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眾人簡直要對這個看臉的世界絕望了。
燕稷握住白狼的爪子,另一只手從籠子間隙伸進(jìn)去摸摸它的頭,感受到掌心被毛茸茸的耳朵蹭了蹭,低聲笑起來:“來人,打開籠子。”
片刻,籠子被打開,白狼步伐優(yōu)雅走出來,目光柔和蹭蹭燕稷的腿,跟著他朝著上位走去,走上臺階時看了看謝聞灼,耳朵動一動,而后懶散在燕稷腳邊趴了下來。
殿內(nèi)沉寂幾秒,很快響起祝賀和奉承聲。
燕稷笑著揉揉白狼的耳朵,看向阿森木:“這禮物朕很喜歡,煩勞來使代朕向貴國國君問好?!?br/>
阿森木拱手:“恭喜陛下得蒼擎認(rèn)主,若吾皇得知,必定也十分欣喜?!?br/>
……才怪。
燕稷笑瞇瞇聽他睜眼說瞎話,端起酒杯抿一口,低頭時用余光朝著燕周方向瞥一眼,后者坐在那邊,面上依舊溫厚,但那笑怎么看怎么勉強(qiáng)。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最終還是老狐貍蘇老太師在一邊笑瞇瞇開了口:“夜宴之樂才剛剛開始,諸位怎么就靜了下去,難道是倦了?這可不行,怎能還不如我一老頭子?!?br/>
他話音落下,殿內(nèi)很快又喧囂起來。
阿森木坐下,和邊上的人使了個眼色,后者點點頭,起身悄悄走了出去。
燕稷坐在上方,將他們的動作收入眼底,無聲笑笑,懷中突然被塞入一個燒暖的手爐,他轉(zhuǎn)過頭,謝聞灼坐在那邊,一雙眼睛沉穩(wěn)看過來:“陛下,以后可不能這么胡鬧了?!?br/>
白狼不滿抖了抖耳朵。
燕稷嗯了一聲,低頭看了看白狼,笑了笑。
他心里其實有底——從前他也被這么為難過,當(dāng)時硬著頭皮走了上去,伸出手時手都在顫抖,卻得到了白狼的善意。
雖然他不知道白狼為什么會認(rèn)他為主,但無論如何都是歡喜的。
夜宴還在繼續(xù)。
酒意涌起,眾人逐漸沒了拘束,談笑玩樂。
外面夜色漸濃,明月高懸樹梢,宴會正酣。燕稷趁著邵和不注意,又喝了幾杯酒,抬眼就看到先前出去的赤方臣子走了進(jìn)來,身后跟著一個人。
阿森木對走進(jìn)來的臣子點了點頭,那人會意,和旁邊人低語幾聲,很快,殿內(nèi)眾人討論的話題慢慢朝著軍中勇武之士引了過去。
大啟青史忠勇之士不知幾何,本就是令人驕傲的事情,朝臣與有榮焉,很快便聊的火熱。
見著時候到了,阿森木笑笑,起身舉酒:“陛下,赤方第一勇士早前便敬慕大啟將士英勇之名,此次特意請求前來切磋一番,以了夙愿,還望陛下準(zhǔn)允?!?br/>
他說話的同時,站在他身后的人走了上來,抱拳低頭:“榮哈爾,見過陛下?!?br/>
聲音洪亮,身上肌肉盤結(jié)。
殿上眾人看著他,再想想之前的白狼一事,終于明白赤方這次是為找茬而來。
切磋不能拒絕,那意味著一個國家的示弱。
但是……
百官低下頭去,如今賀戟赴關(guān),余下四將鎮(zhèn)守四方,朝中武將不是沒有,但赤方既然敢這樣派人來,想來那勇士武力不會差,得勝的可能性很小。
殿內(nèi)重新沉寂下去。
阿森木仰著頭:“方才聽諸位大人說大啟將士皆是智謀無雙,吾等甚是仰慕,想見識一番英武風(fēng)姿,陛下,請遣人吧?!?br/>
百官面面相覷,這才明白方才話題不是偶然,而是有人刻意為之。
一時間臉色都有些難看。
其余八國使臣也沉默著,若有所思。
大啟居于九國之上已近三百年,若是赤方能勝,說不定也是個轉(zhuǎn)機(jī)。
底下人心思彎彎繞繞,燕稷都看的清楚。
他放下酒杯,桃花眼看向赤方來使,漫不經(jīng)心開了口:“切磋自然是好事,不過來使你說錯一句話,我大啟,可不僅僅只有武將才是英武之士?!?br/>
說著,燕稷稍稍偏頭:“太傅去試試吧?!?br/>
太傅。
一介文官。
別說旁人,大啟朝臣都覺著陛下不大靠譜。
不過話已出口也沒有收回來的余地,只能看著謝聞灼站起來,躬身答應(yīng)一身,走了下去。
大殿中間被空開,二人面對面站著。
一邊是眉眼沉穩(wěn)的白衣太傅。
一邊是肌肉盤結(jié)的赤方勇士。
這畫風(fēng)很是不搭。
榮哈爾抱拳:“請吧?!?br/>
謝聞灼頷首。
殿內(nèi)很快響起打斗聲。
阿森木看著,眼底盡是胸有成竹的得意。
之前他已經(jīng)問過燕周,得知大啟如今已無能敵得過榮哈爾的武將,新帝也是個靠不住的,居然遣一文人上來。
阿森木朝著謝聞灼看一眼,很是不屑,百無一用是書生,那樣一看就沒幾分力氣的人,即便會些拳腳功夫,又如何敵得過他赤方第一勇士?
與他抱有同樣想法的不止少數(shù)。
但很快,便有人覺著不對勁。
榮哈爾拳頭力度迅猛,若是尋常文官,早已該撐不下去。可謝聞灼始終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樣,榮哈爾的拳頭居然一直連謝聞灼的衣角都沒能碰到。
墻角香爐熏煙裊裊,時間慢慢流逝。
榮哈爾額角逐漸布滿汗水,呼吸也變得不穩(wěn),看著眼前笑著的謝聞灼,逐漸沒了耐心,深吸一口氣,手下速度突然就加快了許多,虎虎生風(fēng)。
這氣勢與之前相比自是強(qiáng)盛,二人一來一往,不久,突然聽到一聲驚呼。
眾人抬起頭??吹酱蟮钪虚g的二人幾乎已經(jīng)到了最后關(guān)頭,榮哈爾攢緊了拳頭朝著謝聞灼面部擊打過去,避無可避。
大啟眾臣深吸一口氣,朝著上方帝王看過去,卻看著帝王正低頭抿著酒,看起來似乎一點都不擔(dān)心。
燕稷確實不擔(dān)心。
他前世是看過謝聞灼和賀戟切磋的,謝聞灼雖是文官,武力值卻和賀戟不上下,簡直一個大寫的開掛人生贏家。
榮哈爾的拳頭已經(jīng)到了謝聞灼眼前。
一拳卻落了空。
眾人還沒來得及看清楚謝聞灼如何動作,眼前一晃,就看到謝聞灼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站到了榮哈爾背后。
榮哈爾來不及收力,身子受慣性朝前面傾去,他竭力止步,剛想轉(zhuǎn)身,謝聞灼自然不會給他機(jī)會,伸手輕描淡寫在他脖頸處一劈。
一聲重響。
榮哈爾面部朝下倒了下去,許久都沒動靜。
阿森木臉色驟然變得極為難看。
榮哈爾居然輸了,還是輸給了文官!
奇恥大辱!
燕稷微笑著放下酒杯,對下方鄭太醫(yī)使了個眼色。
鄭太醫(yī)上前查看一下,躬身:“陛下,昏過去了?!?br/>
“原本還想著今日能令榮哈爾與我大氣男兒多過過招,不過如今看來是不能了。”燕稷一副可惜模樣:“不過,貴國第一勇士居然如此不堪一擊,來使還是應(yīng)多注意些啊?!?br/>
隨著燕稷的話,周圍的目光也都集中在了阿森木身上,或嘲諷或輕視,如芒在背。
阿森木猛地朝著燕周方向看過去,后者低著頭喝酒沒看他,嘴角抿成一條直線。
他咬牙,再看看周圍人的眼神,更是惱火,只覺著血氣上涌,忍不住抬起了頭:“大啟皇帝,我赤方勇士因著敬佩大啟英勇,才提出切磋,本就是點到為止,遣出的人卻下如此重手,是不是太不顧顏面了?!”
大啟百官目露詫異。
這得是多不要臉,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燕稷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來使這話說的,未免讓人笑話。朕遣的是文官,方才榮哈爾下手如何在座有目共睹,技不如人,身上未受一點傷,只是昏厥就是重手,第一勇士就如此脆弱?”
阿森木一噎,剛想繼續(xù)開口,在燕稷身邊趴著的白狼猛地站起,沖著他憤怒嘶吼一聲,而后眼前寒光一閃,一柄冰冷長劍便抵在了阿森木脖頸處,壓制著讓他坐了回去。
赤方眾人臉色一變。
阿森木不可置信開口:“大啟皇帝,你想做什么?”
“朕或許,應(yīng)當(dāng)和來使好生談?wù)勵伱嬉皇?。?br/>
燕稷緩緩站了起來,一步一步下了臺階。
步伐沉穩(wěn),聲音清淡。
“大啟建朝三百一十九年,歷經(jīng)十朝,八個盛世,內(nèi)有朝堂肱骨之臣福祚,外有邊關(guān)忠勇之士鎮(zhèn)邊,平內(nèi)亂定四方,威勢天下。”
“強(qiáng)盛至今,一是因著君主勤政圣明,二是因著朝堂肱骨輔佐,三是因著邊關(guān)忠勇守疆?!?br/>
“兩百年前前八方動亂,眾國戰(zhàn)火掙扎,大啟承衍帝率兵親自征伐,歷十年,歸于太平?!?br/>
“一百七十四年前,南洋遠(yuǎn)戎……”
“……”
大啟三百多年的輝煌,被燕稷一點點道出,他聲音很淡,仿佛口中所說只是一件很平淡的事情。
可就是這樣的聲音,卻讓大啟朝臣眼睛都熱了起來,這個國家的輝煌,自出生便烙在每個人的心上,不需太煽情,那就是大啟百姓心中最大的榮耀。
等到燕稷說完,眾臣眼底已經(jīng)滿是亮光。
“大啟勵精圖治十朝,有如今盛況。”燕稷在赤方國眾臣面前停下:“三百一十九年,八邊難犯,至如今,九州富余,百姓安居樂業(yè),邊關(guān)百萬雄師護(hù)佑,安平盛世?!?br/>
說完,他頓了頓,低下頭,居高臨下的看著阿森木,語調(diào)波瀾不興:“所以,你要知道一件事。”
阿森木看著他的眼睛,一時間居然有些心驚。
燕稷稍稍仰起頭,眉眼間盡是凜然的貴氣,他站著,眼睛慢慢從殿內(nèi)眾人身上掃過去,而后用最驕傲的姿態(tài),一字一頓開了口。
“大啟不需要給任何人顏面——”
“因為我大啟,就是顏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