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臨近開學(xué)一星期時，我忽然那么強(qiáng)烈地盼開學(xué)。這是我平生第一次這么強(qiáng)烈地盼開學(xué)。這種盼望簡直讓我都心緒不寧了。

    開學(xué)的前一天，我與女伴結(jié)伴返校。我們早早地到了學(xué)校。我把行李放好，在床上坐了一小會兒，就再也忍不住想去陳超的宿舍看他。

    我只想去看看他來了沒有，我想知道他來沒來。

    單身教師宿舍已經(jīng)有不少人來了，有人正在整理宿舍。我從這些宿舍前面走過時，勇氣真是鼓到了極點(diǎn)，我感覺出自己的腳步走得錯落不堪。

    他的宿舍的門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的。因?yàn)槭前垫i，也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站在門前了，我?guī)缀鯖]有了敲門的勇氣。

    里面有人輕聲一咳，我的心不由得怦地動了一下。那是他的聲音。

    我輕輕地轉(zhuǎn)身，走開了。我知道他來了，這就行了。我來之前就是只想知道他來沒來。

    第二天上課，有他的課。鈴聲響過，他抱著講義走進(jìn)教室時，我低著頭。

    他走上講臺，站好，說：“同學(xué)們好，假期好?！?br/>
    我抬起頭，望著他，臉輕輕地紅了。

    天氣漸暖，春天的腳步姍姍走近。厚重臃腫的棉衣脫下了，人們換上了春的裝束。雖未到百花開放的時節(jié)，但已能讓人感覺到這世界的美麗。

    在宿舍區(qū)，許多女生都直接穿著色彩鮮艷的毛衣，展現(xiàn)著青春的蓬勃俏麗。

    我也像同學(xué)們這樣，穿著那件純紅色的毛衣。毛衣大小合適，只是由于我的身材纖細(xì)而略顯寬松。

    我照照鏡子，純紅的顏色襯著自己白皙的臉色，顯出一種輕盈飄然的美。

    我的體質(zhì)每況愈下。由于蒼白，我與普通同學(xué)明顯不一樣。大家都說我像個超然的不食人間煙火的小仙人。

    他曾兩次悄悄地問我，身體是否不舒服，怎么看上去這么病態(tài)。

    我說沒有不舒服，沒事的。

    他也就不好再問了。作為一個男人，他沒法過分問一個女孩子的身體情況。

    自從開學(xué)以后，我們單獨(dú)在一起的時候很少。不知為什么，本來去年冬季我出入他的宿舍已經(jīng)挺頻繁了，我總要到他那里去拿書和還書，有時我就坐在他的宿舍里半天半天地看書。我那時的大腦簡直是有點(diǎn)瘋掉了，竟用兩三個月的時間瀏覽了他的全部數(shù)學(xué)方面的書。

    可是過了一個寒假，開學(xué)后我竟再也沒有走進(jìn)過他的宿舍，好像是看完了他所有的書就失去了再走進(jìn)去的理由一樣，我怎么也沒有辦法讓自己再去他的宿舍。

    開學(xué)頭一天，那次，我走到了他的宿舍門前，卻又輕輕地轉(zhuǎn)身走開了。

    開學(xué)以后，我們單獨(dú)在一起說幾句話的機(jī)會就只有兩個。

    一次是在校園的甬路上相遇時打過招呼。我們站下，講了一會兒話。他問了問我的身體，我說沒事。那時我正穿著這件純紅色的毛衣，轉(zhuǎn)身走開時，我感覺到他一直望著我的背影。我又想起當(dāng)初他送我毛衣那天，我竟沒有當(dāng)場拿過毛衣比在身上讓他看一看。我穿這件毛衣很美嗎？我在心里說，好像在問什么人。

    第二次是又過了些天，他在下課時把我叫到一旁，悄悄問我是否不舒服，看得出他很擔(dān)憂。我再一次告訴他，沒事的。

    二

    但我終于撐不住了。有一天課上，我暈倒了。

    那天是語文課，我在思考著一道數(shù)學(xué)題。語文課我是從來不用聽講的，除去在小學(xué)的識字課，我從來沒有認(rèn)真對待過語文課。我很少在語文課上認(rèn)真聽過講，盡管我上課時的神情總是很專注的，但那是我在思考別的什么問題。我并不是不喜歡語文，我對語言的感覺能力挺好的。我的作文文筆清新條理明晰，總能得個好分?jǐn)?shù)。我對語文不怎么下功夫也是因?yàn)槲也挥孟鹿Ψ蛞材芸紓€好成績。

    我有這樣一個本事，我可以用眼睛定神盯著什么東西，比如黑板，然后在自己的大腦里形成一個類似電視屏幕的圖景。這個屏幕上就演繹著我所思考的問題。而在老師看來，我是全班最認(rèn)真聽講的一個。

    這天語文課，我又在這樣走神思考一道數(shù)學(xué)題。忽然，就像電視信號中斷了一樣，我在一瞬間覺得自己的腦袋里一空，隨之眼前像斷電一樣一黑，撲在桌子上失去了知覺。

    那時他正在隔壁班里上課。這邊課堂一亂，他好像就感應(yīng)到了什么，扔下手里的粉筆就奔了過來。

    他趕過來時，我已經(jīng)蘇醒了。

    后來人們告訴我，我只暈過去一分鐘。但在這一分鐘里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因此我并不知道自己是暈過去了一分鐘還是一個世紀(jì)。當(dāng)我醒來時我看到自己面前圍滿了人。我來不及分辨誰是誰，卻看見他正分開眾人來到我的面前。

    有一串眼淚從我的眼里流出來。此刻我不知道自己暈過去了多少時間，在我的剛剛恢復(fù)了意識的心底里忽然冒出了一個十分奇特的念頭：要是我真的暈過去一個世紀(jì)，我是不是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我依偎在同桌崔海娟的懷里。我望著他。

    不等他開口問候我，我對他說：“陳老師，您不用擔(dān)心，我沒事。”

    他止住我：“你不用講話，我們送你去醫(yī)院?！?br/>
    他找來了學(xué)校食堂的板車，崔海娟扶了我坐在車上。他蹬上車，送我上醫(yī)院。不能讓更多的同學(xué)陪，以免影響上課。有同學(xué)用力在板車后面推了一把，幫助車子啟動，他就在大家的目光下蹬動了車子。

    事后，對這件事，有人覺出了異樣，是那種違背了一般程序的異樣。因?yàn)樵谝话闱闆r下，陪送我去醫(yī)院的應(yīng)該是我們的班主任，這是班主任的職責(zé)范圍，而他作為正在另一個班里上課的老師是不負(fù)有送我上醫(yī)院的責(zé)任的，按常規(guī)他應(yīng)該繼續(xù)上他的課。

    可是當(dāng)時，一切都進(jìn)行得那么自然。我突然暈倒，班上大亂，他趕來了，什么也沒有想，他就跑去借來了車子，分毫沒有遲疑，騎上車子就送我去醫(yī)院。

    一切都進(jìn)行得那樣不容置疑。他這時候心里再也沒有別的了，只有我。

    一路上，他猛蹬著車子，恨不能飛到醫(yī)院。

    診斷結(jié)果沒有什么大事，我只是營養(yǎng)不良性貧血，因?yàn)樯眢w太虛弱，學(xué)習(xí)又緊張，造成了應(yīng)激性暈倒。這種暈倒是對身體提出的一個警告。

    醫(yī)生給我開了一個月的病假條。醫(yī)生說我最好是休學(xué)一段時間，一定要增加營養(yǎng)，把身體恢復(fù)過來，否則身體會垮掉的。

    但休假是不可能的，高中課程這么緊，怎么能休長假呢？我只休息了半天，第二天就上課了。

    三

    這幾天，我因?yàn)樯眢w虛弱，上課間操時就留在教室里，不去上操。

    這天課間操時間，同學(xué)們都去操場上操了，教室里只有我一個人。他走進(jìn)來，站在我面前，問了問我的身體情況。

    我說沒事，讓他放心。我讓他坐，他不坐，卻也不走開，好像有話要說。

    他轉(zhuǎn)身踱了幾步，讓自己放松一下。

    再面對我時，他說：“花靈，明天，明天是我生日，中午我請你到我這里來吃飯，好嗎？”

    看得出，他想讓自己說得輕松一點(diǎn)，但話一出口他卻說得很嚴(yán)肅。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我知道他在說謊，明天不是他的生日。我抬臉望著他。

    他有點(diǎn)慌了，臉紅起來，說：“我只邀請你一個人，明天中午，就在我的宿舍里，你來給我祝賀生日好嗎？”

    “可是，”我說，我低下眼睛，聲音小小地說，“明天，不是您的生日?。　?br/>
    他一下子手足無措了，一抬手碰響了近旁的桌子。

    我說：“您忘了，您告訴過我您的生日?！?br/>
    我小聲說，頭垂得更低了。我當(dāng)時沒有細(xì)想自己的話會讓他多么尷尬。我當(dāng)時這樣揭穿他的謊話是想讓他說出實(shí)話。

    他扭過臉去不敢看我，嘴里說：“我……我……”

    他忽然拔腿就大步走出了教室。

    我在后面喊他：“陳老師——”

    他沒有回頭。

    一連兩天，上課時，他不敢看我。

    四

    “花靈，你的信?！?br/>
    這天在去晚自習(xí)的路上，一個女生遞給我一封信。

    “我的信？哪里來的？”我對外交往很少，從來沒有人給我寫過信。

    “是你的，我去傳達(dá)室拿信，正好看見也有你的信。不知道是哪里來的，沒寫地址。是不是男生??？”

    “不會的?！蔽艺f，“怎么會有男生給我寫信？”

    “你那么漂亮，怎么不會有男生給你寫信！”

    “去你的！”我說。

    那女生嘻嘻笑著跑了。

    我仔細(xì)看這信。信封上面果然沒寫地址，信封上的字跡是工工整整的仿宋體。我想不出自己認(rèn)識的人里有誰寫這樣的字。誰會給我寫信呢？

    我借著路燈打開信。一看信里面的字跡，我一眼就知道是誰了。

    花靈：

    你看到這信時會感到奇怪，你一定想不到我會給你寫信。寫這信，我也是挺不好意思的，可是不用信好多話又說不明白。我無法當(dāng)你的面把話說明白。別笑我。

    花靈，我很擔(dān)心你的身體。這幾天，我一直在考慮一件事。

    你是因?yàn)殚L時間營養(yǎng)不良造成貧血和衰弱的，因此對你最有效的治療方法就是在飲食上補(bǔ)充營養(yǎng)，只有營養(yǎng)充足了，你的身體才會恢復(fù)，否則你的身體可能會徹底垮下去的。身體一垮，那么你一生的前途全完了。你有著這么高的智商，這多么可惜呀！

    所以我有一個想法，也可以說是計劃。那天從醫(yī)院回來，這想法就有了，可是幾天來我又一直在猶豫。我想不出該怎么對你說。那天課間操時，我本來是想對你說的，可是又沒有說出來。

    我的計劃其實(shí)簡單得很，就是我想讓你每個星期到我這里來吃兩三次飯，我給你做一些富有營養(yǎng)的飯菜，來給你加強(qiáng)營養(yǎng)，補(bǔ)充你身體的需要。也不是每天都讓你來我這里吃飯，一星期兩三次就行，這樣能保障你的身體別垮，讓你能夠堅持完成學(xué)業(yè)。

    我這幾天，把準(zhǔn)備工作都做好了。我買來了一些簡單的炊具?？墒俏矣忠恢痹讵q豫，因?yàn)橛幸恍┍仨毧紤]在內(nèi)的因素。

    而且，要把這個計劃付諸實(shí)施，我自己也需要一個為自己增加勇氣的過程。

    首先，要對你講出來就挺難。我害怕我話一出口，你就因?yàn)椴缓靡馑级芙^，所以我才想出了謊稱自己生日請你吃飯這個小計策。我想你在我這里吃過一次飯之后再跟你講這個想法，你會容易接受一些。

    當(dāng)然，我知道，一個女學(xué)生，與一個老師無親無故，而她常到他那里吃飯，這樣的事，別人看在眼里可能……可能會說些閑話。所以我想，我們可以這樣做，我們對別人講你是我的表妹，我是你的表哥，這樣別人就不會猜疑了。

    花靈，我講完了我的想法，也是計劃。別拒絕我。想想，從現(xiàn)在到你畢業(yè)，還有兩年時間，很快就過去了，與你順利考入大學(xué)相比，與你將來的前途相比，其它的任何事都是無足輕重的。無足輕重。你，明白嗎？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的學(xué)業(yè)，為了你的前途。所以，你，不要拒絕我的提議。

    好嗎？

    陳超

    我緊緊地捏著信，我實(shí)在沒有想到他會給我寫這樣一封信，也沒有想到他會有這樣一個計劃。

    我沒有想到要拒絕他。讀著他的信，我也沒有過多地想我們真的照他說的這樣做會有些什么節(jié)外生枝的事。讀著這樣的信我不可能再過多地去想些別的，我只是想我是無法拒絕他了。

    我真后悔那天他說明天是他生日請我吃飯時我揭穿他。那讓他多么尷尬呀！他有兩三天都不敢看我了。而他，是費(fèi)了多少腦筋才想出了這么個謊話的呀，他從來不是個會說謊的人。

    小心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我拿著信，不去上晚自習(xí)了，我徑直去他的宿舍找他。我知道他這時候一定是在宿舍里等我。

    他果然在等我。我走到他門前，還沒有敲門，他就已經(jīng)從里面把門打開了。

    他說：“花靈，來，我正等你?！?br/>
    我進(jìn)來，手里緊緊握著那封信。

    他說：“花靈，你同意嗎？”

    我無聲地點(diǎn)點(diǎn)頭。

    他太高興了，說：“那，太好了?；`，你能同意，這太好了?！?br/>
    我說：“只是，這會給您添太多的麻煩?！?br/>
    “不，不能這么說。我會為此感到快樂。”說完，他臉紅了，忙說出很快的一串話來掩飾，“那我們就從明天開始。你明天中午就來吧。明天，不是我的生日，不過，明天也許會是某一個偉人的生日——世界上那么多的偉人，怎么也能碰上一個。那么明天中午，我們就一起來為這個偉人祝賀生日。就明天中午，好嗎？”

    我忍不住為他說的“偉人的生日”笑了，說：“好的?！?br/>
    頓了一下，他又說：“以后，以后你就對別人講你是我的表妹，我是你的表哥。我也這樣講?！?br/>
    但我說：“我不?！?br/>
    “我們這樣講可以少惹閑話?！?br/>
    “我不?！蔽艺f，語氣堅決。

    “為什么？”

    我不想說為什么，也說不清為什么，只說：“我不?！?br/>
    他只得說：“那好吧，就不說?！?br/>
    我自己也說不清為什么不愿意對別人假充他的表妹，為什么寧肯承受可能而來的閑言碎語也不肯假充他的表妹。

    或許就是為了不肯讓我們之間帶上這個“假”字。

    是的，盡管我不可能說得清，在這世界上我與他之間是怎樣一種聯(lián)系，但我決不愿讓這種“聯(lián)系”抹上任何一點(diǎn)“假”的色彩。

    五

    第二天中午，我就來到他的宿舍里吃了第一次飯。我沒有在意別人怎樣看我，我就像平時去食堂打飯那樣端著飯盆走進(jìn)了他的宿舍。

    這是我第一次來他這里吃飯。我想起當(dāng)初他來我家里時，我跟他一起吃飯的情景。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獨(dú)個跟一個男人在一起吃飯，好像是從那時起我的內(nèi)心深處就感應(yīng)到我跟他之間會有一種抹不掉的聯(lián)系。

    他給我做的是松菇燉豬蹄。因?yàn)樗犎苏f燉豬蹄最補(bǔ)身子，所以他特意買了豬蹄。他細(xì)細(xì)地收拾干凈，細(xì)細(xì)地用文火燉，按照聽來的意見，燉時加了不少醋。據(jù)說放醋可以使豬蹄的營養(yǎng)成分容易被人體吸收。

    他把飯菜分成兩份，他和我每人一份分開吃。

    后來在相當(dāng)長的一段時間里，他都是這樣將飯菜分成兩份，和我分開吃。

    他這樣做至少有一個作用，讓我最初與他在一起吃飯時，在心理上放松了很多。

    最初的時候，我靦腆地面對著自己的這一份飯菜低著頭，可以不看他，也可以不說話，默默地吃。

    后來他說這樣做還有一個作用，就是讓他自己心里覺得很坦蕩。他毫無理由地感覺把飯菜與我分開來吃心情坦蕩，也是毫無理由地認(rèn)為若是兩個人在一個菜盆里夾菜吃飯則有些曖昧的成份。他毫無理由地這樣認(rèn)為。

    后來，很長時間以后，我們才在同一個菜盆里吃菜，不再分成兩份。那時我們彼此間感覺到再將飯菜分成兩份，未免太做作了。

    他平時還是吃食堂，每星期自己做兩三次飯，請我來吃。他做飯的技術(shù)差些，他在意的是營養(yǎng)成分。

    每次他都是在午餐時請我來，因?yàn)橹形邕@個時間給人留下的想象空間要小些。后來我們就定下來，我星期一、三、五的中午來他這里吃飯。

    時間長了，我們兩個在一起吃飯時就漸漸自然了，邊吃邊說些話。有時我講一講班里發(fā)生的小事情，有時彼此講一講天氣，講一講季節(jié)。更多的時候，我們是講學(xué)習(xí)，講數(shù)學(xué)。我們在一起時，總是大約有一半的時間會討論數(shù)學(xué)。

    從第一次起，吃完飯我就爭著要洗碗，但他卻堅持各人洗各人的碗，不用我給他洗碗。他說是做學(xué)生時自己洗碗洗慣了。過了很久以后，他才不再堅持自己洗碗，讓我來洗。

    我洗碗時他就坐在一邊看著我。我在他的目光里將碗盤一只只洗好，疊放在一起。碗盤相碰時發(fā)出輕輕的響聲。這情景，很溫馨。

    一切都進(jìn)行得很自然。有一天吃完了飯，洗好了碗，時間還早，我便幫他整理房間。我一邊跟他說著什么話題，一邊動手收拾他那些凌亂的物品，等到他意識到應(yīng)該制止我時已為時已晚，我已將整理工作進(jìn)行到一多半了。這種形勢已經(jīng)讓他沒法再拒絕我了。

    只一小會兒，房間里就變得井然有序了。

    “好不好？”我一邊欣賞著自己的成績，一邊問他。

    他不好意思地說：“好?！蓖ｎD了一下，他又說，“只是為了這些小節(jié)問題耽誤時間，不值得。根據(jù)質(zhì)量守恒定律，整理后和整理前仍然是同樣的質(zhì)量，所不同的是付出了時間。”

    我忍不住笑起來，說：“時間有時對勤快人寶貴，有時卻對懶人寶貴?！?br/>
    他也笑了：“那你說我是算勤快人呢，還是懶人？”

    我說：“您嘛，有時候是個勤快人，比如思考的時候；有時候則不是個勤快人，比如不思考的時候?！?br/>
    他說：“這很好，這樣時間對于我來講就總是寶貴的了?！?br/>
    我們兩個都開心地笑了。

    從這一次以后，我就經(jīng)常幫他收拾房間了，他也不再攔我。

    六

    這些天我對一個詞語有了深刻的體驗(yàn)：潛流暗長。我越來越感覺到周圍有一種異樣的眼光在跟著我。這眼光好像會說話，會議論，它讓我感到日重一日的壓力。

    關(guān)于我倆的傳言也開始有了。以往沒人注意我們，但現(xiàn)在我經(jīng)常到他的房間里吃飯，這事沒法瞞住別人。

    當(dāng)人們看到一個女學(xué)生經(jīng)常出入一個男教師的宿舍，還跟他一起吃飯，沒有誰會認(rèn)為這事很正常，因此傳言是不可避免的。

    這讓人很無奈。我和他既然無法消除這些傳言，就只好“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好在我們對這些是早有思想準(zhǔn)備的。

    他說：“與你順利地升入大學(xué)相比，其它的任何事都無足輕重?！?br/>
    他說這句話時就已預(yù)料到可能會發(fā)生的一切。

    我們對傳言采取漠然置之的態(tài)度。不論別人怎樣看我們，我們都對此毫不理睬。

    我們能夠做得如此坦蕩是因?yàn)槲覀兊男睦锾故帯１M管我們很親近，但是我們之間沒有絲毫?xí)崦陵P(guān)系。

    不管人們相信不相信，我們真的是沒有曖昧關(guān)系，并且連曖昧的想法也沒有。我們倆的心思全在我的學(xué)業(yè)上。

    憑心而論，他對我有沒有什么“想法”呢？比如，他是否想過與我發(fā)展一種超越師生關(guān)系的關(guān)系？或者是否想過將來可以娶我為妻？很久以后，我知道，他從沒有這樣想過。因?yàn)樗麖牡谝谎垡灰娢揖驼J(rèn)定我將來會很有出息，認(rèn)定我將來肯定會考上名牌大學(xué)，而且將來會有更大的發(fā)展。他認(rèn)定我將來的地位會遠(yuǎn)遠(yuǎn)地超過一個普通的中學(xué)教師。他不做妄想。

    但他承認(rèn)，他喜歡我，十分喜歡我。

    他從未對我有過非分之想。盡管他給了我決定一生前途的扶助，但他并沒有什么非分之想，他只是想他無論怎樣幫我都值得。

    首先是他愿意幫我，再有他認(rèn)定他是在幫一個將來會很有出息的杰出的人才。

    那么，也許有人會問，假如我不是一個美麗的女孩子，而是一個男孩子，那他還會這樣幫我嗎？

    關(guān)于這一點(diǎn)，我沒有在他那里得到過答案，也從來沒有和他討論過這個話題。我想，這是一個無法討論的話題。這就像我們無法討論假如我是一個男孩子，那么他還會不會第一眼看見我時就打心眼里喜歡我一樣；就像我們無法討論假如我不是一個長得美麗的女孩而是一個長得很普通的或是丑的女孩，那他還會不會如此喜歡我一樣。

    這人世間，有許多話題是我們無法討論的。事實(shí)發(fā)生了，存在了，便是在世間劃下了一道軌跡，而我們無法對這個軌跡上的每一個點(diǎn)的形成都做出結(jié)論。

    那么，我對他有什么想法沒有呢？

    同樣，這也是一個不好討論的話題，盡管我對此最有發(fā)言權(quán)。

    首先我的心思幾乎全用在了學(xué)習(xí)上，對其它的東西我很少想。憑心而論，我也在自己的內(nèi)心深處能夠預(yù)想到自己會是怎樣一個將來：那會是一條長遠(yuǎn)的輝煌的道路，那條道路是與庸常的生活道路劃不到一起的。但同時，我又無法講出自己內(nèi)心對他是怎樣的一種特殊的親近。在我的一生中，我會永遠(yuǎn)記住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在我最困難的時候扶助我的人，這樣一個可敬可愛的父兄般的人，知己般的人，也可以說是情人般的人……

    說是情人也并不可怕。很久以后，將來的某一天，我才明白，盡管我們從沒有過曖昧關(guān)系，但他卻可以說是我內(nèi)心深處的情人，我生命里的第一個情人。

    但是我卻不知道，可不可以說我也是他的情人。我希望我是，我希望這句話在他那里也是肯定的答復(fù)。我希望我們之間盡管毫無曖昧關(guān)系，盡管他對我毫無非分之想，但我希望在他心里我也是他的情人，但我沒能從他那里找到這個答案。

    七

    親近，是一種幸福的感覺。

    在將來的日子里，我一生都在慶幸自己與他有過的這一段親近的日子，有過這一段并不長的親近的時光。

    我也很慶幸我曾經(jīng)給過他這么一段快樂的幸福的時光。

    可以這樣說么？我給他？

    我有什么理由說是“我給他”呢？我能感覺到每當(dāng)我在他面前時他有多么快樂和愉悅，但這也許并不是理由。

    我不需要理由。我無需講出理由卻可以說是“我曾經(jīng)給過他這么一段快樂的幸福的時光”，就像我與他從未有過非分之舉，而我卻可以說是他是我的情人一樣。

    每當(dāng)回憶起這一段時光，我的身心便會仿佛重又沐浴在那春末夏初的麗日里。

    那時陽光總是十分明麗地照在他房間的窗上。

    那時我常能體會到什么是“近在咫尺”的感覺。

    “您妹妹叫什么名字？”

    “她叫陳綿。”

    “她長得好看嗎？”

    “一般吧，還行。沒有你好看?！?br/>
    “她有多高？比我高嗎？”

    “差不多吧，她到我的鼻尖。”

    “我到您哪里？來，我跟您比一比?！?br/>
    那天不知怎么我們的話題轉(zhuǎn)到了他的妹妹身上。我那么想知道那個小妹妹的情況，從學(xué)習(xí)到愛好到她的身高。后來，我非要跟他站在一起比一比，看一看我與他的妹妹誰高。

    我像小雀一樣跳到他面前，拉過他來跟他比。我把一只手平放在頭頂，掌緣正好抵在他鼻尖，而我的鼻尖差一點(diǎn)就貼上了他的下頦。

    這是我與他平生挨得最近的一次。我感覺到了他領(lǐng)口發(fā)散出的雄渾的男人氣息。我想他也肯定能嗅到我發(fā)際的芳香，那天我剛剛洗了頭發(fā)。

    我感覺到他不由得在我腦后的發(fā)梢上輕輕一撫，隨后卻別轉(zhuǎn)了臉。

    我低垂了頭，退開一步，說：“那我，跟您妹妹一樣高。”

    這是我倆一生中挨得最近的一次。我的鼻尖差一點(diǎn)就貼上了他的下頦。后來我不止一次地想過，要是我再往前挨一點(diǎn)，我的鼻尖就能觸到他的下頦了。我那時怎么就沒有再往前挨一點(diǎn)呢？

    要是他輕撫我發(fā)梢的手再稍稍重一點(diǎn)，我也能挨到他了。但是那時，他只輕輕地?fù)崃艘幌?，并且馬上別轉(zhuǎn)了臉。

    很久以后，我回憶起來，在那段快樂愉悅的日子里，又每每總是帶著那么一種或深或淺的遺憾。

    八

    有一天，下雨了。春末夏初的雨雖不猛烈，但也已能將整個世界籠罩在一張雨線織成的巨網(wǎng)里，沁涼的雨線讓整個世界都變得安靜起來。

    我們倆在他的宿舍里靜靜地聽著外面的雨聲，似乎在這雨聲里再不好講什么話題，只該用心享受這美妙的濕潤的天然的雨音。

    突然，一下尖厲的刺痛來自后頸間。我不由得“啊呀”叫了一聲跳起來。我飛快地用手拂了兩下，但刺痛仍在繼續(xù)。

    “怎么了？”他急忙來幫我察看。

    原來，是一只螞蟻在我的后頸上蜇了一下。

    他急忙伸手指來掐那只螞蟻，但他的心有點(diǎn)慌，不敢下手似的。小螞蟻沒掐住，鉆入我的衣領(lǐng)里去了。這時候他要是稍稍掀一下我的衣領(lǐng)，還能夠逮到它。但他沒有掀我的衣領(lǐng)，而是張惶地毫無主張。

    刺痛還在往我的衣領(lǐng)里深入。這時候如果我說一句“快捉呀”，他也還能夠逮到它?？晌夷菚r候卻沒有做聲，我只是歪著身子，把頸項伸給他，等著他掀開我的領(lǐng)口來逮。

    小螞蟻一路逃一路蜇，頃刻間我的頸子上便有了一道長長的火燒火燎的蜇痛。這蜇痛從頸間直延伸進(jìn)螞蟻逃入的衣服里去了。

    他突然轉(zhuǎn)身就跑，跑向屋外，邊跑邊急急地說：“你趕快自己逮它吧?！本蛶祥T逃掉了。

    我在屋里，脫下上衣，好容易才逮住了這只可惡的小螞蟻。背上已被蜇了好大一片，灼痛難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回來。他的身上被外面的雨淋了個透濕。剛才他沒有躲在房檐下，而是遠(yuǎn)遠(yuǎn)地跑開了。

    我急忙把一條毛巾遞給他。

    我有點(diǎn)心疼地看著他渾身精濕的樣子，說了句：“您快換衣服吧?！本土嗥饌闾拥袅恕?br/>
    我打著傘在雨里走，心情黯然地怪他為什么不掀開我的領(lǐng)口來逮那只螞蟻，又黯然地在心里怪自己為什么沒有讓他掀開自己的衣領(lǐng)來逮它。

    又想到，他寧可讓自己淋個透濕也不肯掀一下我的領(lǐng)口，這種對我發(fā)自內(nèi)心的呵護(hù)，又讓我忽然眼底濕潤。

    還有一次，為了迎接一個明麗的夏日，我?guī)退矸块g，連床底下也徹底地清理了，干完了活，弄得一頭一臉的土，我就在他這里洗了頭發(fā)。

    他替我到外面潑了洗下的臟水，免得我自己去潑會里里外外地滴水。他順手又為我在盆里換上了清水。

    洗凈了擦干了頭發(fā)，他很欣賞地望著我。我知道自己剛剛洗過的頭發(fā)是很美的。

    我左擺右擺地抖著長發(fā)，一邊要他把放在桌角上的發(fā)繩遞給我。他拿過發(fā)繩來遞在我的手里。我這時閃過一個念頭，想要求他從后面輕輕地把頭發(fā)替我攏上。

    可我沒有說出口。很多年以后我真的很后悔我沒有這樣要求他。一次也沒有，在那么一段愉悅親近的日子里，我竟然一次也沒有這樣要求過他。

    那天，我自己從腦后背過手去，自己用發(fā)繩攏上了頭發(fā)。

    其實(shí)，那時我完全可以對他說：“來，幫我好嗎？”

    我想他會很愿意。他會高興地過來，站到我身后，小心地笨笨地用發(fā)繩替我攏起頭發(fā)。那是濕濕的光滑柔順的一頭長發(fā)。

    那長發(fā)會在他的手心里顫動出一種在將來的記憶里讓人永生難忘的美麗的心情。

    但我沒有說出口。

    他也就沒動。

    他只是那樣很欣賞地望著我，很愛護(hù)地望著我，那是沒有一絲貪念的愛護(hù)。

    黑發(fā)襯著我的臉龐，我微垂下頭，手背到腦后，用發(fā)繩慢慢地攏著自己的頭發(fā)。

    唉，我那時為什么就沒有要求他呢？

    “來，幫我好嗎？”

    我那時為什么就沒有開口呢？

    后來的日子里，我一想起這些，就會為此在心底里微微地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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