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滾？”我瞧著門口這個腦袋圓乎乎，身子圓乎乎的小孩兒，在腦海中將這個名字搜索了一遍又一遍之后，終于想起了點什么，“你就是那個背信棄義，臨危脫逃的小夢貘？”

    那日在忘憂花海，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我被赤妖族抓住之后，那個說什么一生只認(rèn)一主的夢貘就那么無情無義地將我拋棄，連跪帶爬地逃跑時連看都沒看我一眼。雖說作為一只獸，我當(dāng)時也并不指望它能做點什么，可是，怎么說，也該有點高尚情操什么的吧，好歹我還養(yǎng)了它那般久。

    “不是的，不是的，滾滾當(dāng)時……當(dāng)時……”小胖娃一把抱住我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淚，當(dāng)時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抬起淚汪汪的大眼睛，迎上我的目光時，他身子一抖，終于十分委屈地說，“當(dāng)時滾滾察覺到，他們……他們身上有那個人的氣息，滾滾……滾滾害怕，所以……”

    “哪個人的氣息讓你害怕了？”先前便聽說過，這夢貘乃是瑞獸，修行得當(dāng)?shù)脑?，是可以幻化人形的。想來是我沒在的時候，他得了這紫微宮靈氣的滋養(yǎng)，修成了人形。瞧著他這胖嘟嘟的模樣也算可愛，我便也沒了為難他的心思，只是有些奇怪，這夢貘當(dāng)初逮誰咬誰，怎么還會有人讓他害怕？

    “那個，就是那個……”滾滾咬著手指，仰頭狠狠想了一想，才終于想起來一般，一邊抬手比劃，一邊說，“就是那個，在這里欺負(fù)主人，被主人捅了一劍的那個人，當(dāng)初主人跑了出去，留滾滾獨自和他在一起，實在是，實在是太可怕了……”

    在這里被我捅了一劍的人，想都不用想，必定是九韶?zé)o疑了。只是，那日來抓我的是赤妖族的人，滾滾又怎么會察覺到九韶的氣息。

    “你確定是那個人？”有些不明所以，我知道那赤妖族的妖王玄冥是九韶的雙胞弟弟，會不會是滾滾錯認(rèn)了？

    “滾滾的鼻子不會錯的?！毙∨滞抟娢疫@么問，一臉委屈地皺起了眉頭，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糯糯的聲音里帶著幾分哭腔，“滾滾吃過他的夢，就一輩子都忘不了他的味道，的確是他沒錯?！?br/>
    “滾滾本來是要回來找紫珀姐姐幫忙的，可是紫珀姐姐說，有那個人在，主人不會有事的，所以她也沒有出來，沒想到……”說著說著，小胖娃又一把抱著我的腿，大哭了起來，邊哭邊把鼻涕眼淚往我身上蹭，“都怪滾滾不好，滾滾不該丟下主人……”

    “行啦，行啦，我這不是好端端回來了嘛。”我拿了一旁掛在架子上的毛巾胡亂給他擦了擦臉，本想再多問點什么，可是瞧著他一個孩子模樣，想來問了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便拉了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看著一張紅撲撲的小臉，囑咐道，“以后，離那個紫珀姐姐遠(yuǎn)點，她說的話，你也最好一句都不要信，知道嗎？”

    “為什么？”小家伙瞪大了眼睛，滿眼不解，“主人不在的時候，都是紫珀姐姐照顧滾滾，滾滾修人形的時候，還是紫珀姐姐渡了滾滾一口仙氣，主人為什么不準(zhǔn)滾滾跟紫珀姐姐在一起？”

    這質(zhì)問的話，怎么聽，怎么都像是我要拆散一對有情人一般。我與紫珀本來就不對付，此番一想到她是紫璃的侄女，我就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看著眼前氣鼓鼓的小胖娃，我一把甩開了原本拉著他的手：“好，好，好，你要你的紫珀姐姐，你去找她便是，日后，她就是你的主人了，反正，我的話，你是半句也不聽的，就全當(dāng)我沒養(yǎng)過你這個白眼狼好了?！?br/>
    被我這么一說，小家伙仰頭哇地就大哭起來了，一面哭，一面鬧：“滾滾就知道，就知道主人不要滾滾了，不然不會把滾滾丟在這里這么久，連滾滾修人形都不在滾滾身邊，紫珀姐姐說得沒錯，滾滾果然就是個沒人要的孩子，爸爸媽媽不要，主人也不要，滾滾……滾滾自己也不要自己了，不要了！”

    “……”這孩子，哭聲大，喊聲也大，被他這么一嚎，氣也沒有里，我伸手去將他抱在懷里，“哪里是不要你了，明明是你要那紫珀姐姐，不要我了罷了?！边@紫珀果然不是什么好東西，有事沒事就給孩子灌輸這種思想。

    “不要了，滾滾要主人，不要……不要紫珀姐姐?！彪m然聽得出還是有幾分不舍，小胖娃還是抬手抹了抹眼淚，下定決心了一般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道。

    “只是……只是主人以后，以后不要再丟下滾滾了，滾滾自己在這里，會……會害怕的?！毙∨滞抟皇职抢∥业氖直?，就這般穩(wěn)穩(wěn)趴在我身上不愿放手了，“嗯，還是主人這般抱著舒服。”說著，他還將頭往我懷里送，就如同以往還是一只小獸時一般。

    “修成人形了，就該有個人樣子嘛，來，”我一把拉住他的衣領(lǐng)，將他提起來放到了地上，伸手去拉住他的手，“人類小朋友都是這樣跟著主人的?！?br/>
    不是我不想抱他，只是，此去遠(yuǎn)照殿路遠(yuǎn)，再加上，這孩子被養(yǎng)得也忒胖了些，我這細(xì)胳膊細(xì)腿的，大約是抱不了這么久的。

    “主人這是要帶滾滾去哪里？”小胖娃被我牽著，也不疑有他，只是隨我一起往外走，踏出廂房的門，他又頓住了步子，仰頭看著我。

    “帶你去找我的師傅東華帝君，你知道他嗎？”若是滾滾常常與紫珀在一處，想來一定聽她提起過師傅吧，就紫珀對師傅的那點小心思，自第一次在初陽殿前遇到她，我就已經(jīng)看出來了。只是可惜了，且不說師傅此番無情無欲，就單憑紫珀和紫璃的關(guān)系，師傅也絕不會對紫珀有半分好臉色的。

    “東華帝君？”滾滾聽到這四個字，卻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樣，他歪著頭想了想，然后搖了搖頭，“紫珀姐姐沒有跟我說起過什么東華帝君，倒是常常聽她提起桑落這個名字，主人知道桑落是誰嗎？”

    “你找為師？”我還沒來得及跟滾滾講，那桑落就是東華帝君，便聽得有清冷的聲音自不遠(yuǎn)處傳來，抬眼便瞧見了黑衣金冠的男子翩然而來，那黑衣上，用金線繡了翻飛的云龍圖文，頗為霸氣。

    “師傅怎么過來了？”對上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時，我微微一愣，見他身后并無他人，有些不解，“二哥和長姐呢？”

    “龍宮那邊有事須得潮音去辦，清霄帝君回梧桐宮準(zhǔn)備你的婚禮去了，為師的意思，是時間緊急，一切從簡便好，凰羽覺得呢？”答得也那般平平淡淡，仿佛就是在問今天準(zhǔn)備吃什么這么簡單。

    “師傅安排的，自然是沒錯的。”對于成親這件事情，我現(xiàn)在還完全不能適應(yīng)，也只是笑著附和了一句。

    “這是夢貘？”見我沒什么異議，他低頭看了看躲在我身后的小胖娃，有些意外地問道，不等我回答，隨即又點了點頭，“算起來，也是該這個時候了，靈力不錯，不過，是不是養(yǎng)得胖了些？”

    聽他這么一說，我身后的小家伙身子一抖，扯了我的衣擺就要往我的裙子里鉆，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他，他在我手里掙扎了幾下才反應(yīng)過來，哧溜一下便化作了小獸的模樣，掙脫了我的手，往花園里跑了。

    “膽子這么小，跟他的前生還真不一樣。”瞧著小獸跑遠(yuǎn)，東華帝君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說完，轉(zhuǎn)頭看我，“你找為師何事？”

    他這么一問，我這才想起先前我要找他是為了什么：“師傅，先前我忘了與你說，那九韶傷好之后，就自己跑去了昆侖圣境，我聽說那里十分危險，他只身前往，不會有什么事情吧？”

    “九韶？”頓了幾秒，才仿佛想起來是誰一般，東華帝君默了一默，“他是去尋冰魄的嗎？若是能找回冰魄，中和你體內(nèi)的三途火，倒也是好事一件?！?br/>
    “可是，師傅，他先前便有傷在身，這種貿(mào)然前去，會不會……”見東華帝君這般絲毫不關(guān)心他的死活，我有些不解，隨即又想起，兩萬年前東華帝君被封印的時候，九韶才剛剛出生，所以，九韶拜的師傅，其實是代替東華帝君活了兩萬年的桑落，如今帝君毀了那抹神識，棄了那段記憶，自然是對九韶沒有半分感情的，可是，也不至于這般冷漠吧，畢竟，除去他徒弟的身份，九韶還是天界二太子啊。

    “為師會派人知會天界的，這幾日你就好好待在紫微宮里等著婚典，等祛除了你身上的魔氣，為師再教你喚醒辟天劍之法?！睎|華帝君似乎還有什么其他事情要忙，沉聲囑咐完，便頭也不回地轉(zhuǎn)身又走了。

    他這般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架勢，我大約要快些習(xí)慣才行。我正看著他離去的身影這般想著，卻見走到月門處的他回過頭來，墨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冷光，聲音淡淡飄來：“你與那九韶是什么關(guān)系？”很平和的聲音，卻帶著懾人的寒意。

    “什么關(guān)系？”他這沒頭沒腦的一問讓我一愣，不明白他這么問是什么意思，“他是師傅萬年前收的徒弟啊，我與他，自然就是師姐和師弟的關(guān)系了。”

    聽了我的回答，東華帝君抿唇?jīng)]有說什么，又瞧了我一眼，這便轉(zhuǎn)身，消失在了月門外。

    他這般舉動，更讓我摸不著頭腦了。我站在那里，還沒有想明白他這一問到底是什么意思，卻覺得裙擺被人扯了一扯。

    低頭便看到了眼淚汪汪的滾滾：“那就是我的師傅東華帝君，也是你紫珀姐姐嘴里的桑落。他說那話也沒什么惡意，你不要往心里去。”自古胖子都是不喜歡別人說他胖的，所以我能理解滾滾當(dāng)時的舉動，此番也只能蹲下身來，小心安慰。

    “不是的，主人說錯了。”沒成想，含著淚的小胖娃一本正經(jīng)地看著我，“那個人不是桑落，我在吃紫珀姐姐夢境的時候，看到過桑落，不是長這樣子的?！?br/>
    想來，他看到的，是從前的桑落吧，那個會溫暖地笑，溫柔地說話，有幾分壞脾氣的桑落，再也回不來的桑落。

    “滾滾說的對也不對，你從前看到的桑落，再也不會回來了，如今這個，也是桑落，以后跟別人，可不能亂說?！蔽覈@了口氣，不想再去多想桑落的事情，只是抱起滾滾，往房間里走。

    “主人又說錯了，昨晚我還聽紫珀姐姐跟她夢里的桑落說，要不了多久，她便會接他回來的。”懷里的滾滾又搖了搖頭，將他吃夢時看到的情景告訴我。

    昨晚？

    因著我與桑落進蕖幽閣的時候?qū)⒔S昏，之后隨東華帝君出來已是清晨，所以我猜想我們在蕖幽閣里待了一個晚上。昨晚正好是桑落與我交代后事，魂飛魄散之時，莫不是，這紫珀也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