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那天的日子,封翰選了個最俗的，5月20號。

    方式也是最俗的那種，一大早上,封翰打電話過來,要約她看電影。

    溫漾在家里澆花,她沒有多心，隨口答應：“好啊，幾點鐘？”

    那邊很快回答：“晚上八點,你在家里等我,我去接你?！?br/>
    一切都很正常。

    “不會影響你工作嗎？”溫漾忽然問了句，“你出差好幾天，要不然今天回來休息下吧,別出去玩了?！?br/>
    封翰的呼吸明顯亂了瞬,而后磕磕絆絆回答：“??？啊，不累啊,沒事,不用休息，去吧?！?br/>
    這個混亂的回答很難讓人不懷疑,溫漾的情緒瞬間警惕起來：“你緊張什么呢？”

    “沒有?！狈夂矎娮麈?zhèn)定,“剛才身邊飛來了一只馬蜂?！?br/>
    “……”溫漾還沒說下一句，對面就“嗯、嗯、啊”了幾句，好像有人叫他似的,“寶寶，我這邊有點忙,先掛了?。客砩习它c，我去接你?！?br/>
    聽著耳邊的嘟嘟聲，溫漾蹙了蹙眉,第一反應就是封翰是不是借著出差的借口，偷偷跑出去做不正經(jīng)的事了？

    但轉(zhuǎn)念一想，他也不敢。

    學校那邊還有事情沒做，溫漾把花壺放回原位，拎著包包和外套出門。

    FK的會議室里，封翰緊張地盯著電腦上家中的監(jiān)控畫面，看著溫漾并沒有異常的反應，終于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手整了整發(fā)緊的領口：“還好，沒發(fā)現(xiàn)?！?br/>
    “boss，你心理素質(zhì)什么時候這么差了。”江野抹了把冷汗，“你這樣可不行啊，我怕你今晚上更緊張，連詞都說不出來?！?br/>
    “不會的。”封翰信誓旦旦，“我有那么多年的舞臺經(jīng)驗，怎么可能在這翻車。”

    ……剛才翻車的不知道是誰。

    江野有眼色地沒有多說話，叫了公關部的馮總監(jiān)來，和封翰一起又過了一遍今晚的求婚流程。

    封翰說自己出差了五天，其實是閉關來研究這件事，中途不敢回家，是怕見著漾漾的臉就忍不住露餡。這幾天里他沒日沒夜地想創(chuàng)意，剪視頻，聯(lián)系物料，有時候一天睡不到四個小時，但是醒著的每分每秒都幸福得要冒泡泡。

    他期待這一天的到來實在太久了，期待到路邊隨便遇著了一個人都恨不得揪著人家的耳朵大聲喊：“我要去求婚了！”

    “我就要有老婆了！”

    “我現(xiàn)在幸福得要死！”

    但面對著江野和公關部的幾個主管，封翰還是得擺出平時工作時的那副嚴肅冷淡的樣子：“好，流程就這么定了，請?zhí)及l(fā)下去了吧？影院那邊聯(lián)系好了嗎？下午的時候再去把場地檢查一遍，千萬不能出錯！”

    馮總監(jiān)連連應是，又過了半個小時，終于被批準離開。

    走出會議室大門后，馮總監(jiān)忍不住拉著江野問：“江經(jīng)紀啊，封總他是不是，有點懼內(nèi)?。俊?br/>
    “……不要背后亂議論老板的私事?！庇肿吡藘刹?，江野忍不住問，“你怎么看出來的？”

    “就是發(fā)現(xiàn)，封總每次念到漾漾小姐的名字的時候，聲音都會放得很輕，打電話的時候聲音也是輕輕的?！瘪T總監(jiān)嘆道，“我在FK這么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封總那種表情?！?br/>
    好像面對著什么寶貝，生怕說話大聲一點，就把它給吹碎了。

    江野心道：馮總監(jiān)還是見識短，這才哪到哪兒啊，等今天晚上，說不定還能看到他心中威嚴的封總當眾激動大哭。

    他記得，封翰當初表白成功的那天，就是那么哭的。

    ……

    溫漾只以為今天的約會是一次普通的約會。

    但還是很悉心地打扮了一番，穿了件復古紅的裙子，踩上高跟鞋，還特意卷了卷頭發(fā)，擦了個顏色很亮的口紅。

    從學校走回家的那一段路，遇到了很多牽著手的情侶，還有賣花的學生。溫漾買了一束玫瑰花，抱在胸前，迎著月色在樓門口等封翰過來。他通常會比約定的時間早來半小時，從來不會讓她等。

    她今天比他還早來了一分鐘。

    白色的卡宴亮著車燈緩緩開過來，停在她的腳邊，溫漾自然地坐上副駕，把手里的花遞過去：“聞聞香不香？”

    封翰接過來，眼里亮晶晶的：“送我的？”

    溫漾笑著道：“要是送給別的男人，你豈不是要哭鼻子了？”

    她隨口一說，封翰卻當了真，面色十分嚴肅：“不行，玫瑰只能送給我，其他的誰都不行，爸爸和哥哥也不行。”

    “小氣的樣子?！睖匮焐线@么說，眼睛還是笑的，伸出手勾了勾他的小拇指，“只送給你，好了，快開車吧?！?br/>
    封翰發(fā)動車子，拐了個彎上路。

    有溫漾在的時候，他總是開得很慢，囂張的卡宴SUV開成一只烏龜，旁邊超車過去的小轎車挑釁地按喇叭，封翰也不生氣，仍舊穩(wěn)穩(wěn)當當?shù)啬恳暻胺?，仿佛駕駛的是一輛危險的坦克。

    溫漾懶懶地靠在椅背上，伸手調(diào)音響，第一首歌響起的時候，嚇了她一跳：

    “老婆老婆我愛你，阿彌陀佛保佑你，愿你有一個好身體，健康又美麗——”

    “這什么啊?！睖匮戳朔夂惨谎郏澳銚Q曲庫了？”

    “換了?！狈夂草p咳一聲，“叫老婆老婆我愛你，不好聽嗎？”

    “……怪怪的。”溫漾蹙著眉，換了下一首。

    封翰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老婆這個稱呼多甜蜜，漾漾怎么覺得奇怪呢。

    下一首有著輕快的前奏，而后是溫柔的男聲：“春暖的花開，帶走冬天的感傷……手牽手，我們一起走，創(chuàng)造幸福的生活，昨天已來不及，明天就會可惜，今天嫁給我好嗎？”

    封翰跟著旋律哼哼，他好像有些緊張，經(jīng)驗豐富的歌手，唱最后兩句詞的時候竟然跑調(diào)了。

    溫漾迷茫地眨眨眼，總覺得封翰的曲庫背后有著深意。

    “今天你要嫁給我?！狈夂草p咳了聲，又問，“好聽嗎？”

    “……還好吧?！睖匮蛎虼?，假裝沒聽出封翰話音里的期待，又切了下一首。

    這次是甜美的女聲：“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變老——”

    溫漾終于笑出聲：“阿翰，你今天……”

    她本來想問，你今天是要求婚嗎？

    封翰在她的面前，永遠像個沒有心機的小孩子，一塊透明的玻璃一樣，藏不住心思，溫漾太了解他了。但話說了一半，溫漾忽然又想到，他為了今天這一刻，肯定是準備了很久的，他希望給她一個神秘浪漫的驚喜，如果現(xiàn)在就被戳破，封翰一定會很失落。

    果然，封翰的神經(jīng)緊繃起來，他有些后悔自己太過急躁。他雖然對這江野和馮總監(jiān)說得那么肯定，但內(nèi)心里，他是摸不準漾漾的想法的，她到底愿不愿意嫁給他，如果不愿意怎么辦？他很害怕。

    所以才想出這種拙劣的招數(shù)，提前試探下她的想法。

    封翰忘了，溫漾那么敏感多思的女孩子，他這么反常的舉動，她肯定有所察覺的。

    他擔憂自己的驚喜被發(fā)現(xiàn)……好在溫漾頓了下，轉(zhuǎn)頭問他：“你今天，是做了新發(fā)型嗎？”

    “剪短了一點，還噴了點啫喱?！钡燃t燈的空檔，封翰對著后視鏡撩頭發(fā)，“帥嗎？”

    溫漾誠懇道：“很帥?！?br/>
    這句不是安慰他，封翰是真的好看，白皮膚長睫毛，臉部線條干凈利落，年紀大了，更多了幾分成熟穩(wěn)重的氣質(zhì)，隨便一張生圖就能迷倒萬千少女的顏值。

    封翰忽然說：“是屬于你的?！?br/>
    溫漾愣了下，封翰深色認真，又說了遍：“只屬于你的。”

    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好聽，聽了這么久了，溫漾還是有一瞬間的入迷。

    紅燈轉(zhuǎn)綠，身后已經(jīng)有車按喇叭催促，封翰踩下油門，狀似不經(jīng)意地補充了句：“所以如果你不要，那我就只能流落街頭了。這么帥的男人，你不忍心吧？”

    “什么啊?！睖匮Γ了谎?，眼神溫柔。

    ……

    接下來一路都很正常，只是偶爾車子停下來的時候，封翰會偷偷偏頭去看她，溫漾察覺后抬起頭，他就又裝作什么都沒發(fā)生似的，手指敲著方向盤哼歌。

    溫漾看了眼他紅紅的耳根，心中泛甜，沒說話。

    封翰掐著時間去的電影院，進場時電影的前奏剛剛響起，場內(nèi)已經(jīng)坐滿了人。

    溫漾心中閃過一絲疑惑，她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了，封翰的身份特殊，這么多人，應該不會是求婚吧？

    “想什么呢？”封翰拉著她的手走去票上的座位，2排13號，和2排14號。

    溫漾感到奇怪：“怎么坐這么近？”

    “坐得近，看得清楚?！狈夂草p輕吻了下她的頭發(fā)，“待會千萬別睡著?！?br/>
    溫漾笑著，回了他一個吻。

    ……

    一切按部就班地進行著，放映室里，江野一遍遍地問工作人員：“確定那段視頻已經(jīng)剪進去了是吧？”

    工作人員點頭。

    江野又問：“燈光也準備好了是吧？”

    工作人員又點頭。

    江野又問：“確定沒有記者混進來是吧？”

    工作人員額上都冒冷汗了，拼命點了點頭。

    他怎么敢把記者放進來，影廳里都坐著誰，別人不知道，他知道。娛樂圈里叫得出名字的人物來了至少三分之二，F(xiàn)K和星娛的當家花旦小生全都在，還有溫氏和封氏集團的董事長和一眾高層。

    他看了眼監(jiān)控畫面，心想著，此時此刻，就這個影廳里的隨便一升空氣，應該都能賣個幾千塊錢吧？畢竟是這么多大腕一起呼出來的二氧化碳呢。

    溫漾坐在座位上，仰著脖子認真看電影，對身邊坐著誰一點感覺都沒有。

    一部還算好看的片子，票房兩個億左右的水平，是部愛情片。女孩子對愛情片總是更投入一些，電影快結(jié)束的時候，屏幕里男女主人公解除了重重誤會，終于敞開心扉在一起，擁抱著親吻。

    溫漾看得熱淚盈眶，下意識想去拉旁邊封翰的手，意外地發(fā)現(xiàn)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出去了。

    溫漾想著，可能是去洗手間了吧，她沒在意，繼續(xù)專注地看電影，很快，最后一個畫面也結(jié)束，開始播放片尾曲。

    封翰還是沒有回來。

    溫漾覺得奇怪了，而且她發(fā)現(xiàn)了更奇怪的點，場內(nèi)根本沒有觀眾起身要走。

    影廳內(nèi)的燈也沒有亮起來。

    ……溫漾敏銳地察覺到什么，心臟開始快速地跳動起來，她四處張望想找到封翰的影子，但是影廳內(nèi)一片漆黑，耳邊是大聲的音樂，她覺得不安，內(nèi)心深處又好像在期待著什么似的，忽然，大屏幕也變黑了。

    所有聲音停止，觀眾席上發(fā)出了一片噓聲。

    溫漾怔怔地看著前方，屏幕再次緩緩亮起，上面播放著的竟然是她小時候的照片。

    柔軟可愛的小團子，穿著粉色的紗裙，那個年代的照片還不像現(xiàn)在這么清楚，有些模糊的年代感。

    這……溫漾的眼眶倏地就濕了。

    同時響起的是《夢中的婚禮》的音樂，和封翰的低柔的聲音：“親愛的漾漾寶貝，我是封翰?！?br/>
    “很抱歉在今天這個浪漫的晚上，我要離開你的身邊幾分鐘，因為我想在很多人的見證下，對你說一些話?！?br/>
    場內(nèi)爆發(fā)出一陣猛烈的掌聲，溫漾看向臺前，瞧見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身影，懷里抱著一束碩大的玫瑰花，正緩緩地走過來。

    屏幕的燈光映在他的臉上身上，他們離得那么近，溫漾能看清楚他眼底溫柔的神色。

    怪不得他一定要買第二排，溫漾含著眼淚，心中卻甜得忍不住笑出來。

    封翰眼睛看著她的方向，他的女孩子穿著一身紅裙子，坐在人海間，也正望著他。

    “寶寶，”封翰頓了下，聲音緊張得有些發(fā)抖，“我……我是真的真的很愛你?！?br/>
    “……”后臺，江野對著臺詞本，已經(jīng)崩潰了，“操，不是吧大哥，第三句就忘詞？不是說好不翻車的嗎？你不能瞎編??！”

    溫漾笑著看向他，口型道：“我也是?！?br/>
    她說她也是，她也愛他……這個認知讓封翰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瞬間有了繼續(xù)下去的底氣，輕輕舒了一口氣。

    “漾漾，我一直以為，我們的第一次見面，是在你十四歲的那個夏天的夜晚里。直到我去了你家里，翻到了以前的相冊，才發(fā)現(xiàn)，原來我們早就見過的?！狈夂仓噶酥钙聊簧系恼掌?，笑著道，“那時候你才五歲，你在放風箏，我在踢足球，看到我了嗎，就在……照片角落的那個位置?！?br/>
    “看到這張老照片的時候，我覺得好奇妙，我想，是不是從那個時刻開始，上天就有了冥冥注定的安排，你在天上飛，我在地上追，我抬頭就能看到你，這一生注定會為你臣服?！?br/>
    場內(nèi)發(fā)出笑聲，溫漾也笑了下，但鼻頭酸得厲害，不用照鏡子也知道，肯定笑得像哭一樣。

    封翰默了片刻，又道：“我很抱歉漾漾，我錯過了你那么久?！?br/>
    “所以，能不能給我個機會，罰我照顧你一輩子？”

    他說完，身后的靜止的屏幕忽然播放了起來，是最老土的那種求婚視頻，一張張的照片像幻燈片一樣播放，配合著夢中的婚禮這種可以說是爛大街的求婚音樂，一看就是封翰自己動手做的。

    溫漾默默地看著，又哭又笑。

    她今天才知道，封翰竟然不知不覺中，偷偷拍了她那么多張照片，看書的，摸貓的，照鏡子的，睡著了的……

    明明是老得掉牙的戲碼，電視劇里都懶得演了，溫漾卻哭得接不上氣。

    最后一幀畫面定格在一幅“婚紗照”上，應該是半個月前，小區(qū)的寵物影樓搞活動，他們強制性帶著米團和面球去體驗了一把，不過這張不是攝影師拍的，應該也是封翰偷拍的。

    穿著白婚紗一臉不耐煩的米團在中間，一臉舔狗樣的面球靠在米團身旁，溫漾蹲著給米團梳毛，封翰強行入鏡，“一家四口”湊了張奇怪又可愛的全家福。

    溫漾淚眼朦朧地看著屏幕，連封翰什么時候站在她面前的都不知道。

    他單膝跪下，熨燙整齊的黑色西褲貼在地毯上，溫柔地掏出一只紅絲絨的小盒子，打開，里面是一只閃閃發(fā)光的粉鉆戒指。影廳內(nèi)燈光大亮。

    “漾漾，嫁給我好不好？”

    封翰仰頭看著她，眼睛濕潤：“求你了?！?br/>
    溫漾說不出話，只顧著嗚嗚地哭，眼妝花成一只大熊貓。

    場內(nèi)此起彼伏的高喊聲：“嫁給他，嫁給他——”

    過好半晌，溫漾一直都沒有回應，封翰嘴唇干澀，捏著戒指的手微微發(fā)抖，會場內(nèi)的起哄聲也漸漸平息。

    溫漾忽然道：“阿翰，你今晚說錯了一句話。”

    “寶寶……”封翰無措地看著她，“哪句？”

    “我不在天上飛，你也不在地上追，我不要你臣服于我?！睖匮粗难劬?，“阿翰，我們是雙向的奔赴，只是時間嫉妒我們的愛情，讓我們錯過了一些。阿翰，相信我好嗎，不要不安，不要總是害怕失去，我也很愛你，不會再分開了?！?br/>
    封翰忍了許久的眼淚驟然掉落，他看著溫漾，溫漾笑著向他伸出手：“答應啦?！?br/>
    戒指上已經(jīng)沾上了濕膩的汗水，封翰抖著手將它套進溫漾左手的中指。

    溫柔的對視。

    眾人歡呼著，起立鼓掌，江野在后臺啞著嗓子吼：“一定要幸福啊！”

    而后又頹喪地坐下：“操，水準搞這么高，到我求婚的那天超越不了可怎么辦啊……”

    影廳的后排，溫偉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商紅麗無奈地拍著他的背：“得了得了，好好的日子，你消停一會行不行，好多人看著你呢！”

    “……我就是想起來?！睖貍ソ敛裂蹨I，“我是不是也欠你一場求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