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樹鄉(xiāng)的生活隨著時間，也日趨平淡下來。

    單曉婷已經(jīng)不再寫信給我們，似乎談了朋友，青梅竹馬都要化為點頭之交，這算不算一種默契？逢年過節(jié)打聲招呼客氣幾句，少年的玻璃彈珠，一去不復(fù)返。

    那天午休，我在做一課一練，高二下半學(xué)期臨近期終考，全國眾志成城對抗非典，小鎮(zhèn)的街道上經(jīng)?？諢o一人，偶爾經(jīng)過學(xué)校門口的郵局和超市，門可羅雀，戴著口罩的人們哪怕咳嗽一聲，都會引起一陣圍觀。我和蘇信在某天突然就收了心，大概厭倦了徹夜喝酒網(wǎng)吧，加上鼓手的離去，劉筱楓的疏遠，蘇信和我居然決定真的拼一把，看看自己能不能一起考進市里的大學(xué)。

    我也想去大城市看看。

    正做到最討厭的雙曲線函數(shù)，萬分投入，蘇信穿著一身細衫細褲，頭上一把白色的粉筆灰，像個巨大的藍精靈朝我走過來。

    “阿北，今天下午操場上要弄衛(wèi)生洗手池，你幫我去畫畫場地?！?br/>
    阿哥要幫忙，這事我義不容辭的。我們在操場邊上畫格子，陽光很灼熱，曬得我暈暈乎乎?；秀遍g失去了聽覺，耳邊只有尖銳的嘯叫聲，眼前白晃晃一片。我覺得身體輕飄飄的……

    我又一次看見那個綠色的太陽。

    我從來不知道綠色是什么樣，但當(dāng)我看見那個太陽時，我就是知道，它一定不是平時的太陽。

    “不記起，不忘記，三千仙將上天頂，不落天來不降地。因靈青木響鈴音，夕北不知金翅情?！?br/>
    我腦海中響起一首奇怪的歌謠。聲音空洞而悠遠，不斷循環(huán)像某種經(jīng)文，我在巨大的白光里感覺無助恐懼。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我的眼前出現(xiàn)了巨大的空洞。黑色一片，像閉起雙眼后，那無盡的黑色。然而在黑色之中，卻看見若隱若現(xiàn)的無數(shù)粒子，像是低血糖引起的眼冒金星？或者是正午陽光太過強烈產(chǎn)生的幻覺？

    “龍出于水卻不可見，其形不固，清濁之氣最為調(diào)和，故靈氣旺盛。時而化為蛟龍，長千由旬余，吐水而成天雨，躍動撞擊漠舌而轉(zhuǎn)水輪，其鳴如雨，瀝瀝淅淅，斷點成續(xù)，如訴如泣，失了高亢瑰麗，多了情仇別離，延續(xù)一世有余；時而為漓龍，盤旋覆蓋萬旬，吐息之間遇漠之口，便澆灌萬物，生機勃勃，若漓龍狂怒，其水沖刷洗漠之巨口，造洪水，御方舟，龍息拍打在“漠”的巨齒上，如海浪拍岸，震耳欲聾，延續(xù)六十四年；時而為應(yīng)龍，無形無體，化作銀河之水，環(huán)因靈而行。“

    教學(xué)樓和醫(yī)務(wù)室、物理實驗樓、圖書館逐一消失，一片巨大的叢林取而代之，出現(xiàn)在我眼前。我看到了顏色？參天巨木的青綠色把紫色的天空攪得活潑許多，腳下的植物多為圓形，像孢子或菌類，碩大無比，色彩綺麗。奇了怪，我從內(nèi)心一一知道這些顏色的名字。鮮血，少女臉頰，嘴唇，中國；深海，天空，勿忘我，希臘。忽然在林地深處，遠處的地平線劇烈的震動起來。延綿不絕的群山開始崩潰，巨大身影突破天際，呼嘯而上，影子覆蓋群山，龍鰭遮蔽半個天空！隨著那個龐然大物逐漸升起，天色被完全遮蔽了。而地面，從那巨龍升起處，黑暗中一股綠色的氣體蔓延迅速蔓延過來。我孤身一人，動憚不得，綠色的沼氣像蝗蟲群一樣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我他媽要死了！終于是輪到我了是吧！

    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jīng)在醫(yī)院了。

    低血糖引起的昏迷，摔倒引起輕微腦震蕩。這是官方診斷。蘇信皺著眉頭說一個輕微腦震蕩怎么能睡一個星期，你平時是有多缺覺。

    我爸媽從青鎮(zhèn)趕過來，老媽含著眼淚不停嗔怪我不懂得照顧自己，怎么零花錢不夠嗎？老爸站在一旁沉默不語?？吹竭@場景不知為什么我想到了菜刀的豆腐飯，而杭哥和小晴現(xiàn)在又怎么樣了？這世界上一個個家庭說散就散，頓時濕了眼眶。

    我媽看到我哭，她也哭起來，整個病房氣氛壓抑。

    這夢太邪門，我真的害怕了。在夢里我看到的那些，是叫做顏色的存在嗎？那些張牙舞抓千姿百態(tài)的夢魘。

    蘇信的第二次住院，就像連續(xù)劇一樣，發(fā)生在這個時候，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

    這么多年了，我都差點忘了這家伙曾經(jīng)有哮喘。

    我緩過來一點以后，腦袋里像一個蚊子大家族住了進去，嗡嗡嗡嗡，嗡嗡嗡，折磨讓人瘋。

    然而蘇信的事我不能不管，更何況他是在看我的時候發(fā)病的。

    我去看他的時候說，沒事的，你在醫(yī)院睡一覺就可以滾回家了。

    蘇信一點都不給我面子地說，你在這，我睡不著。

    那我走行了吧？反正我呆著也是看著你睡覺。

    你不陪我睡覺嗎？蘇信略顯虛弱地貧嘴。

    我會搭理你才怪，帶上門準(zhǔn)備走，蘇信突然叫住我，你明天到我家?guī)臀夷脴訓(xùn)|西過來。

    什么？

    你問我媽好了，就說是抽屜里那個我放書的盒子，綠色的。

    哦，好。

    我再去看蘇信是一個星期后的事情了。于是那個盒子就這么被我耽擱下了。

    去蘇信家的時候，我干媽正好在，她問我，蘇信好點了沒有？我嘴甜地說，干媽，放心吧。他在醫(yī)院睡一覺就沒事了。然后干媽就叨叨著這孩子怎么那么不注意身體之類的話。我想我怎么沒有這么心大的媽呢，干媽真是想的穿。我說，蘇信要我?guī)湍靡粋€他抽屜里放書的綠盒子。干媽說，我也不太清楚，你自己到蘇信的房間去找吧。

    蘇信的房間就像我自己的房間，我們在這里打游戲，吃西瓜，看小黃書，一起睡覺。哪些東西什么時候添置的我都一清二楚。我打開書桌的抽屜，兩只盒子重疊著放在一起。

    然而我實在有點分辨不出哪只是蘇信口中所講的綠盒子。拿好放書的那只盒子我就出來了。我說，干媽，我走了。是這只綠盒子對吧？我特地說了下顏色，生怕自己拿錯。我只是憑記憶瞎蒙了一個。

    干媽點頭說，對。就是放書的那一只。

    夏天真是個容易頭暈的季節(jié)，我剛走了沒幾步又開始犯暈了。我現(xiàn)在最需要的是一張結(jié)結(jié)實實的大床，可以讓我踏踏實實趴一會兒。于是接下來的一個星期我確實都躺在我家的大床上。

    自從菜刀的事情后，我們的生活或多或少都發(fā)生了改變。雖說我們的青春并沒有因為菜刀的離開而徹底戛然而止，但我將窗簾拉起后，白晝和黑夜就頓時沒了差別，黑色果然是最包容的顏色。每次和老媽打電話，蘇信和干媽打完電話，總能聽說誰家的孩子莫名其妙的去世了的消息，有幾次嗩吶鑼鼓都順著電話線，敲到了樹鄉(xiāng)電話這頭。這也是我們不愿意回去的原因之一，搞得后頭幾次，我們把阿年都弄丟了。

    蘇信和我開玩笑說，什么時候輪到我們？

    放心，到時候我肯定會把我背著你干的好事都告訴你的。我把玩笑燒開了澆他一臉。

    和自己腦袋里的蚊子大家庭決斗，一次，兩次，屢敗屢戰(zhàn)，漸漸地，我能在安靜的房間里聽見自己結(jié)實的呼吸了，能聽見隔壁的響動了，甚至對面三樓的吉吉大力神半夜看小黃片我都能聽得一清二楚了！

    一個星期后，我突然想起蘇信被我遺忘在了醫(yī)院里，干媽發(fā)消息叫我去醫(yī)院看看蘇信，我估摸著，現(xiàn)在去他也差不多要出院了。正奇怪這消息為什么是干媽發(fā)來的，來到了醫(yī)院門口。

    醫(yī)院是個壞地方，醫(yī)院是個討厭的地方，醫(yī)院是個讓人受不了的地方。在能推就推能吃藥絕不上醫(yī)院得原則，為數(shù)不多幾次去醫(yī)院，我滿耳朵都是抱怨、牢騷、痛哭、喊叫。

    一路上我就奇怪為什么高二期末我和蘇信都和醫(yī)院接下梁子，被打了一套連招?？浚@是什么道理？于是我一邊詛咒著醫(yī)院一邊往蘇信的病房走去。

    “老太婆一針要八千??！嚇人伐！”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要治房子賣賣掉了?！笨雌饋硎撬煞?。

    “治個鬼！就是把命吊住，拖延幾天算幾天，這錢扔進去有意思嗎？”

    另一側(cè)。

    “醫(yī)生說……”

    “噓！你輕點?！绷鄽q的哥哥把看上去更年輕的弟弟拉到一旁。

    “醫(yī)生說，最多還有一個月?！?br/>
    竊竊私語現(xiàn)在都逃不過我的耳朵。

    我的耳朵到底發(fā)生了什么？是那次事件的影響嗎？那十秒鐘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蘇信的床邊放著一束快枯萎的花，單曉婷、章正鳴、阿年，還有隔壁弄堂的爛冬瓜，豇豆也在。也罷，單曉婷她不叫我也正常不過，但是這陣仗？蘇信的聲音暗啞得嚇人。我想起那幾根鐵絲，原來這么多年它們一直在摩擦拉扯。

    然而我不知道為什么蘇信被關(guān)進了隔離病房，透著寬大的玻璃窗，我依然能夠聽見蘇信虛弱的呼吸。他戴著呼吸機，身體薄得像一張紙?？弈[雙眼的單曉婷嘴唇不斷開合，好像隔著玻璃在和蘇信說話。

    我意識到有點不對。我看見蘇信抬起頭，隔著玻璃，疲憊地擠出一點笑容，朝我伸出手。或者是朝我身邊的單曉婷？我不知道。然后他開始咳嗽，嘔吐出的液體一定鮮紅得比我的想象濃郁。

    醫(yī)生們都趕了過來，我不知所以，我只想把那只盒子交給蘇信，完成大哥布置的任務(wù)。醫(yī)生不讓我進門，于是那只盒子最后也沒能交到他手里。蘇信看著我，我隔著玻璃，也能感覺到盒子對他的重要。結(jié)果他伸手好像很吃力的樣子，我發(fā)現(xiàn)蘇信的手臂突然之間纖細得像個姑娘。之后我才發(fā)現(xiàn)不單單是手臂，蘇信整個身體都瘦得像根竹竿?？蛇@個時候的我還沒發(fā)現(xiàn)什么不對勁，我笑著說，哮喘原來好減肥的。蘇信的嘴唇一張一合著，從唇形我看到這句話是對我說的。他說。這是我的秘密。

    但他又什么都沒說。這是只有我能“看懂”的一句話吧。

    直到干媽拿著蘇信的病危通知來找我，我才知道蘇信得的根本不是什么哮喘，命運真是弄人，奉學(xué)校之命，制作預(yù)防非典的衛(wèi)生洗手池的蘇信卻染上了非典，哮喘不過是身體變差被引發(fā)出來的毛病，而且和非典極其容易混淆，耽誤了治療。我看著干媽，她的影子就和菜刀爸爸重疊在一起。我不想哭，我一點都不想哭。可是我周圍的人都在哭，單曉婷在哭，阿年一邊叫著老大一邊在哭，醫(yī)生通知我們也都要住院觀察，抽血化驗，我想躲，但病房的每一個角落都在哭，哭得整個人發(fā)毛?，F(xiàn)在是什么情況？

    我從來沒有想過在火車上我對蘇信說的一幕會變成現(xiàn)實，在蘇信被推進搶救室的路上，我有些語無倫次，你等等……你等一下……我說過我要向你坦白我背著你干的壞事的……你先等一下，你讓我想想怎么跟你說……

    我什么都沒坦白，蘇信搖了一下頭，在各種哭聲里對我動了動嘴唇。

    “我都原諒你?！?br/>
    我激動地叫道，不要這樣敷衍我??！

    這句話，蘇信沒有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