

    “左夫人如今有進(jìn)來水殿的權(quán)利，”艾果在司徒槿的身后幽幽地道，“因?yàn)槔ツ笕艘呀?jīng)將她指名給星夜靡大人做妃子。等昆莫大人的葬儀結(jié)束，守孝的七七四十九天過去，左夫人就可以改嫁給星夜靡大人，成為這座水殿的女主人了?！?br/>
    ——什么？！

    司徒槿聽了這句話，簡直被雷狠狠地劈中了似的，心里“咯噔”的一下，錯了位。

    耳旁一陣劇烈的耳鳴襲來，周圍的一切突然變得很遠(yuǎn)很遠(yuǎn)。

    司徒槿似乎看到星夜靡就在自己的眼前，藍(lán)色的眼眸冷淡地看著她，然后一轉(zhuǎn)身，往那邊去，擁住了只有一個背影的左夫人，表情溫和愛憐。

    “……為……”她簡直管不住自己顫抖的嘴唇，“為什么？她……她不是昆莫的妃子么？為什么可以……夫君死了之后可以……改嫁……還是……”

    “夫君身后女子改嫁乃是烏孫的習(xí)俗，”艾果平靜地解釋道，“星夜靡大人也已經(jīng)當(dāng)著昆莫大人的面，應(yīng)允了這件事了?！?br/>
    司徒槿再也站不穩(wěn)了，只覺得暈頭轉(zhuǎn)向，一下子就失了平衡，幾乎要撲倒在地。

    艾果連忙在后面扶緊了她，柔聲問到：“您還好嗎？”

    司徒槿的眼中一片渙散，眼角逐漸積起了細(xì)碎的淚花，身子顫抖如秋風(fēng)中的碎葉，徒然地重復(fù)著——

    “怎么會……不會的……不會的……”

    “您……”

    艾果看她這樣，不禁蹙起了雋秀的眉，清澈的眼睛閃爍了起來，欲言又止，扶穩(wěn)了司徒槿的肩頭，慢慢地讓她跪坐到地上。

    另一邊，蕾紗被打得嘴角出血，只好扯了嗓子大聲求饒。

    “左夫人，請饒命……蕾紗從未有過不義之心，蕾紗至今也一直將左夫人放在心里，從此往后，也都是左夫人您忠心不二的仆人……！”

    “好一個忠心不二！”左夫人冷漠地凝起了眉，“你這個不要臉的奴才，虧你還有臉說這句話?！?br/>
    “左夫人，蕾紗說的是真心話，請您……請您聽蕾紗解釋……”

    蕾紗一雙美麗的眼眸，此時淚光點(diǎn)點(diǎn)，真的叫一個嬌花照水，楚楚可憐，連攥緊了她兩邊手臂的人，都有點(diǎn)不忍心了。

    左夫人聞言，左右看了看，畢竟是有點(diǎn)顧忌站在水殿里執(zhí)勤的那些衛(wèi)士們，于是揮了揮手道：“給我拖到她的房間里面去，我要好好審問她?！?br/>
    左右一聲接令，就將蕾紗硬生生地拖進(jìn)了女奴的長廊，左夫人以及她帶來的侍女衛(wèi)兵們，就此唐皇地進(jìn)了星夜靡這一個住滿了女人的“后宮”里面。

    艾果在這頭看了，咬了咬牙，對在地上抽抽嗒嗒的司徒槿低聲道：“請您盡快回自己的房間去，這里不安全?！?br/>
    司徒槿也一下子醒悟了過來，想到左夫人恐怕是來自己將要駕臨的這個“后宮”來視察情況，同時給大家一個下馬威的，如今是蕾紗，恐怕下一個就是她司徒槿，頓時沒了哭的心情，抹了兩下臉，對艾果重重地點(diǎn)了一下頭。

    司徒槿聽了艾果的話，躲回自己的房間里后，依然心有余悸，也不知蕾紗會被左夫人修理到一個怎樣的地步，更不知下一步形勢將會變成怎樣，簡直如熱鍋上的螞蟻，在屋里來回地走個不停，焦躁煩悶得慌。

    她這么慌了一陣，終于是沒了力氣，走到床邊，嘆了口氣坐了下來。

    這么一靜下來，眼淚就馬上溢滿了眼眶。

    左夫人要嫁給星夜靡……

    這個消息簡直如萬箭穿心，將她刺得體無完膚了！

    本來，美艷絕倫的蕾紗來到這個水殿，與星夜靡夜夜交歡纏綿，就已經(jīng)夠折騰她的神經(jīng)了……怎么可以又來一個左夫人，這次還不是個暖床奴，而是明媒正娶的王妃殿下？

    那個老女人……都不知比星夜靡大幾歲了，居然這么厚臉皮，還要嫁給他！

    不——不是的。

    司徒槿強(qiáng)壓下自己幼稚又沖動的想法。

    左夫人嫁給星夜靡，自然不是單純的你情我愿的男女之情，而是更復(fù)雜的利益交換和聯(lián)盟。左夫人的身后是匈奴皇室，星夜靡是如今烏孫實(shí)力數(shù)一數(shù)二的鷹王，這樣的結(jié)合，顯然是強(qiáng)強(qiáng)聯(lián)合，往后這二人便可以對烏孫的各項(xiàng)大事，有著更明顯的影響力。

    而且，素來自他國嫁來的和親公主都是嫁給昆莫的……代表強(qiáng)大匈奴的左夫人這樣一改嫁，星夜靡該是下一任的烏孫王的事，便由此開始，逐漸會變作大家心中默認(rèn)的答案。這對他來說，實(shí)在是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

    可是——

    可是……

    雖然覺得自己這樣很傻也很不值得，司徒槿還是忍不住掉了眼淚……晶瑩剔透的淚珠子順著潔白無暇的面頰，簌簌地往下滾著。

    她也是……她也是公主啊！

    她是東方大國的長公主，祈胤王朝的安泰公主……她也是千金之軀，萬人瞻仰的尊貴身份?。∷某錾?，她的教養(yǎng)……那一點(diǎn)比那個左夫人差了？

    為什么別人可以這樣風(fēng)光，跟了一任昆莫之后，又可以堂堂正正地嫁給星夜靡做妃子……她司徒槿卻要這樣落魄，卑微到極點(diǎn)地守著一個男人的床，還要等他跟別的女人纏綿夠了之后，才回來哄她兩句溫柔的虛偽情話？

    為什么……為什么星夜靡寧可委屈自己去娶那個比自己還不知大多少歲的老女人，卻非要將她這樣一個堂堂的公主壓迫成他的床奴，對她予取予求？莫非對他來說，她跟她背后的祈胤，就是那么令人不屑一顧的存在么……？

    司徒槿愈發(fā)地覺得自己此時的處境凄涼又恥辱，心里的怨恨之火就此熊熊燃燒，卻不知這火氣是對著將她逼到這樣處境的星夜靡，還是外面正在張揚(yáng)跋扈的左夫人。

    只是，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無論怎樣也停不住……司徒槿就此伏在自己的膝上，在床上縮成一團(tuán)，哭個不停……

    突然，門上響起了劇烈的敲門聲。

    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在門外喝道：“在里面的中原女奴，左夫人有令，馬上出來！”

    司徒槿吃了一驚，猛地從膝上抬起頭來，一雙已然哭腫了的杏眼簌然睜大了！

    中宮的法事場地里，巫師正在做法送靈。魔魅之舞已經(jīng)跳到第六天，將天神的眼睛吸引到此處，為往生而去的昆莫打開通往神的路。

    星夜靡跪在堂前，身旁是其他昆莫的子女妃子們。他在這一簇人之中非常顯眼，不只是因?yàn)樗c眾不同的外貌，還因?yàn)樗砩夏枪杀迫说臍鈩荨?br/>
    其實(shí)他身為四王之一，本來不必跟這些昆莫的子女們同列守靈，而是可以跟狼王、鹿王一樣，每日行禮之后就回自己的宮殿休息的。但是，他自己堅(jiān)持要這樣做，只為了親手送自己的父皇一程，這份孝心令很多人都為之感動。

    星夜靡于是食宿都在中宮，每日就在令堂前為昆莫靜默地祈福，神色肅穆，表情深刻，也從來不擺鷹王的架子，對昆莫的其他子女以兄弟自稱，謙虛自然，令那些人都頗有受寵若驚的感覺，更覺得這一位同父異母的兄弟，是一位觀之可親的人。

    至于究竟是真心為昆莫祈福，還是想要籠絡(luò)人心，便只有星夜靡他自己，才真正的心知肚明了。

    總之，還有一天，一代英雄的昆莫就要出殯。

    但是，這一天，午飯之后，左夫人卻沒有出現(xiàn)在法事場地。

    星夜靡留了個心眼，問了旁邊的人左夫人為什么不在，只聽說她為了避嫌，趁著昆莫出殯前夕，將自己在這兒做客的侄女嬌若蘭，先行送回已經(jīng)處于內(nèi)戰(zhàn)停戰(zhàn)階段的匈奴去，免得她長留在這個政權(quán)交接，姑母改嫁的地方，處境尷尬。

    這也是合理的事，既然要送侄女出城，自然要花費(fèi)不少時間，所以星夜靡也就沒有過于在意。

    然而，到太陽快要下山，天上一片云霞之時，依舊跪在地上祈福的星夜靡，突然聽到了身旁有點(diǎn)異動。

    達(dá)龍輕輕地來到他的身旁，小心地耳語了幾句……

    星夜靡湛藍(lán)的眸子，便突地睜大了！

    “……不要！放開我！”

    司徒槿雖然極力地掙扎，雙腿一只在亂蹬著，可是依然無濟(jì)于事，就這樣被拽了兩邊手臂，架到了左夫人的面前。

    她知道自己躲不過，今天肯定要被這個老女人羞辱一番的了……

    無論是之前星夜靡害她的侄女嬌若蘭在眾人面前丟了束發(fā)頂蓋的那一次，還是蕾紗作為刺客在星夜靡的內(nèi)室里出現(xiàn)的那一次，又甚至是星夜靡拒絕跟她在夜里私會的那一次……沒有一次她司徒槿是給左夫人留下過好印象的。

    每一次，她都是以星夜靡寵溺著的女奴——這樣的身份出現(xiàn)，而且大排曖昧的戲碼……如今左夫人就要到這個水殿來做妃子了，眼里容得下她這樣一顆眼中釘才怪。

    蕾紗不知道被左夫人處理得怎么樣了……司徒槿看著四周那幾雙冷漠的眼睛，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只得憤憤地抬頭，對左夫人道：“你把蕾紗怎么樣了？修理完了她，下一個就是我了么？你要嫁給星夜，也不必如此囂張……”

    “星夜……？”左夫人眼中意味莫測地一閃，突地笑了起來，“你這女奴好大的膽子，居然敢這樣稱呼自己的主人……給我掌嘴！”

    “什么……？”

    司徒槿吃了一驚，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過來，早有人走到她的面前，抬手就是一個耳光。

    啪！

    響亮的聲音響起，伴隨著司徒槿的一聲慘叫，語氣中是濃濃的不敢置信。她被打得眼前金星直冒，臉一下就側(cè)向一旁，眼睛卻不由得瞪得滾圓。

    天……

    她司徒槿長這么大……從來沒有被人扇過耳光！

    就算是粗魯霸道如星夜靡，也只是懲罰性地打過她的屁股而已，不曾這樣侮辱性地打過她的臉。但是這個左夫人居然，一上來就先賞了她一個耳光。

    不……不止……

    “啊……！”

    又是一個耳光下來，司徒槿不禁又叫了一聲。

    接著，又是一個耳光……

    這是她安泰公主長這么大以來，第一次受這樣的恥辱，而且還是沒來由地收這種羞辱！

    司徒槿又羞又怒，趁了耳光扇下來的間隙罵道：“你這個心胸狹窄的匈奴女人，是不是怕自己年老色衰了拉不住年華正茂的星夜，所以來這里亂放你的淫威，以為這樣就可以挽救你獨(dú)守空房的處境了？”

    那個扇耳光的人突地停住了，因?yàn)樗砗蟮淖蠓蛉藛玖送Ｖ埂?br/>
    司徒槿看到，左夫人的面上，一片慍怒的陰暗之色，而且這一次，很明顯地是沖著她司徒槿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