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建的問題提出后，眾人紛紛討論起來。王大喇嘛和趙亮只能暫時停下，等他們討論出結(jié)果。

    這個問題，不止是軍事上的難度，和商路建設(shè)上的可行性。最麻煩之處，在于它關(guān)系到紫帳汗國內(nèi)部，久遠而敏感的派系問題。

    當年，汗廷始祖伯顏帖木兒，與郭氏祖先郭蓋等人，長談數(shù)日。這一次會議，定下了汗國早期的立國策略。

    郭蓋認為，金帳汗國繁榮之下，頹勢已顯，應(yīng)該趁勢早做打算。他認為，應(yīng)該找機會去保加利亞，建立穩(wěn)定的根據(jù)地。

    紫帳汗國的各種資料里，對當時情況的記錄很詳盡，郭康也清楚這個事情的背景：當時，強大的金帳汗月即別，正在試圖重新征服保加利亞。

    月即別是個很有能力的君主，把商路經(jīng)營的井井有條，汗國也繁榮起來。但在管理過程中，月即別發(fā)現(xiàn)，自己手下這幫人做生意可以，生產(chǎn)水平卻不太行。汗廷每年都要從商人那里采購大量的物資，連糧食都得進口，這樣下去不但會損失大量好不容易得到的收入，也不夠安全。

    月即別汗一開始希望借助距離最近的羅斯人。然而，羅斯人的文明水平實在過于落后，幾乎沒法有效管理。

    從拔都時代，金帳汗國就試圖移植蒙古的萬戶制度，對羅斯人進行編戶籍民，但沒多久就被迫廢止，根本進行不下去——這可能也不怪他們，畢竟直到郭康這會兒，羅斯人也沒能搞起來戶籍制度。

    而這些人的種地水平……說實話，還不如蒙古人自己上呢。

    月即別汗沒機會閱讀后世的史料，沒法預(yù)料羅斯人的農(nóng)業(yè)水平和組織水平處于何種境地。而郭康那邊的歷史記錄說，到了17世紀，俄國鄉(xiāng)村才開始農(nóng)奴化。而直到19世紀，這片大地上，都依然有眾多充滿原始社會風(fēng)格的集體農(nóng)莊。

    蒙古人的制度，對他們來說，實在過于超前了。在其他地方，幾乎都是蒙古人被當?shù)厝送谶@里，是羅斯人被蒙古化——而且因為文明底子太薄，蒙古化的還不太全面。

    別說他們這代人，連莫斯科大公一族，最后都沒等到——伏爾加河下游這片地區(qū)，是18世紀，靠著葉卡捷琳娜帶來的德國老鄉(xiāng)，才給開墾完成的。

    羅斯人完全指望不上，金帳汗國只能轉(zhuǎn)換思路，盯上了南邊的希臘人。月即別汗于是多次南侵，抓希臘人回去種地。巴列奧略王朝完全無力對抗蒙古人，希臘學(xué)者記述說，色雷斯地區(qū)的農(nóng)民和耕牛都被他們抓完了。

    伯顏帖木兒趁機向大汗提議，自己可以帶人去種田。

    伯顏帖木兒在金帳只是個小官。他們家據(jù)說是拔都的后代，因為繼承權(quán)導(dǎo)致的內(nèi)亂，逃到伊爾汗國那里去了。后來，伊爾汗國也亂了起來，伯顏帖木兒一家只能又和友人郭蓋等，再逃到金帳去。

    但就算這是真的，他家和汗廷嫡系，也離的太遠了。所以平時在汗廷，他一直都不顯山不露水的。

    但是，他也有個很寶貴的技能——可能是因為經(jīng)歷坎坷，或者跟郭蓋等人來往密切，總之，伯顏帖木兒對于農(nóng)耕生產(chǎn)的事情了解頗多。一眾或遠或近的宗王里，就他是最會種田的。

    既然如此，他也就是最佳的人選了。月即別汗同意了伯顏帖木兒的申請，讓他帶著一千帳部眾，去經(jīng)營耕田的事宜。

    伯顏帖木兒又從專業(yè)角度，論述了一番什么人、什么地方種田最合適，大汗聽他說的頭頭是道，很高興，把之前搶來的希臘農(nóng)民，也分了很多，交給他管理。他們就在保加利亞地區(qū)劃了一片地，借助這些希臘人和當?shù)卣心嫉谋＜永麃嗈r(nóng)夫，開始給大汗種糧。

    為了幫老朋友種田，郭蓋利用自己的人脈，找了不少技術(shù)人才，來這里幫忙。

    郭蓋原名郭遠亭，之前在波斯，就是出名的豪俠之士。伊爾汗國、金帳汗國的很多人，都知道他“蓋世大俠”的名頭。很多波斯人念不了這么長的漢語外號，就叫他“郭蓋”，時間長了，人盡皆知，索性當做大名。

    郭蓋招募人手的消息傳出，不少人跑去投奔。像李玄英的祖上，當時就是修水利的工程師；曹建的祖上稍微富一點，是做賬房的……這些人，就形成了紫帳的初代班底。

    當然，也有來歷不那么正的。比如史恪家的祖上史守道，當時就是個落魄傭兵，給商人當護衛(wèi)為生，從大不里士拉東西去薩萊賣。

    路過一個高加索鎮(zhèn)子的時候，史守道出去喝酒吹牛，正好被幾個土庫曼人聽到了。見他自稱祖上是突厥人，幾個土庫曼人大笑不止，說突厥人哪有長這樣的。他這一看，就是東邊來的雜胡部落民，冒充突厥人要行騙，正好被他們正統(tǒng)突厥戳穿了。

    史守道酒勁上頭，和他們吵起來，最后動了家伙。史守道一氣之下，砍翻了那幾個土庫曼人。酒客們紛紛奪路而逃，把消息傳了出去，城外的土庫曼部落涌進鎮(zhèn)子，要殺了他報仇。史守道匆忙翻墻逃走，也不敢再回去，只能一路向西，就這樣被郭蓋也一股腦招募走了。

    那時候，他們估計不知道，自己將來會做成什么事業(yè)。

    李玄英說，他祖宗后來回憶，說根本沒想到，居然是自己帶兵打仗，成了名將——當時說好的，郭蓋和史守道等人，才是工地安保負責(zé)人，他明明是帶大家施工挖水渠的，天知道最后怎么成了這個結(jié)果……

    但是，盡管之后分工多有調(diào)整，但從這個時候起，兩個集團已經(jīng)隱約顯現(xiàn)出來：這些種地的人，和伯顏帖木兒帶來的一千帳本部，形成了延續(xù)至今的兩股政治勢力，也就是后來的南衙與北衙。

    可以說，紫帳汗國從先祖?zhèn)兒`路藍縷、建設(shè)家園時開始，就充滿了兩方面的要素。在之后，汗國如何發(fā)展的問題上，也同樣繼承了這種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