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約前嚷得最兇的陳麗，直到飯菜上桌才姍姍來遲，一進門就被方叔拱著罰酒三杯，“麗麗你不用推辭，方叔我可是曉得你的酒量！”陳麗和夏蕾都好一點酒，今天逢上密友三十歲整生日，又是自己覬覦了許久的夏蕾私藏，包都沒放穩(wěn)當，就高舉酒杯，大叫一聲，“我們夏大千金生日快樂，沒人美得過你！”利落地灌下一大口紅酒，面不改色地對石嬌嬌說：“今天你開車?！毕睦倥d奮地附和，“肯定她開，我倆喝個痛快！”

    第一杯酒的暖場之后，夏蕾夾了個苦瓜釀肉過嘴里的酒味，一股極其美妙的回甜席卷口腔，她放下筷子，疑道：“就我們這幾個鬼人??？”夏蕾一聽翻翻白眼，“你還要誰作陪啊，太太？”陳麗咂咂嘴，“真是越過越回去了！還是這座大宅子，你十七歲那年的生日多熱鬧?。　闭f得在場的其他人不免心里升起歲月流逝的傷感，尤其是上了年紀的阿千奶奶，抹了抹嘴巴，嘆了一聲，“是啊，老爺還在的時候，多興旺啊！”

    兩個顧孩子的阿姨是小福星和安安出生之后才接觸這群人的，對從前的時光一無所知，但也明顯感到氣氛有點沉重。夏蕾慢條斯理地剃了一塊鱖魚肉送進嘴里，撩起眼皮看著陳麗，道：“陳大姐啊陳大姐，這么多年來，你破壞氣氛的本事真是變本加厲！不過你撩我都沒用，周繼昀下個月就回來了，我現(xiàn)在可高興著呢！”

    “那大家都高興！”陳麗吐吐舌頭，“我就是沒想到嘛。小福星過完周歲，你說簡簡單單吃個飯就好，沒想到這么簡單?！闭f著眼睛一歪看見石嬌嬌，忙拉她下水，說：“好歹干爸爸干媽媽得來吧！”石嬌嬌一聽，一口莼菜湯差點嗆出來，哭笑不得地說：“你就老老實實吃飯不好么？”陳麗嘟著嘴聳聳肩，逗得年長的人直笑。

    石嬌嬌拿餐巾一角擦了擦溢出的湯汁，解釋道：“小戴和關回老家還沒回來，我爸又去外地了，我媽現(xiàn)在恨不得三頭六臂，忙得昏頭轉(zhuǎn)向了！”夏蕾一聽顯得很意外，吐出一粒螺螄殼，說：“你讓她當心身體，小心手腕疼又犯了！”一顆螺螄肉嚼都沒嚼就直接吞了下去，夏蕾看了一眼老六說：“現(xiàn)在回南方之前做完手里幾張單子，這幾周忙著趕進度，都沒顧得上我干媽?！?br/>
    老六皺著點點頭，問石嬌嬌，“叔叔怎么這個時候留下我姨一個人出去，干什么去了？”石嬌嬌回：“記得我爸當船員的時候吧？那次爆油事故中，有個受傷更重的東子叔叔，他母親突然去世了。爸爸和東子叔叔是共患難的交情，老人家后來也常給爸爸來電話，感情很好。如今她走了，爸爸不可能不去送一程的?！北娙怂贫嵌攸c著頭。

    話題越說越不像養(yǎng)，趁眾人伴著回憶一臉傻乎乎的時候，老六家阿姨舉起酒杯，拉了拉夏家阿姨，夏家阿姨會意也舉起酒杯，說：“今天夏蕾大生日，我們先給壽星敬酒！”“啊喲！”夏蕾一見忙不迭站起來，舉著杯子回禮，說：“兩位是長輩，該我敬你們，平時兩個小鬼頭讓你們受累了！”兩個婦人相視一笑，老六家阿姨擺手說，“不累，你們待我們很好的?！?br/>
    虧得兩個阿姨是周全人，這場人丁略顯寥落的生日宴，總算沒有往更加凄涼的方向發(fā)展。大家終于扔下心里大大小小的包袱，細品美酒和美食，互相說一說高興話。方叔講了他剛到夏家做司機，夏蕾那時還小，頭一天坐他車子竟破天荒暈車了，“太太人真好，一邊反胃一邊給她收拾，她豁著個大門牙傻笑。母女倆下車，我還要開著那車子轉(zhuǎn)頭去接先生和老爺子的?。∧俏兜勒娌桓蚁?！”眾人哄堂大笑。

    阿千奶奶也隔空戳戳夏蕾的腦門兒，“一轉(zhuǎn)眼就三十歲了！打小就精，我們這些人，給她哄得服服帖帖，全幫著她誆老爺。不想上游泳課，就叫我摟著她，等爺爺找來了一看，誰還記得什么游泳課！”夏蕾一聽捂嘴笑，大概是喝酒的緣故，眼睛濕漉漉的，微微發(fā)紅。她揮著手打斷長輩的話，半羞半惱地叫：“不要再出我的洋相了嘛！”

    “這怎么是洋相，”阿千奶奶撇撇嘴，抬眼看看這座老宅依舊堅挺的木梁，道：“爺爺聽了也高興嘛……”老太太垂下頭，借擦嘴的幌子擦了擦眼角，坐在她身邊的石嬌嬌見狀，伸手握住了那只蒼老卻溫暖的手，柔聲說：“阿千奶奶不能這樣，爺爺看著呢！他肯定希望你們開開心心的啊！”

    被石嬌嬌這么一說破，阿千干脆痛快地流一了把淚，又急急地剎住，拍拍石嬌嬌的手，“是是是！現(xiàn)在你們都長大了，蕾蕾也很幸福，阿千這是替爺爺高興呢！”說著快速抹掉眼淚，豪爽地端起小盅黃酒，說：“蕾蕾，我們給爺爺喝一個，叫他保佑你們這些女孩子，保佑寶寶們！”“嗯?！迸藗冄劢情W著淚花，響應著阿千奶奶的話。

    許多悠長的纏綿情思從宅子里溢出來，蔓延進四方的院子，浸潤每一株花草，每一塊磚石，攪亂夜幕里靜靜的池塘。臨近月中的一輪清輝殘留一點點缺憾，無限接近完滿，溫柔如水的月光像觀音的雙眼，默然看著房屋里變幻的，喜怒哀樂。

    一行人從屋檐下走到門前的月光里，阿千不放心地拍著陳麗的背，說：“你別哄奶奶，吃酒吃多了，就不要回去了！奶奶這就給你們收拾房間去，來得及?！标慃愲m然臉頰發(fā)熱，頭微微有點暈，腦袋卻非常清新，笑道：“奶，你也太小看我了，我方叔知道！”站在一旁的方叔揮揮手，跟老太太說：“稍微有點多，不過沒事。”

    夏蕾和老六在交代石嬌嬌夜晚開車千萬小心，“你難得回來，我不留你，回去陪陪干媽。”石嬌嬌看了陳麗那邊一眼，點頭道：“嗯。你們倆放心吧，都給她訓練幾十次了，她的小車我最熟悉了！”夏蕾眨眨眼，上前兩手按在石嬌嬌肩上，輕輕撫了兩下，道：“凡事都會回去的，你心里要輕松一點。”“好?！?br/>
    “噯！嬌嬌，嬌嬌！”大家正在話別，夏家阿姨忽然叫起來，眾人扭頭看去，婦人舉著石嬌嬌極大的軟皮包，伸著脖子說：“電話在響呢，這個時候估計是你媽媽?！薄芭?！”石嬌嬌趕緊走過去一把抓住包，從里面拿出手機，翻出屏幕一看，竟是唐建宇的名字在不停閃動?！翱旖影?！”老六焦急地說，“哦哦?！笔瘚蓩煽焖侔聪陆油ㄦ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