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謙益是貳臣！

    侯恂不是貳臣，但侯方域是貳臣！

    阮大鋮、陳名夏、彭賓、魏學(xué)濂、龔鼎孳等人都是貳臣！

    崇禎要拿詔獄里的人開刀，他們這八個是最先會被梟首，甚至被磔示的。

    先有東林六君子，后有江南八壯士？

    這可能成真么？

    問題的關(guān)鍵在于這八個人，興許沒一個存心赴死，反而都想活下來。

    如何才能活下來？

    讓家眷交銀子，自己還得寫認罪書。

    對于他們這些要犯來說，這還遠遠不夠讓自己得到特赦。

    之前是如何跟皇帝、跟朝廷對著干的，往后就要恭順如走狗了。

    對皇帝馬首是瞻，給朝廷甘當(dāng)走狗，這還是東林士子所為么？

    若是傳揚出去，定會被眾士子所不齒，唾罵指責(zé)也在情理之中。

    隔壁那兩位如何思量，阮大鋮倒是不太清楚，但同屋的這幾位。

    經(jīng)過一番閑聊，阮大鋮可以確定，沒一個人想死……

    別看錢謙益是東林魁首，聲譽甚高，可以做到一呼百應(yīng)的地步。

    然而此人也是左右逢源之輩，頗有城府，雖不及當(dāng)年的溫體仁，可也夠一說了。

    阮大鋮算是吃過虧的過來人，對于東林骨干的認識，遠比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深得多。

    旁人對錢謙益被天書歸為貳臣之事極為驚詫，而阮大鋮也僅僅是一笑了之。

    根據(jù)錢謙益的為人與品行，他覺得此事還真有可能……

    東林為商賈謀利，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在萬歷年間倒是為了確保少交商稅，不惜與皇帝抗?fàn)幍降住?br/>
    但東虜不同于萬歷，東虜素來是只講拳頭，不講理！

    真到了刀架到脖子上的地步，說個不字就會死，江南有多少士子會慷慨就義？

    江南一帶倒是沒有遭到過東虜?shù)慕俾?，但阮大鋮通過諸多戰(zhàn)報，對東虜也是有所了解的。

    大明皇帝愛惜名聲，受制于士大夫，斷然不會采取非常手段來清理士林。

    換成大清皇帝呢？

    還會對眾士子一再忍讓？

    連偷逃稅款這種行為都可以容忍？

    收不上來商稅，為了保證太倉充足，就必然會加征農(nóng)稅。

    農(nóng)稅一往上提，本就貧苦至極的農(nóng)戶不就更沒活路了？

    轉(zhuǎn)一圈下來，最后還是得造反，這根大明朝廷又有何分別？

    大清皇帝難道會比崇禎還傻？

    想來也不大可能！

    為了避免四處發(fā)生珉變，就必然會安撫那些不怕死的農(nóng)戶，選擇對商賈們下手了。

    屆時東林等團伙再跳出來反對，阻止朝廷加征商稅。

    你覺得大清皇帝會像明廷一般行事么？

    倘若皇太雞的諭令與崇禎的截然相反，東林等團伙的下場還用贅言么？

    將那些不怕死的都殺光，剩下的不都是些聽話的了么？

    東林倒是有數(shù)千士子，看似規(guī)模甚大，人數(shù)不少。

    可實際湊一湊，還不夠一座城的人口吧？

    大清數(shù)次叩關(guān)，屠了多少座城？

    差這欠屠的幾千多嘴之人？

    在如狼似虎的清軍鐵騎面前，自不量力的結(jié)果就是提前去死，僅此而已！

    大清只需要像寧完我、范文程等這樣聽話的讀書人，用他們來治理天下。

    對于那些不聽話的士子，胸中有怨氣的話，大可以去向閻王爺說……

    殺個書生比殺只雞還容易，雞起碼會跑，書生想跟清兵講理。

    只怕一句話都沒說完，腦袋便被砍下來，掉在地上，滾了三圈了！

    這也是為何在侯方域進來之前，牢房里就將糞桶擺在中間作為分界線的原因所在。

    魏學(xué)濂、龔鼎孳、阮大鋮被錦衣衛(wèi)抓進來之時，并不知曉自己已經(jīng)被定為貳臣。

    還是彭賓與陳名夏告訴他們?nèi)齻€的，但隨后，雙方交談了一會兒，便起了爭執(zhí)。

    爭執(zhí)的起因便在于先進來這倆，與魏學(xué)濂和龔鼎孳的觀點不同。

    雖然五個人都可能被上面定為貳臣，甚至可能被定罪處決。

    可彭賓與陳名夏因為在廷議上寫作檢舉侯方域的證據(jù)，故而并不那么害怕，但也沒對新來的這三位透露分毫。

    如此一來，二人有了投名狀，嘴上便不會再繼續(xù)向著商賈說話了。

    彭賓與陳名夏也早已商量好了理由，很簡單，那就是不想當(dāng)貳臣了。

    當(dāng)貳臣與保護商賈利益有關(guān)系么？

    肯定有，那么沒有，倆人也會想盡辦法將其聯(lián)系在一起。

    這兩位腦子自然是很好使的，很快便想出了對策。

    等與后來的這三位聊起來，便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現(xiàn)在大家都沒有不是貳臣的證據(jù)，同樣朝廷也沒有大家當(dāng)貳臣的證據(jù)。

    可是朝廷卻能利用眾人保護商賈的行為來處置大家，這是牢房里五個人都認同的部分。

    分歧點在于，彭賓與陳名夏認為不當(dāng)貳臣的辦法很簡單。

    那就是讓太子打贏皇太雞，東虜滅不了大明，他們這貳臣自然就當(dāng)不成了。

    當(dāng)不成的前提是南廷要給予北廷大量的銀兩和糧食，故而必須放棄商賈這個盟友，站到皇帝和太子那邊去。

    據(jù)說北廷光是年的支應(yīng)，便高達三千萬兩之巨。

    要想保證北廷能夠不被皇太雞的大軍所滅，支應(yīng)必須年年達到如此水準(zhǔn)。

    只怕從明年開始，南廷便要大力度加征商稅，只要長腦子的人都會推斷到這一點。

    于是，魏學(xué)濂和龔鼎孳便認為彭、陳二人之言是乞降之舉，分君子所為，更有悖于東林等團伙的志向。

    幫助皇帝與太子橫征暴斂，奪珉之利，堪比助紂為虐，斷不可為。

    若士子中有人行如此無恥不義之舉，定要抨擊唾罵之。

    魏、龔二人順便還把彭、陳二人捎帶腳給罵了……

    這場面實在是太滑稽了，兩個自詡為義士的貳臣，指責(zé)對面兩位同伴是貳臣！

    接著雙方互相認定對方是貳臣，甚至連等同于打臉的老底都給掀開了。

    這還不算完，似乎覺得罵得不過癮，四個人兩兩一組，扭打到了一起。

    阮大鋮好不容易將四人勸阻開，中途還挨了兩拳，算是虧大了。

    為了避免再次發(fā)生此類事情，只好將糞桶擺在中間！

    詔獄里的獄卒會管這種事么？

    那得看對象是誰，打到何種程度。

    對于手無縛雞之力的士子，赤手空拳，往死里打，能狠到哪去？

    再說，過來一看是貳臣牢房里在扭打，大伙在旁邊看笑話還來不及呢，怎么可能上去拉架呢？

    不死人就行，打殘廢才好呢！

    大清皇帝又不是個瞎子，能用個殘廢當(dāng)貳臣？

    哈哈哈哈哈……

    彭賓與陳名夏的觀點梗概為“外不勝則內(nèi)必亡”！

    只有先著眼于打贏東虜，保證大明不被東虜所滅，然后再說其他事情。

    魏學(xué)濂和龔鼎孳的觀點是“內(nèi)不安則外必敗”！

    意思便是朝廷搞得各地珉不聊生，王師又怎么可能打贏東虜？

    兩邊誰也說不了誰，便面對面吹胡子瞪眼，直至侯方域的到來。

    阮大鋮在思量一番之后，覺得彭賓與陳名夏所言還真有幾分道理。

    最起碼貳臣這臭名遠揚的名號，照這個法子可是很容易被洗干凈。

    否則，即便不死，莫非一輩子都要背負貳臣之名？

    哪怕在南都混不下去，回鄉(xiāng)之后，也要被人指指點點。

    天天得到如此對待，時間一長，這誰能受得了？

    當(dāng)下有幾個人能像趙宋宰相秦檜一樣，對于名聲毫不在乎？

    再說秦檜是深得宋高宗趙構(gòu)信任的，權(quán)傾朝野。

    現(xiàn)在大明還沒亡呢，你作為貳臣，又怎能得到崇禎皇帝的信任？

    形勢還沒有變得明朗之前，阮大鋮也不好表態(tài)，只能在牢房里做個和事佬。

    魏學(xué)濂和龔鼎孳對于阮大鋮這種上了年紀，還要執(zhí)意和稀泥的家伙十分的鄙夷。

    先前他倆只是不知道阮大鋮的德行，這下算是了然了。

    怪不得不受士林待見，不被朝廷重用，原來如此。

    彭賓與陳名夏先前已經(jīng)結(jié)成了拱手聯(lián)盟，決定供同進退。

    即使來到詔獄，也能有三件事可做。

    其一，要表明立場，有機會要處理包括貳臣在內(nèi)的異己。

    其二，要探聽虛實，知曉這些人大致的觀點和態(tài)度。

    其三，可能的話，還要拉攏一些愿意棄暗投明之人。

    經(jīng)過一番切磋，顯然魏學(xué)濂和龔鼎孳是不打算棄暗投明了。

    大明只要沒亡，這樣的人便不打算投靠朝廷，還會為商賈搖旗吶喊。

    至于阮大鋮，陳名夏覺得此人老奸巨猾，也沒有明確表態(tài)，暫時還揣摩不透其心思。

    還指不定在這里關(guān)幾天呢，又不是立刻就要被定罪問斬，故而也無須太過心急。

    萬一露出破綻，被對方抓住，那就得不償失了。

    盡管彭賓與陳名夏納了投名狀，已經(jīng)認為自己棄暗投明了。

    但現(xiàn)在還能暴露改變后的身份，還能用之前的面具誆騙這些腐儒。

    “陳兄！”

    “朝宗！”

    “朝宗莫要理會，其已反水，業(yè)已非我輩之人！”

    魏學(xué)濂不等侯方域與陳名夏寒暄一番，便陡然插話，還變相將陳名夏給罵了。

    “啊？這……”

    侯方域一時不知該說些甚子，上來就惡語相向，這未免有些太過驚人了。

    “王師若不勝，我等皆為貳臣，看來你是愿意做貳臣，期盼王師落敗，大明被滅，死心塌地為東虜賣命了！”

    這是在錦衣衛(wèi)的詔獄，也不是面對獄卒，陳名夏就沒那么多顧忌了，直接反唇相譏。

    “你分明是在信口雌黃！造瑤中傷與我！出賣同伴，諂媚討好，你才是做那貳臣之人！”

    魏學(xué)濂才不會承認自己支持東虜，他認為自己反對明廷，與反對東虜之間并不矛盾。

    “荒唐至極！士子當(dāng)須以忠君報國為先，你非但不欲如此，反而三番兩次詆毀大明，謾罵朝廷，目無君上，所作所為與暗中作亂的東虜細作有何不用？”

    “陳名夏！在下萬萬沒想到你居然這等卑鄙小人，搬弄是非，顛倒黑白，算我瞎眼，看錯你了！”

    “笑話！我不愿做貳臣，反而被你所鄙夷，你這是做貳臣做上癮了吧？莫非真像市井流言所說，嘴上忠于大明，心里歡迎大清？”

    “你……”

    “首輔出自東林，亦贊同加征商稅，以減輕農(nóng)戶負擔(dān)，莫非你認為首輔亦反水乎？全天下人皆錯，唯你對爾！”

    “……陳名夏！你頗有詭辯之才，卻不會撼動我為珉請愿之心，且此番并非我一人而已，我身后有萬千士子與百姓！”

    “信口開河之徒，安敢如此放肆？還妄稱為珉請愿！無非是些偷逃稅款之奸商而已！鹽商販運私鹽，你置若罔聞，糧商刻意做假帳，你又熟視無睹，莫非你真已與奸商同流合污，欲要毀我大明萬里江山？往后投靠東虜，當(dāng)貳臣乎？”

    “是你陳名夏一直在詆毀商賈，詆毀我等，使得我等互相猜疑，你好從中漁利。然士子皆非目不識丁，容易誆騙之人，你那卑劣伎倆對我等無用。清者自清，濁者自濁，非你用只言片語可以污蔑之！”

    “清者自清？說得好！你敢說自己從未收過商賈送的好處么？不敢吧？有道是吃人嘴短，拿人手短，拿了商賈所送的好處，便要為商賈說話。一個利欲熏心之人，安敢說自己忠于大明！看來天書所述之內(nèi)容斷然無錯，你這貳臣還敢理直氣壯，有何面目去見列祖列宗？”

    “陳名夏！你敢說你沒收過商賈所送的好處否？你收了好處，又欲倒打一耙，是何等厚顏無恥？只有像你一般卑鄙下作之人，才有幸做那貳臣。在下定然不屑一顧，你欲做便做去吧，莫要拉上我等忠義之人！”

    “我活了四十年，從未見過收禮之人還自詡忠義！你忠于何人？義于何處？你敢直言否？不敢亦無妨，我替你說明。你忠于商賈，義于好處。有商賈，有好處，你便自詡忠義。不然，你連條野狗都不如！”

    “放屁！陳名夏！先前我敬你年長，不屑與你理論，你這廝反而刻意上來糾纏，是要找打吧？”

    “來來來！在下打你這貳臣，也算是為我大明成奸除惡了！”

    “我打你陳名夏，便是為珉除害！速速送臉過來，吃我一拳！”

    兩人從坐著對罵到站著，然后越湊越近，最后擼胳膊，挽袖子，打算二次切磋武功！

    “……”

    侯方域在一旁都看呆了，貌似這兩位說的似乎都有些道理。

    他到底要支持那邊，還得考慮一番。

    “莫要如此莽撞！有辱斯文?。　?br/>
    錦衣衛(wèi)還沒提人，都察院也沒派人過來，牢房里就要二次開打，這讓阮大鋮真是哭笑不得。

    “阮師莫要拉我，今日我非暴打這貳臣一頓！”

    魏學(xué)濂年輕氣盛，適才被對方說得怒火中燒，正愁沒地方瀉火呢。打不過錦衣衛(wèi)，還打不過你這敗類？

    “笑話！自不量力，還敢口出狂言，我便替你爹教訓(xùn)你一番！”

    陳名夏自然不會慣著這個冥頑不靈的后生，他納了投名狀，便是有了靠山，只要打不死人，就不算殺人滅口。

    “啊……”

    沒等陳名夏動手，彭賓悄然上去，對著魏學(xué)濂便是一拳，打得對方直接慘叫起來。

    “彭賓！你這混帳！我定要讓你好看！”

    吃了暗虧的魏學(xué)濂是要立刻找補回來的，不然這口氣是死活都咽不下去的。

    “你這貳臣安敢還手！再吃我一拳！”

    “貳臣休要猖狂！我來也！”

    不等彭賓打出第二圈，龔鼎孳便上前助魏學(xué)濂一臂之力。

    “朝宗！你速速將雙方拉開?。　?br/>
    阮大鋮已經(jīng)忙得不亦樂乎了，倒是新來的這位公子，像看戲一樣悠哉游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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