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嗣言眼中一抹憂色浮現(xiàn)，“阿若，不可太過?！?br/>
    “我知道呢，嗣言哥只需好好休養(yǎng)，到時候便見得真章了，”阿若滿不在乎，手中珠鏈轉(zhuǎn)得爍爍生風(fēng)，“喏，據(jù)說這是南海紅珠呢，那位張縣丞差人他的寵妾暗塞給我時，面上可是足足的不舍，那手揪得，簡直快把自個的袖袍給撕裂了。”

    “張縣丞？”林嗣言拿折扇抵了眉心，壓下方才涌起的倦意，“是替了和王母舅之職，如今升作首輔的那位張姓大人么？”

    “誒？你天天對著我說要在府里靜心休養(yǎng)，怎的還知道這多？”阿若詫異抬眉，憤憤之色顯而易見，“原來你一直還在偷著關(guān)注朝政呢，想看我笑話是不是，怪道你如今臉色還不如我掌勢之前的?！?br/>
    他笑著攬住她肩，湊近她額心，“又使小性子了不是，你一人入朝，雖說官階無男女之分，可我還是得為你謀個好位置，不然我怎能放寬心靜養(yǎng)?！?br/>
    阿若努努嘴，撇頭至一邊故意不理，神色卻松動下來，“嗣言哥……”

    他聽見略顫的輕聲一喚，心里一緊，不禁湊近了去聽，她緊緊地攬住他的腰身，似是怕人被細(xì)風(fēng)吹走消逝。

    “嗣言哥，你定要好好的，等著我啊。”

    五月凌霄花開得灼眼，伸出的枝蔓連天蔽日，將院子的藤架覆得不留一絲罅隙。

    “見放，你爹爹預(yù)備著讓你何時入朝受職？”

    負(fù)手閑步賞花的少年自繁密的花間回頭，笑露皓齒，清亮的眼眸似明媚三月桃杏，“我前幾日聽父親與母親商議，似是許我這幾天便能入朝?！?br/>
    林嗣言贊許點頭，一身狐裘襯得臉色愈發(fā)白勝霜雪，輕咳了幾聲，“你的本領(lǐng)是極強的，有你陪著阿若，我也能放心些?！?br/>
    李見放臉色微變，“嗣言哥怎的如此說，不是還有你嗎？”

    “阿若此時不在這里，有些話我得須和你放開了說，”他又是一陣急促地咳嗽，“我自去年大病醒來后，身體每況愈下，只是使阿若安心，從未曾表露過……”

    “嗣言哥……”

    他舉手示意小小少年無需憂心，“阿若自白術(shù)走后，就一直對朝堂之事格外留心，起初我以為她是鬧鬧便罷，誰知，她竟是打定了主意要參與政事，我知她是為了我，擔(dān)心病弱多時的我離了嗣墨的照拂而失勢，可她這般要強的一個女子孤身進(jìn)朝堂，我反而更是日日憂懼……”

    李見放掐了一朵凌霄花于指尖，左右旋轉(zhuǎn)后又覺得索然無味，心里堵得慌，“我此刻倒是難受得緊……你不會有事的，嗣言哥，阿若今日就是去奇異谷接嗣墨哥進(jìn)上京來替你好好看身體，你須信我，你定不會有事的?！?br/>
    “奇異谷果真比別處要奇異許多呢，”馬車內(nèi)一身錦衣的少女正掀了車簾，興趣盎然地瞅著窗外景致，“就光是這些花草樹椏，都比上京里頭別致得多?！?br/>
    林嗣墨閑閑地倚在座上，似笑非笑卻不答話。

    “誒，嗣墨哥你看那里，”面若桃花的少女又拿纖纖玉指了遠(yuǎn)處的凌霄花樹對他淺笑，“這花兒在府中也有呢，不知這幾天開了沒?！?br/>
    “嗯?！?br/>
    他自鼻間吟了一聲算是應(yīng)答，不冷不熱的樣子倒教阿若手足無措起來。

    方才上車是不都還好好的？

    他掀袍撩簾，豐神俊朗，如行云流水般的瀟灑身姿正讓面前女子愣神之際，他又忽而回眸挑眉一笑，真真攝了人的心魄去。

    阿若驚嘆之時，幾具就要將之視作林嗣言本人，即便過了這樣長的日子，再次見他，依舊會有莫名的熟悉自周遭裹襲而來。

    與他竟是越發(fā)神似了。

    阿若在王府中時，眼見林嗣言的身體越發(fā)不如往日，又不知醫(yī)術(shù)高明的林嗣墨何日才能重返上京，心中委實忐忑得緊，遂堅持己見出了上京來請他出谷。

    原以為他會差人將自個攔在谷外一直不見，可他聽侍衛(wèi)稟告有一熙王府的女子求見時，他竟是并未多說地宣了她相見。

    一年未見，他調(diào)理得著實不錯，熠熠幽深的桃花眼似比以前所見更為出彩，許是一直靜養(yǎng)的緣故，舉手投足間的淡雅清逸自成一派，比起自小生在皇室的兄長倒還略勝一籌。

    自然而發(fā)的王者雍容之氣竟讓抱有異樣心思的自己相形見絀起來，若是與他開門見山地說明來意，他會否應(yīng)允，還是如以往多次般，偏頭惆悵一嘆，“你還是一切都只為他……”

    本都已準(zhǔn)備著被他冷冷鄙夷地拒絕，可在他放下苦茶盞輕聲應(yīng)下時，心里依舊發(fā)緊。

    他本還可以與世無爭地待在此處世外桃源更長久些，卻無端地因為自己的私心，再次地猝不及防地與風(fēng)云詭譎的權(quán)謀有了牽扯。

    只當(dāng)他是愿意的，可適才給他逗樂子，他卻是那般形容。

    想必還是不愿的。

    也對，這樣的事，如何能讓他愿意呢。

    之前念著的人終于能再見到，卻是因了他人的緣故，這才巴巴兒地過來尋他。

    可若是沒有這個由頭呢，他是不是就與她再無瓜葛？

    “你不必這般費盡心思地討好于我，”林嗣墨撤開視線，嘴角勾起一抹淺笑，“他是我哥哥，我自會傾力為之，可若是你這樣子故意地拉攏來，或許我哪天膩煩了，突發(fā)奇想地傷了他也說不準(zhǔn)?！?br/>
    阿若愣了片刻，僵起嘴角不知該如何接話。

    獨處靜養(yǎng)的一年來，他的脾氣似乎比起之前更讓人捉摸不透了。

    合該由自己受著，若不是為了讓她舒心，他必不會單身闖入玉斜山，必不會傷痕累累，必不會，被送至留下幼時太多幽暗回憶的此處靜養(yǎng)。

    “對不住，”阿若垂眸訥訥，神思涌動卻不敢表露于人前，“是我對不住你。”

    他湊近了撫她的朱顏，若有似無的溫?zé)釟庀ビ魟尤朔髦列拈g，“若是我此次去了上京將哥哥治好了，你待如何謝我才好呢?！?br/>
    果真與以前不同，太不同。

    他怎會有這般魅惑人的聲線，怎會有這般輕浮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