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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九點，家玉去演軍巷與唐燕升見面。

    她拼命地克制著去上海的沖動。強迫自己不去想端午。忘掉招隱寺的池塘、蓮花和月亮。怎么著都是一輩子。她不過是一個從外鄉(xiāng)來的沒人要的女孩子，就該過平常人的日子。

    下了十多天的雨終于停了。天剛剛放晴，燕升就帶著家玉去華聯(lián)百貨商店挑選戒指。她和唐燕升的婚期，定在了一個月后的五一勞動節(jié)。在二樓的周大福金店，她從墻上的一面方形的鏡子中看見了端午，就像看見了鬼。她回過身去，那人影子一晃，就不見了。自動扶梯的拐角處空空蕩蕩。

    燕升把金店的戒指讓她試了個遍，可家玉都說不合適。

    燕升有的是耐心。他要帶她去大市街的晨光購物中心，去周生生看看。家玉忽然就痛苦地按住了自己的胸部，蹲在了地上。她十分及時地犯了“心絞痛”。唐燕升開著警車，響著警笛，風馳電掣地送她去醫(yī)院。

    在去醫(yī)院的途中，她的心絞痛當然不治而愈。

    第二天，她留下片言只字后，收拾自己的行李，悄然離去。

    奇怪的是，燕升竟然也沒再去找她。

    三年后的清明節(jié)，她抱著她與端午剛滿周歲的兒子，去鶴林寺去看桃花，冷不防遇見他從一輛警車上下來。燕升大大方方地走過來與她搭訕，有一種對命運開出的價碼照單全收的闊綽。倒是家玉心里七上八下，急急忙忙就要往人堆里藏。為了燕升剛剛說過的那句話，她找了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了一場。

    他說：“事到如今，就是想做兄妹，怕也是不行了吧？”

    她為燕升打過一次胎。

    現(xiàn)在是早上，街面上還沒什么游人。倒是公共廁所還在原先的位置，還像原來一般破舊，氣味難聞。福建會館高大的門墻下，有個老人抱著一根拐杖坐在路檻上打瞌睡。旁邊趴著一條大黃狗。老人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從眼前走過，眼神十分晦澀。

    走在這條已多少有點讓她陌生的街道上，家玉覺得自己心里有點什么東西，已經(jīng)死掉了。不過，這樣也好。沒有什么枝枝椏椏牽動著她的情愫，攪動著她的記憶。至少不用擔心，會在這條白晃晃的長街上，遇見過去的自己。

    “燕升，有人找?！?br/>
    女人麻利地將頭發(fā)扎起，然后笑著招呼家玉進門。家玉聽見屋子里傳來了馬桶沖水的聲響。

    他們在窗邊圍著一張四仙桌坐了下來。

    原來是個醫(yī)生。

    家玉與她見面時，春霞就莫測高深地暗示自己，她的身上有一種死亡的味道。

    原來如此。

    “我那房子，就叫她一直這么占下去？”家玉問道。聲音有點發(fā)干，也有點生硬。

    “不是這話?！毖嗌龑捨克f，“你先別急。我們得慢慢商量出一個法子來。你喝茶。”

    燕升打趣道：“自從中國出了個郎朗，所有的警察，似乎都對孩子的前途想入非非?！?br/>
    女人笑了兩聲，轉(zhuǎn)過身來，對家玉道：“中午就在我家吃飯，阿好？”

    她的話，和她的人一樣，很干凈。自己與燕升過去的關(guān)系，看樣子她是知道的。家玉只是拿不準，燕升會如何向她講述從前的那段經(jīng)歷。看著她摟著孩子穿過天井往門外走，不知為什么，家玉的心里忽然就有了一種奇怪的羞愧之感。

    因為昨天晚上，她做過一個夢。

    她夢見自己剛踏進這個小院，唐燕升就把她攔腰抱住了，用一雙冰冷的手銬將她銬在了床架上，雙手提著她的兩條腿，向她的最深處撞擊。像打夯，又想舂米。她拼命地掙扎，燕升嬉皮笑臉地對她說：在談正經(jīng)事之前，他先要復習一下以前的功課。家玉想了想，也就就忍恥含垢，由他擺布?？伤皬土暋逼饋砭蜎]完沒了。就像記憶中的那場綿綿春雨。

    這是一個瘋狂的時代，她的夢也是瘋狂的。

    “我們的工作，怎么說呢？打個比方，好比你身上長了一個瘡。皮膚下結(jié)了一個小硬塊，又疼又癢，可你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阿是的？你要瘡好起來，只有忍耐。等到它化了膿，有了膿頭，你將膿頭一拔，將膿水擠干凈，敷上點藥就可以了。我的意思是說，在毒沒有發(fā)出來之前，我們刑警也沒有什么用武之地。

    “你是說，讓我?guī)舜蛏祥T去嗎？”家玉道。

    “不錯。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毖嗌f，“如果你想立馬解決問題，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法?！?br/>
    聽上去，燕升的這個“膿瘡理論”，與婆婆的“焊門方案”相比，也沒多少本質(zhì)的區(qū)別。不過此刻真正讓她感到心悸的，倒不是什么皮膚下的硬塊，而是在她心里悄悄生出的悵惘。燕升已經(jīng)變成了另一個人。嗅不到一點過去的味道。就連他臉上常見的那種嬉皮笑臉的神情，也早已絕跡。

    燕升告訴她，指望刑警大隊很快就抓到頤居公司的老板，是很不現(xiàn)實的。不過，實在抓不到人，法院拖個一年半載，說不定也會開庭。那樣的話，得有逆來順受的耐心。末了，他問家玉：

    “順便問一句，你認識一些黑道上的人嗎？”

    “不認得?！奔矣竦男拿偷靥藘商Φ溃骸拔以趺磿J識那些人？”

    家玉本來想說：“那就只有你了！”可她吃不準這樣的玩笑，會不會惹得對方突然翻臉（畢竟他們已經(jīng)有好多年沒見面了），硬是把它憋了回去。

    “你們會怎么處理？”

    “嗨！無非是調(diào)解吧?！碧蒲嗌?。

    “要是調(diào)解不成功怎么辦？”

    “那是不可能的?！毖嗌Φ溃澳銈冞@么多人，往那兒一擺，膽小的早就嚇得尿褲子了，按我的經(jīng)驗，他們也樂意讓我們調(diào)解。到時候，他們也許會提出賠償要求，這一點，你預先要有一點心理準備。照我看，如果他們的胃口不太大的話，你們討價還價之后，給點小錢，事情也就算了結(jié)了，阿好啊？”

    家玉不由得一陣苦笑，喃喃道：“那就先這么試試吧。不過，你讓我到哪兒去找這么些穿黑西裝的人啊？”

    她起身向燕升告辭，燕升也沒留她吃午飯。他的眉頭緊鎖著，沒什么話。兩人出了院門，來到了巷子里。

    街面上風呼啦啦地吹著燈籠。家玉忽然心頭一動，差點流下眼淚。

    他還說，世上的路千條萬條，可是沒有一條是可以回頭的。這話明顯是說給她聽的。家玉沒有吱聲。

    到了巷子口，兩個人默然告別。燕升忽然摸了一下她的頭。

    像個真正的兄長，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