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皇宮的道路似乎從來都沒有這樣漫長過,君逸塵在第一時間得到君祈羽傳來的旨意后,便快馬加鞭地趕去。
心中隱隱暗藏的不安終于發(fā)生,卻怎樣都沒想到竟會是這樣一個局面。君祈羽的作法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分明已經搶走了一個慕綰傾,為何眼下連陸昭純都要從他身邊帶走。
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對陸昭純的擔憂和關懷已經完全超出了作為一個棋者應有的態(tài)度,滿心懷揣著的都是陸昭純在后宮會遭受怎樣的待遇。慕綰傾的虎視眈眈自不必多說,然而不僅如此,后宮一直是女人的戰(zhàn)場,很小的時候他便親眼見證自己額娘是如何受盡折磨和陷害。
如今,難道還要再看著這樣的事情發(fā)生嗎?那個陸昭純,那個傻女人,她連額娘一星半點的心思都比不上,如何能夠抵得住那全天下最為陰暗的場所和斗爭?
此時此刻的君逸塵,已經完全按耐不住了。似乎曾經在知道慕綰傾被選為昭媛時,都沒有這般憂心過。說不清心里的擔憂和緊張是出自于棋子被奪走的不甘亦或是真心萌生的情感,君逸塵速度越發(fā)快了,只希望下一刻就能見到陸昭純,將她帶走。
可事實卻明顯沒有那么美好,在君逸塵的馬剛剛到達皇宮門口時,卻被早已經在此等候的君祈羽貼身內監(jiān)——李和柱,擋了下來。
似乎一點都不驚訝,在攔下君逸塵馬匹之后,李和柱略微行禮,語氣卻一點都不卑微道:“逸王爺好,陛下早就猜到您會這時候進宮,于是便派奴才在此候著了?!?br/>
眼中冷色掠過,君逸塵不動聲色地邁過李和柱想要向著后宮宮婢居所走去。誰知步子恰好邁出一半,便被緊隨而上的李和柱再次擋住了。
“逸王爺還請三思,沒有陛下的口諭,任何男子擅入后宮,可都是要背上死罪的。更何況,不日之前,您剛剛才被人陷害過?!?br/>
不同于宮中其他內監(jiān)宮婢,李和柱這些年來能坐上君祈羽身邊奴仆的第一把交椅,自然是有他的本事。剛才這番話說得警醒有序,提醒君逸塵眼前現(xiàn)實的同時又將宮規(guī)展現(xiàn)得清清楚楚,但凡有一點不對,也全都只是君逸塵擅入后宮的罪責了。
被他如此提醒,君逸塵不由得也按下心神。內心微微有些懊惱,責怪自己不該一時心急就直接闖了過來??刹恢獮楹危虑橐坏砍渡狭岁懻鸭?,就無法讓他淡定下來。尤其是想到大火之后的第一次碰面,陸昭純身上云淡風輕又刻意堅硬的氣魄,在他心中一直無法揮去。那樣熟悉又陌生的觸感,那個似真又似假的女人,忽然就在他心里生出了本應該多余的東西。
而那樣東西,在他一直看來,是貴族王室的大忌。
“李公公所言甚是,是本王唐突了?!眰阮^冷言對著李和柱揚言,表情卻絲毫沒有變化,“不知皇兄要你在此等候,是有什么要事告知?”
直來直往不拖泥帶水便是君逸塵慣用的手法,李和柱似是早已經習慣,再度躬了躬身子,緩緩道:“陛下說王爺定然會在接到旨意的半個時辰內趕到,于是讓奴才在這里候著,帶王爺去該去的地方?!?br/>
該去的地方……只這么一句,便道明了君祈羽所要說明的一切。明擺著是無力回天了,君祈羽所作所為只是告訴他不要太過放肆,這個皇宮的主人……不是他君逸塵。
有點不甘心地握緊雙拳,君逸塵很努力才能壓制住即將呈現(xiàn)在臉上的種種怒容。輕聲說了句“走吧”,便示意李和柱帶路。內心在適才的努力克制下終于恢復了平靜,君逸塵的心,也慢慢地沉了下來。
明明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傳他進宮的,為何君祈羽要套用如此老土的方法,利用扣押陸昭純一事激得他沒有傳召誤闖。是做給外人看得一場好戲,還是真切利用他潛藏內容的心事作為威脅?越發(fā)看不懂這個名義上的皇兄,君祈羽面子上總表現(xiàn)得那般云淡風輕,仿佛對周遭一切事情都渾不在意。可事實上,正是那不在意的偶然舉措,卻能瞬間將所有事情翻盤。
就像,他沒有征兆地納了慕綰傾為昭媛,又比如說,他毫無表示地就將慕氏家族盤綜錯雜的關系整個握在了手心,以此來對抗自己母親——秦芬怡的母家勢力。這一切,是君逸塵通過這兩年的探查和研究所挖出的秘密,可是他卻越來越有些看不懂了。
“二弟,你來了?!?br/>
一聲招呼將君逸塵的思緒打斷,抬頭沖著前方身影行了禮,君逸塵回道:“皇兄真是料事如神,竟連我會即刻進宮這種事都預測得到,當真讓臣弟佩服?!?br/>
他話語中的冷漠君祈羽如何聽不出來,仿若毫不在意地笑笑,示意君逸塵坐下道:“那丫鬟是你府中近日尋來的佳人,雖然長相平平,可渾身氣質和不卑不亢的架勢,卻比旁人高出許多。二弟你一向喜愛玩弄這些,朕不過是想由她將你引來,也好過旁人見到心有懷疑罷了?!?br/>
未料到君祈羽這么直接就說出了自己目的,君逸塵心中疑惑,口中卻不敢放松警惕:“皇兄說笑了,你若是想見臣弟,一道旨意便可,何必如此大費周章?想必是我府中那不懂事的下人不經意惹惱了皇兄,才會引得皇兄親自派人教導吧。”
“此言差矣。”君祈羽笑得越發(fā)深刻,可是話語中的涼意也愈發(fā)明顯,“若是惹惱了朕,直接拖下去亂棍打死便好,何必還要浪費宮中資源呢?二弟,莫要再跟朕裝傻了,你應該明白朕利用此舉讓你獨自入宮,是有事情要吩咐你的?!?br/>
“不過這件事非同小可,朕不想讓多余的人知道。是以比起直接傳你進宮來說,朕更愿意,讓你親自踏入這個圈子?!?br/>
看著君逸塵沉默不語的樣子,君祈羽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二弟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朕想借由你府上的大火,做出什么文章來吧?”
捏緊的心似乎有了一瞬間放松,君逸塵忽然有些感嘆,皇宮這地兒,一直都不是普通人能夠生存的地方。但凡畢生踏入,除非死,不得出。
這句話的道理同樣適用于一無所知的陸昭純,在被內監(jiān)安排住下以后,不知下一步該如何進行的她,只得郁悶地坐在床沿上等待進一步的吩咐。
這里畢竟比不得逸王府,雖然她知道其實在逸王府中,自己更多是仗著身為君逸塵的棋子,才在每次面對陷害和刁難時那般強硬。心里緊攥著的,無非是君逸塵不會主動舍棄自己的信念。
可今時不同往日,皇宮這地方她雖沒有來過,但通過之前晚宴的接觸以及適才深入的踏入。那內里一直漂浮在半空中的女人陰謀和爭斗的氣息,似乎早已經成了司空見慣的一種狀態(tài)。無宮不斗,無斗不歡。這或許就是慕綰傾能從一個青蔥少女變成寵冠六宮的后妃的緣故,變故有時不是來自外界,而是來自內心。
只是她自己……也會有這樣一天嗎?
地下似乎有什么輕微的響動讓陸昭純神游的心思被迫中止,皺眉向著四下地面望去,卻看到適才未關緊的門縫上,正有什么東西在卯足了勁兒往里沖??觳阶哌^去,陸昭純意外發(fā)現(xiàn),竟是一條渾身碧綠的小巴蛇。
只不過那蛇頭的地方,卻明顯帶著一塊紫色的斑跡,那從中散發(fā)的一陣熟悉氣息,讓陸昭純一怔,便即刻反應了過來。
這是條毒蛇,放眼自己熟識的這群人里面,能隨身攜帶著這種東西的,怕是只有鳳楠胥才有這個能力了。想來此時此刻他應該早已經回到王府稟告了君逸塵,但是留下這樣的東西給她,是打算叫她察覺不對自盡呢,還是有其他什么功效?
然而沒有多余時間思考,分明聽到有腳步聲在漸漸靠近自己房內,陸昭純一把將小巴蛇拽過藏進自己袖中,一邊轉回床沿邊坐下,目光沉靜地望著地面,心卻高高懸了起來。
“喲,不愧是陛下親自要人送來的,好大的架勢!”
人未到聲先到,尖利嗓音和夸張語氣無一不在顯示著對方此刻滿懷嫉恨的情緒。像是示威般一腳踏開了房門,來人張望間見她坐在床上根本不為所動,眼中頓時快要溢出怒火。
陸昭純看著面前突然而至的三個姑娘,青澀面容看起來年紀不大,合身的宮婢衣裳已經帶了點點灰塵。故意般發(fā)出不屑冷哼,在沒有得到她允許下,便擅自擠進了屋中。打量間似乎是覺得此地比自己居住之地好上太多,不滿情緒更甚,大咧咧地便坐在了另一邊的凳子上。
“喂,新來的,你瞎了嗎?看見洛姐姐在這兒,還不趕緊上前行禮?”
似乎哪里都不乏這樣狗仗人勢的東西,逸王府如此,皇宮亦是如此。陸昭純依舊冷冷看著幾人,最后,只淡淡道:“行禮?她算什么身份,需要我跟她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