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行舟喝得實在太醉了，步伐不穩(wěn)，只能被身邊的男人扶著才能勉強(qiáng)行走，但他酒品很好，除了臉色發(fā)紅和腳步虛浮以外，幾乎看不出別的異樣，尤其是那雙藏在平光鏡后的眼睛，反而亮得驚人。

    他身旁的男人看上去與他相熟，或許是偶遇的好心同事，并沒有什么過分親密的舉動，只是笑著低聲調(diào)侃什么，大約在嘲笑方行舟酒量太差。

    方行舟也跟著笑，笑容沒有到眼底。兩人一起走到門前，方行舟從包里拿鑰匙，撐著門框站穩(wěn)。

    也就在這一瞬間，四周的溫度驟降，一股熟悉的奇異香味撲鼻而來，讓人瞬間聯(lián)想到與死亡相關(guān)的什么東西，沒有醉酒的男人全身雞皮疙瘩倒起，下意識地回頭想要去看。

    一個聲音暴呵：“閉上眼！不要看！”

    他一愣，注意力被轉(zhuǎn)移，朝著聲音的源頭看過去，看到一個臉頰帶疤的高大男人朝他狂奔而來，臉色扭曲，似乎這里即將發(fā)生極為恐怖的事情，喊道：“快跑！”

    男人有些茫然。

    他沒有留意到，一截觸手正順著陰影處如蛇般蜿蜒，觸手上所有的吸盤都已張開，露出里面泛著冷光的銳利尖牙，毫無疑問能瞬間將一個成年人絞成碎肉！

    眨眼的功夫，觸手從地面竄起，閃電般撲向一無所知的男人。

    李旋根本來不及阻止，瞬間出了一身的冷汗，視網(wǎng)膜已經(jīng)在等待看到血肉飛濺的場景。

    一秒。

    兩秒。

    三秒。

    ……

    預(yù)想中的死亡畫面并沒有出現(xiàn)，幾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剩下血液一滴一滴砸落在地面的聲音。

    方行舟握住了觸手尖。

    還沒來得及收起的尖牙劃傷了他的手掌，血液染紅了觸手表皮。

    他身邊的男人活見鬼般地盯著那截觸手，渾身發(fā)抖，無法承受直視怪物本體帶來的沖擊，很快翻起白眼，軟綿綿地順著墻倒了下去。

    李旋心中一松，幾個跨步?jīng)_過去，架起昏迷的倒霉男人，把他拉到車?yán)?，讓司機(jī)送他去醫(yī)院。

    出乎意料的是，陸見川并沒有追擊，似乎被方行舟捏住了最大的軟肋，連一下都動彈不了了。

    他眼睛里一片猩紅，俊美的臉上透出危險的妖異，直勾勾盯著十幾步開外的戀人，嘴角輕輕抽動，似乎在極力克制著什么。

    語言系統(tǒng)似乎已經(jīng)過分貧乏，從陸見川的喉嚨里發(fā)出聲音超越人類所能發(fā)聲的極限，用人耳只能勉強(qiáng)辨認(rèn)出幾個音節(jié)。

    “愛……我的……吃了他……撕碎……消化……只有……我的……”

    李旋下意識往后退幾步，扣住內(nèi)置耳機(jī)，低聲通知附近值班的同事，馬上將整個香杏街戒嚴(yán)。

    夜已經(jīng)很深，附近沒有行人經(jīng)過，戒嚴(yán)進(jìn)行得很順利。李旋小心地靠近陸見川，試圖和他進(jìn)行溝通。

    這時，仍然站在門口的方行舟忽然開口了。

    因為醉酒的原因，他的聲音有點含糊，不高不低的，乍一聽很是溫和：

    “小鹿?！?br/>
    這個稱呼讓陸見川整個人為之一震，他沉默了幾秒，臉上的神色逐漸變得痛苦，五官扭曲著，瞳孔里的血色慢慢消退，取而代之地是人類黑白分明的眼球。

    李旋看著這一幕，停下腳步，沒有再繼續(xù)前進(jìn)。

    他改變想法，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沒有再靠近這個即將失控的特管品，而是安靜地后退，把空間留給陸見川和方行舟兩人。

    很快，四周只剩下風(fēng)聲。

    方行舟仍然握著那截觸手，像握著他們之間岌岌可危的關(guān)系。

    酒精徹底蒙蔽了他的理智，他沒有察覺到哪里不對，似乎陸見川本就是如此，在美麗的人皮下藏著非人的恐怖內(nèi)里。

    他甚至拽著那截觸手，把陸見川一點一點往自己的方向拉。

    “過來?！彼f。

    陸見川亦步亦趨地朝他走過去，觸手早已收起所有尖牙，變得如同一截軟綿綿的舌頭，討好地舔舐著方行舟的傷口，用分泌的黏液促進(jìn)傷口愈合。

    “行舟……”他找回了人類的發(fā)聲方式，聲音很啞，里面帶著深深的委屈和恐懼，“你不要我了嗎？”

    方行舟沒說話，只是沉默地等待愛人走近，左手攥著不安分的觸手，右手卻藏在口袋里，死死握著那把鋒利的手術(shù)刀。

    方行舟的身體正輕輕發(fā)抖。

    醉意、憤怒、失望、愛、恨、期待、興奮。

    情緒沸騰得厲害，他開了門，搖搖晃晃地踢掉鞋子，靠在玄關(guān)墻上，露出一點笑意，又一次溫聲道：“再過來一點，小鹿，回家里?！?br/>
    陸見川微微一愣，眼睛里燃起希冀，大步走進(jìn)玄關(guān)，將門帶上，迫不及待用手臂環(huán)住方行舟的腰，身體所有的汗腺都張開，從里面分泌出屬于自己的味道，瘋狂蹭著方行舟，試圖遮蓋住其他男人的味道。

    方行舟松開觸手，單手輕輕環(huán)抱住他。

    這個動作極大的緩和了陸見川的情緒。他緩緩?fù)職?，收起所有獠牙，溫順的將頭靠在他的肩頭，自我安慰般篤定道：“你是故意讓我生氣，對嗎？你剛才把他推開了并不是要把那個人帶回家里，也絕對不是想和他發(fā)生什么，只是為了懲罰我，是不是？”

    方行舟笑了一聲。

    下一刻，有什么冰涼的東西抵住他的頸動脈。

    陸見川后面的話消失在了喉嚨里。

    他被反壓在墻上，微微低頭，看著愛人蒼白的臉和濃郁的眼睛，再把目光挪到鋒利的手術(shù)刀上。

    “嗯？”他疑惑地偏頭。這一動，刀刃立刻在他皮膚上拉開一道小小的口子，血液爭先恐后地滲出來。

    “別動?！狈叫兄蹎÷暤馈?br/>
    陸見川像是不知道痛，又動了一下身體，故意讓刀刃陷得更深一些，臉上竟帶著隱隱的期待，道：“老婆，你是想玩這種游戲嗎？只有我會陪你玩，你想怎么樣劃都可以，其他人不行的，這個世界上肯定只有我愿意，剛才那個男人……”

    方行舟：“我不是在跟你玩游戲?！?br/>
    陸見川：“嗯嗯。”

    “……”方行舟微微閉眼，緩過這陣因為興奮帶來的暈眩，再睜眼時離得更近一些，幾乎貼著陸見川的嘴唇，“今晚的約會高興嗎？”

    陸見川一愣。

    他臉上的表情僵住，臉色也白了一點，嘴唇輕動，因為不擅長撒謊而陷入了呆滯。

    為什么方行舟會知道？

    只要他一靠近，陸見川一定能聞出他身上的味道，可是今晚明明……

    “不說話了？”方行舟的氣息噴在他的嘴角，帶著酒意，“小鹿，你還愛我嗎？”

    這個問題陸見川知道怎么回答。

    他不假思索，急切地向憤怒的愛人表達(dá)心意：“當(dāng)然，我愛你，比全世界所有的人類之愛加起來還要多，比地球上最深的海溝還要深，比盛夏正午的太陽還要熱烈，比……”

    方行舟：“我也是?！?br/>
    陸見川喉結(jié)滾動，剛才還巧舌如簧，這一刻又紅了耳朵，像第一次做人的妖怪，還不知道怎么掩藏自己的感情。

    “舟舟……”他喃喃，“你果然是因為愛我才……”

    方行舟靠過來，輕輕吻住他的嘴唇。

    久違的親吻，陸見川仿佛比方行舟還要醉得厲害，急促地呼吸兩下，毫不在乎架在脖子上的小刀，立刻探出舌頭，靈活地撬開了眼前人的牙齒。

    然而，方行舟很快離開，貼在他的嘴角，用說情話般溫柔的語氣輕聲開口：“我們今晚死在一塊吧，尸體爛得不分彼此，以后永遠(yuǎn)都不用分開?！?br/>
    刀刃逐漸深入，割破了人類脆弱的皮膚。

    陸見川卻只是用力地攬著方行舟的腰，既沒有驚慌失措，也沒有暴起反抗，好像剛才聽到的是愛人的深情告白。

    “真是個好主意，爛在一起，永遠(yuǎn)不分開，”他說，眼睛里帶著不似作假的憧憬，“不過，我現(xiàn)在有點舍不得，我還沒能和你創(chuàng)造一個蛋，再耐心等等，就幾天時間，一定不要去找別人，好嗎？”

    方行舟臉上的笑容慢慢收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見他不高興了，陸見川馬上道：“如果你想先在我身上嘗試一下的話，當(dāng)然沒問題！你喜歡從脖子開始？還是心臟？我覺得心臟更好，寶貝的手這么穩(wěn)，可以把我的心臟完美地剖出來，在上面刻滿你的名字，然后做成裝飾品，放在你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br/>
    他越說越期待，躍躍欲試，生怕方行舟改變主意，再去找哪個陌生男人玩這種游戲，用力握上了方行舟的手，引導(dǎo)那把刀往胸前走，停留在左肋骨處。

    “這里?！彼钢呐K，誘惑般地說，“試試看，你一定會喜歡它。”

    方行舟心跳得厲害，只輕輕一用力，刀尖處涌出血色，染紅了他醉意盎然的眼睛。而陸見川仍然用坦誠清澈的目光看著他，如此溫順，似乎真的在期待著與他共赴黃泉。

    從醫(yī)多年，有些東西已經(jīng)形成肌肉記憶。

    只要再進(jìn)去半分……

    他可以將他徹底占有，無論是聯(lián)姻還是別的什么，都不可能再將他們分離……

    方行舟徹底醉了。他渾身滾燙，又一次低頭，用力吻住陸見川的嘴唇。

    唇齒交纏間，陸見川握著他的手，主動靠近，艷麗的眉眼含著笑，像引誘天使墮落的惡魔，直到有什么溫?zé)岬囊后w交融了他們的體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