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激’怒(上)
承平十五年五月十五,天子自京師出發(fā),開始巡幸江南。
所有經(jīng)過的州府官吏紛紛打疊起百般‘精’神小心翼翼唯恐生出是非。尤其云家作為駐蹕的園子連夜趕工,耗費無數(shù)人力,遍請能工巧匠,‘花’錢如流水終在五月初十完工。
營造司,工部與淮南道當(dāng)?shù)毓賳T一遍遍前去查檢,若有錯漏違制處,便當(dāng)即點出來,看在云華霆份上,都客客氣氣商量著來。
老太爺亦請了嬤嬤所嬤嬤來暫且教導(dǎo)下人們規(guī)矩,就算比不過經(jīng)年世家,好歹不能冒犯龍顏,闖出大禍。又叫于嬤嬤告訴族中‘女’眷如何行禮,如何問安。畢竟皇上南下,就是不帶‘女’眷,舉行大宴時也有數(shù)不清的貴族世家夫人們,到時‘露’了怯如何是好。
上上下下忙得一團‘亂’,云清燕卻悠悠閑閑坐在牡丹院邊上亭子里剝荔枝吃。
她是毀容斷絕子嗣的人,更曾入宮闖禍被趕出來,族老們紛紛覺著她大不詳,萬萬不能再讓她出來惹禍。老太爺對這個孫‘女’早已失去希望,只想將她盡快打發(fā)出‘門’,故而就讓人好好看著云清燕,不拘她做什么都好,就是不能出去流水園,更不能跑到接駕的園子里去。
大太太替‘女’兒覺著委屈,又想到‘女’兒就快要嫁到姚家那樣的貧寒‘門’戶里,便讓人好好伺候著,要什么給什么。
聽得不要自己‘露’臉,云清燕不哭不鬧神‘色’平靜接受了,每日不是關(guān)在屋子里發(fā)怔,就是躺‘床’上一聲不吭。
大太太十分心痛‘女’兒,今日看伺候云清燕的丫鬟來道嶺南那邊快馬運過來的荔枝云清燕愛吃得很,一個人坐在亭子里都剝了大半盤子,就厚著臉跑去找二太太。
興許是云清燕與云清夢同樣在婚事上坎坷,二太太對云清燕倒不似過往厭惡。比之起來,二太太現(xiàn)下更不喜歡被捧得比天高的云清歌。她一聽大太太說云清燕要荔枝,二話沒說就將云清夢份額分了一半過去,愧疚解釋,“原該多給些,只咱們都只能嘗個新鮮。公公發(fā)了話,道六丫頭在家里呆不了許久,她又愛吃這鮮荔枝,泰半都要送到綴錦院去。等往后咱們這邊荔枝也出來,讓四丫頭可著勁吃?!?br/>
“哪里還能吃的著。咱們這少說是要七月份。我們清燕六月份就要……”大太太難得在二太太面前紅了眼眶。
二太太聞言默然。
天子巡幸南邊一月半左右,一路只看些大的州府。況一路走運河,著實耽擱不了太久。六月中必然起駕回京。過了七月十五選秀開始,云清歌入宮。公公雖未明說,可云清歌入宮前,是必然要將云清燕與清夢嫁出去,否則叫旁人曉得,妹妹選秀入宮,姐姐倒還待字閨中成什么樣子。
總而言之,公公是寧可多給壓箱銀,嫁妝備置的不妥當(dāng)也不會叫人給云清歌臉上抹黑。
平心而論,自家亦巴望云清歌入宮后有一席之地,偏卻要踩著‘女’兒背往上爬。自己還不能抱怨,誰叫自己給清夢挑了幾年的婚事都沒挑成,以致而今不得不嫁的匆匆忙忙。
二太太心里十分不舒坦,就顧不得在大太太面前做好人托辭還有事情,匆匆走了。
看著手里一小盤子猶帶著‘露’珠的荔枝,擦了擦眼角,吩咐下人給‘女’兒送過去,她接著去陪老太太學(xué)規(guī)矩。
送荔枝的丫鬟尋到云清燕那頭,見得云清燕正吃得津津有味,忙討巧的碰上去,“姑娘瞧瞧,太太曉得您喜歡吃荔枝,專程去二太太那里又要了一盤子。”
本來神‘色’平靜看著滿園錦繡,手里有一下沒一下剝著荔枝的云清燕眼里閃過絲寒光,忽站起身一把拂掉面前盤子,伸腳將一個個飽滿‘誘’人荔枝踩得汁水四濺。
周圍伺候的人立時噤若寒蟬。
送荔枝的小丫鬟想到以前云清燕傳聞,再看著云清燕滿臉冰寒,更是嚇得渾身發(fā)抖跪在了地上。
云清燕抄起牧童吹笛三彩茶壺就砸在小丫鬟頭上。
看小丫鬟捂著頭上偌大口子咬著‘唇’一聲不敢吭,她一下發(fā)作,沖上去又抓又踢。
小丫鬟不過十來歲年紀(jì),自家雖是云家家生子,奈何父母都老實巴‘交’,家里又有好幾個弟弟妹妹要養(yǎng)活。以前都是在廚下這些地方做粗使丫鬟,待得聽說云清燕回家,大太太要重給選貼身服‘侍’人。雖都曉得大太太在內(nèi)院失勢,四姑娘更不得看重脾‘性’還壞得很,十分不好伺候,不過到底是主子身份的人,況還有大少爺立著,是以有想頭的人也多得很。小丫鬟爹娘塞了許多銀子給挑人管事才謀得這機會,是以處處都想出頭多給家里爭些好處,誰曉得今日莫名其妙撞到火頭上。
她年紀(jì)小,生的瘦弱,自知身份連求饒都不敢,唯恐惹怒云清燕,連父母差事都‘弄’掉一家人被賣出去,就只得死死忍著。周圍下人雖看著不忍,到底不敢開口。待得云清燕發(fā)作夠了,才發(fā)現(xiàn)那小丫鬟躺在地上只有進(jìn)的氣,沒有出的氣了。
早前就伺候云清燕的漁晚哆哆嗦嗦問云清燕要不要給請個大夫。
云清燕橫了她一眼,漁晚便不敢說話了。
陌生的小姑娘清脆聲音突兀響起。
“呀,你們怎生回事,人都躺在地上還不趕緊叫大夫來瞧瞧?!币粋€十來歲左右梳著雙丫髻,臉盤圓潤眼睛明亮的小姑娘提著藕荷‘色’蜀緞九折梅高束裙裙角蹬蹬噔跑到亭子里頭,先去看了倒在地上小丫鬟,接著就抬頭焦急道:“趕緊請大夫呀。”
云清燕望著她冷冷的笑。
漁晚‘弄’不清楚這是哪里來的小姑娘,看裝扮又覺得不是十足富貴人家卻似有些根基的。近日來云家拜訪的人實在多,能到園子里閑逛的無論如何不是他們這些丫鬟得罪的起。
想到云大總管三令五申‘交’待老太爺發(fā)話說誰惹了上‘門’貴客就將全家都發(fā)賣給蠻族,漁晚只得賠笑道:“這小丫鬟不聽話身子又弱,教訓(xùn)幾下就歪在地上起不來了。姑娘您還是去旁的地方逛一逛,待得奴婢料理好您再來賞‘花’。”話說的很客氣。
小姑娘卻不理會她,埋怨道:“人都成這樣你還說只是教訓(xùn)幾下?!辈蝗タ礉O晚訕訕神‘色’,扭頭沖遠(yuǎn)遠(yuǎn)的廊柱下喊道:“云姐姐,你不是會醫(yī)術(shù),快來這里瞧瞧。”
眾人就下意識循著她看的地方望過去。
一身碧翠百褶束身裙,不施脂粉,未帶珠翠,如雨后新荷一般清麗至極又帶著幾分天然嫵媚的云清歌正站在廊柱下望著這頭微微而笑。
猶如荒原上餓極的狼,云清燕瞬時睜大眼,看著云清歌娉婷婀娜走了過來。
見到云清歌那張傾國傾城的臉越來越近,云清燕只覺額頭上那道早已凝固的傷疤又重新撕裂開,痛的如萬蟻噬心。
云清歌行步舉止輕若鴻雁,蹁躚若彩蝶,緩緩行至云清燕面前,她舒緩而笑行了個禮,溫聲道:“四姐姐?!?br/>
小姑娘就睜大眼不敢置信看看云清歌,再去看云清燕,詫異道:“她就是云清燕!”
“是呀?!痹魄甯鑿澲健牵粗魄逖嘌孕﹃剃?,“一一,你不是吵著要瞧我四姐姐,現(xiàn)下人在面前還不行禮,小心往后四姐姐不疼你!”
“我才不要!”被喚作一一的小姑娘忽一蹦三尺高,連地上小丫鬟都懶得管了,跳腳指著云清燕道:“她怎么會是云清燕。我娘明明說我往后的大嫂賢良淑德,不僅在家友愛弟妹,在外頭更能顧全大局,對誰都和善的很。你瞧瞧她這幅樣子,哪有半點和善的意思。我大哥要是娶了她,我小侄子小侄‘女’只怕連命都保不住?!?br/>
云清燕氣結(jié)。
在云清歌面前被人指著鼻子罵,她無論如何忍不下這口氣,一巴掌就要甩到一一臉上,被云清歌攔住。
沒理會云清燕臉上猙獰的神‘色’,云清歌湊近她耳邊小聲道:“四姐姐,一一你可動不得,她是姚大人親妹妹,千里迢迢與姚家的人一道來送聘禮,就是為替兄長看你一眼。你得好好招呼她呀,怎能動起手來?!辈恢圹E將云清燕松開,云清歌蹲下身去給小丫鬟把脈,爾后灌了幾顆‘藥’下去,吩咐道:“送回家去休息幾日,就說是我說的,讓管事給她發(fā)十兩銀子買‘藥’吃,待會叫她家里人去我家里拿‘藥’方?!?br/>
見得云清歌先是笑顏如‘花’,再是一派主人作風(fēng),完全將自己撇到邊上,云清燕目眥‘欲’裂,指甲緊緊掐入手心猶不自覺,不過卻奇怪的未發(fā)一言。
唯恐云清燕沖動起來的漁晚頓覺松了一口氣。
今時不同往日。
今日自家姑娘若再與六姑娘頂起來,只怕自己這些伺候的人都別想保住‘性’命了。況還在姚家姑娘面前,就是太太與大少爺恐怕也會遷怒。
好在姑娘忍住了……
云清歌一面小聲安撫姚一一,一面眼角余光瞥見云清燕的動作,嘴角就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
果然入宮一趟,進(jìn)境不小,就不曉得后面的事情云清燕是否還依舊能如此穩(wěn)如泰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