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臨飛將早飯吃過，打算出門，至于稚鳶的那份他壓根就沒準(zhǔn)備，小姑娘每天起得極晚，大多時候起床時都已經(jīng)臨近午飯點(diǎn)，就沒那個必要。
從屋中的方桌上將三本書拿上，蘇臨飛出了門，打算先去把書還了，這山水志和雜集都是從鎮(zhèn)上的書塾借的，教書先生姓洛，是個儒雅隨和的外來戶，來這小鎮(zhèn)聽說已有二三十年。
書塾地處稻香鎮(zhèn)最東邊，在往東則就出了鎮(zhèn)子，沿著那條小徑可以直接抵達(dá)兩劍山腳。
現(xiàn)在時間還算早，鎮(zhèn)里的大部分人家房門都還未開啟，不是還未睡醒，就是在準(zhǔn)備早飯了。
剛出楊橋巷，蘇臨飛就瞧見了不少生人，之前提起的外來戶，人數(shù)不算少，但也不多，一路走來約莫十幾人，看著都只是在鎮(zhèn)子里閑逛，東看西看，一臉的謹(jǐn)慎細(xì)微像是在找些什么東西，又像極了在踩點(diǎn)的賊盜，一路走來，蘇臨飛目不斜視，假裝瞧不見對方，那些人也是當(dāng)他不存在，直至他被人喊住。
“小伙子，小伙子，誒誒，那個小伙子，叫你呢！”
“就是你，別走了，拿著三本書的小伙子?！?br/>
蘇臨飛嘆了口氣停住腳步，回過頭無奈道：“道長叫我有事？”
在后邊的墻頭下有一個算命攤子，攤主是個年輕道士，應(yīng)該也是外鄉(xiāng)人之一，只是瞧著是真落魄，身上穿的灰色道袍破舊極了，還有大窟窿，頭上只別著一根竹簪，此時這人笑著朝他招手，示意他過去。
那道人的笑臉不知為何看起來有些欠打，蘇臨飛心中謹(jǐn)慎，只是并不猶豫。
走到了那個破落卦攤前，才發(fā)現(xiàn)這算命道士看著不咋樣，口氣倒是極大，攤子兩邊各有一布幡，是一對聯(lián)。
上聯(lián)：“批陰陽轉(zhuǎn)五行，可觀掌中日月”
下聯(lián)：“算輪回知天命，善養(yǎng)袖中乾坤”
“道長真乃神人也。”蘇臨飛看了對聯(lián)由衷感嘆道，混的這么慘，還能這么吹，天底下算命道士都這樣嗎？
蘇臨飛想起了原來鎮(zhèn)子里的一位已經(jīng)不在人世的余半仙，當(dāng)年給李無憂算了一卦，說是此子能保李家三百年富貴，為此鎮(zhèn)長老頭是擺了一場極其盛大的滿月酒，至于后來…李無憂就半身不遂了，若不是那個余半仙已經(jīng)先行去世，怕是要被李老頭給弄死。
“孺子可教也！”年輕道人聽了哈哈一笑，眼中閃爍精光問道：小伙子如何，是否要算上一卦？”
蘇臨飛蹲下身，一臉好奇：“如何算法？”
“天卦一銀錢，地卦十銅板，上簽五銅板，至于下簽，不提不提盡是晦氣?！蹦贻p道人介紹道。
“敢問道長，這些卦有何區(qū)別、講究？”蘇臨飛聽得疑惑，他第一次聽說算命是以卦象收錢的。
“價錢越高，你聽著心情自然越好，先別急著的懷疑。”年輕道人解釋道：“你可知道那三教百家的圣人有何等能耐？那是個個言出法隨、口含天憲！若他們算卦，只要說出了口，那就會影響凡人運(yùn)勢，往往假的也就變成了真的。”
蘇臨飛聽得大為震驚，所謂圣人他在山水志上也曾見過只言片語的描寫，這天有多高，那圣人修為就有多高，移山填海？小家子氣，真手段是凡人窮其一身都難以想象的。
“難不成道長道法也如那些圣人一般高？”蘇臨飛驚道。
年輕道人哈哈一笑，倘然道：“那倒沒有，還是講究心誠則靈?！?br/>
“……”蘇臨飛一臉無語的看著對方，試圖從這個年輕道士身上找到些云游的世外高人的痕跡，只是打量半天，也只能瞧見這道人渾身上下呼之欲出的不靠譜。
蘇臨飛是一臉無奈，說道：“道長，俗話說做買賣講究個你情我愿，你這抓著我不撒手又是怎么回事？”
那年輕道士可真是眼疾手快，一看蘇臨飛有想走的意思，便一把抓住了蘇臨飛胳膊，嘿嘿笑道：“小伙子別這么說嘛，你看我大清早的出攤，連個人都沒有，你就照顧一下貧道生意唄，這樣吧，我看你也不是富貴人家，就一根上簽，只要三枚銅板如何，一碗餛飩的錢，也好讓貧道吃個早飯?！?br/>
蘇臨飛就盯著年輕道人的眼睛，對方神態(tài)自若，那只手紋絲不動，見他沒有撒手的意思，蘇臨飛嘆了口氣，掏出三枚銅板給道人：“那就請道長算上一卦?！?br/>
年輕道人問詢了蘇臨飛的姓名，之后拿著蘇臨飛給的三枚銅板，浸入一個裝了半碗水的破碗中，沾了水之后，向上一拋，銅板落在一張白紙之上，那道人一手拿著白紙端倪，一手有模有樣的拿捏，嘴中念念有詞，細(xì)不可聞。
又是個聽也沒聽過的算卦方法，蘇臨飛原本以為這道人會拿出兩個王八殼子來拋擲呢。
片刻之后，年輕道人似乎算出了結(jié)果，只是滿臉慌張，不住喃喃自語：“完了完了，怎么測個上簽?zāi)軠y出短命來了，果然打折之事萬萬不可做，這人聽了不會掀攤子吧？”
“…….道長，我都聽見了?！?br/>
“呃……”年輕道人神色尷尬，小心翼翼的打量著蘇臨飛，似乎生怕這個少年掀他攤子。
“只是這樣嗎？”蘇臨飛挺了卦象還是有些失望的，花了錢竟然還是晦氣，這算命道士果然不靠譜，說罷站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就告辭了。”
“……”年輕道人似乎有些意外這小鎮(zhèn)少年竟然不掀他攤子。
“不是道長說的么，心誠則靈，既然如此，我還信你個鬼哦?！碧K臨飛說道，只是心中在考慮要不要要回一兩枚銅板，那道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三枚銅板被飛快的收了起來，捂得極緊，生怕蘇臨飛動那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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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香鎮(zhèn)書塾雖不大，歷史卻相當(dāng)久遠(yuǎn)，從他太爺爺那輩起，還是稻香村的時候就有這間書塾了，再往上或許能追溯的建村的時候。
書塾先生也是換過不知多少任，寒來暑往間就有書塾先生的交替，父傳子，也有師傳徒，這書塾先生又不是什么賺錢的美差，所以每位先生的任期長短不一，長的倒能有個四五十年，但短的也就一兩年，畢竟但凡有志向的讀書人都不會愿意在破落地方教書，那與虛度光陰又有何區(qū)別，雖說只是個沒啥出息的小鎮(zhèn)教書匠，但大部分鎮(zhèn)民都對書塾先生給予了一定的尊重，教書育人，授業(yè)解惑，天底下對此都是如此。
如今書塾的現(xiàn)任先生叫作洛靜秋，據(jù)說是二十多年前來的這個小鎮(zhèn)，接替了這間空置了三十余年的書塾。
那空置的三十年恰好是稻香村暴富之際，空置的原因按那時村民的說法就是：讀書頂個錘子用，你覺得老子差錢嗎？這大人態(tài)度都已經(jīng)如此了，那些本就不喜歡讀書的孩童就更不必說，個個舍了課本，抄起鳥籠當(dāng)起了富家少爺，那書塾沒了學(xué)生，原先的那位先生自然也是失了業(yè)。
來到書塾時，門還沒開，蘇臨飛也不急，就站在門口靜靜等著，那位洛靜秋先生的作息極為規(guī)律，要說日出日落在冬夏之季尚且還有區(qū)別，可洛先生每天開門的時間卻是四季如一，絕無偶然。
蘇臨飛等了五六分鐘，書塾準(zhǔn)時開了門，開門的是一位穿著老舊灰儒衫的中年人，看著約莫四十歲，樣貌普通，也無那種儒門讀書人特有，千里快哉風(fēng)的氣質(zhì)，看著平平無奇，也正如鎮(zhèn)上的人所說，這是一位青年時候科舉失敗，心灰意冷之下才來這教書育人的失意讀書人。
“先生，我來還書了。”蘇臨飛雙手奉上三本書，恭敬道。
洛靜秋瞧見是蘇臨飛，露出些笑容，點(diǎn)點(diǎn)頭：“進(jìn)來吧?！?br/>
蘇臨飛嗯了一聲，進(jìn)了書塾，外表瞧著就不大了，進(jìn)了里邊就更是小了，面積最大的那間是學(xué)屋，擺放著幾張桌子板凳，平日就在這里上課，擠一擠的話也能坐下三十四個孩童，但如今實(shí)際上書塾的學(xué)童還不足二十，這些桌椅已是綽綽有余。
剩下兩間屋子，稍大的那間是洛先生的起居室，另一間則是蘇臨飛此行的目的地，書塾的書室，走進(jìn)書室，面積不比他家廚房大多少，里邊也只有兩個木柜的書籍，約莫一二百本，從里邊隨便抽出一本，書的年齡都要比蘇臨飛大的多，不止是洛先生的藏書，大多是一任任先生流傳下來的，都是些大路貨罷了，和普通的書沒什么不同。
木柜不同位置都標(biāo)注類別，最多的是儒家學(xué)籍，其他的還有山水志，雜文之類的，種類繁多。
對蘇臨飛來說，最感興趣的書籍是山水志，記載的是這個天下真實(shí)存在的，或者說是這人間的真正模樣，一個光怪陸離的奇異世界，勾起蘇臨飛對外界的無盡向往，若是他姐姐回來，他想讓姐姐帶他離開這個小鎮(zhèn)，若是稚鳶還想跟著他，就一同帶上，去見識見識吞飲月華的月下魅獸有何風(fēng)采，那日行千萬里的漢火狼駒又是何等氣魄！
相較于蘇臨飛看的書，稚鳶看的就比較雜了，不挑不揀，往往是蘇臨飛借了什么書，她就看什么，那些蘇臨飛難以理解的儒家經(jīng)典文章也能看的津津有味，這大概就是小姑娘和他吵架時時常能夠取得上風(fēng)的原因了。
將三本不同種類的書籍一一放回原來位置后，蘇臨飛又發(fā)現(xiàn)了幾本書放錯了位置，又將它們一一理清楚。
“這次不借書嗎？”
蘇臨飛走出書室，發(fā)現(xiàn)洛先生就站在院子中，一張板凳上放著一個木棚，手上拿著毛巾，是在洗漱，瞧見他走出來后，一眼就瞧見了他的兩手空空，問道。
蘇臨飛點(diǎn)點(diǎn)頭：“這次就不借了，要過年了，接下來這幾天要忙的，就沒時間看書了?！?br/>
洛先生對此并沒有多說什么，只是點(diǎn)點(diǎn)頭，算是知道了，這也代表著蘇臨飛可以走了。
蘇臨飛沒有直接走，開口問道：“先生這次不教授些道理？”
往常蘇臨飛借書來還書的時候，洛先生都會問他一些對文章的見解，還會為他解釋一些不明白的經(jīng)義。
洛靜秋放下毛巾，看著這個朝氣的小鎮(zhèn)少年，雖不曾真正授業(yè)，但這些年來確實(shí)也算他的半個學(xué)生，笑了笑道：“道理都在書上，你可以自己慢慢看，做人的道理卻是都在書外，而你也已經(jīng)做得很好了，該休息時無需想的太多?！?br/>
“這是新的道理？”蘇臨飛目光澄澈。
洛靜秋不答話，微笑以對，蘇臨飛便樂呵呵的笑出聲來，恭恭敬敬的作了一揖，令洛靜秋有些驚訝，想要側(cè)身避過，卻晚了些，受了這一學(xué)生禮。
對于洛先生，蘇臨飛一直很敬重他，記得小時候，他家里窮，也就沒上過書塾，好奇時就會跑到書塾背后，學(xué)屋的窗口外偷聽先生授業(yè)，洛先生發(fā)現(xiàn)了也不會趕他走，只是當(dāng)他不存在。
先生在里邊講課教字，蘇臨飛在外邊就用樹枝在地上像模像樣的學(xué)著寫，可以說讀書識字是在洛先生這開了一個頭，大部分是之后她姐姐教的，在之后還有一部分則是請教稚鳶才學(xué)來的。
“那洛先生我就回去了，初一那天我會來拜年的?！?br/>
洛靜秋輕輕揮了揮手，站在門口目送少年的背影，欲言又止，直至少年的背影消失，還是沒有開口，他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庸人自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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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了書塾，蘇臨飛打算去集市一場，畢竟不能天天吃蘿卜宴，若是那樣非得吃到對人生失去希望不可，途中又要經(jīng)過那個道人的算命攤子。
隔著老遠(yuǎn)便瞧見了年輕道人，以及攤子前蹲著的一個少年，似乎在聽那道人解卦，片刻之后，那少年勃然大怒，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那個道人，氣勢洶洶，看著是要掀攤、打人兩不誤。
只是那年輕道人到底不是凡人，嘴上應(yīng)付著，卻一手摸到了四根線頭用力一拉，整個攤子底下的布四角收縮，最后成了一個包裹，另一只手一把攬過兩面對聯(lián)大旗，直接跑路了，動作熟練，速度極快，看的那少年也是一愣，對著奪路而逃的道人背影罵道：“別讓老子再看見你，否則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那少年是小鎮(zhèn)人，蘇臨飛自然認(rèn)識，走近后好奇問道：“土地咋了？”
被叫做土地的少年聞聲轉(zhuǎn)過頭來，眉毛一挑，一臉的不滿：“和你說過很多次了，我叫林陸，不叫林土地！”
“好吧，土地?！碧K臨飛聳聳肩繼續(xù)道：“那道人也給你算命了？”蘇臨飛有些好奇，究竟是算了啥卦才能讓這個脾氣還算不錯的家伙能有想打人的沖動。
“真他娘的晦氣?！绷株懹窒肫鹉莻€算命騙子的卦簽，是怒從心頭起，罵罵咧咧道：“那個撲街的算命仔，竟然說我此生前途多難，顛沛流離，是個家破人亡的卦象，你聽聽這說的是人話嗎？可別給我再碰見那人，呸呸呸！”最后林陸雙手合十，嘴中念念有詞：“不吉利不吉利，老天爺可別當(dāng)真?！?br/>
做完這些，林陸才冷靜下來，想到了什么，看著蘇臨飛好奇道：“聽你的話，你也給他算過卦？”
蘇臨飛點(diǎn)了點(diǎn)頭：“嗯，他說我命不久矣誒?！?br/>
林陸又上下打量了一眼蘇臨飛，問道：“你就沒把那家伙攤子掀了？”
蘇臨飛笑著搖搖頭。
林陸豎起大拇指：“那脾氣是真的好。”
“這大過年的起的挺早啊?！碧K臨飛又問道，他從小和這家伙玩到大，二人關(guān)系相當(dāng)不錯，所以對他很了解，這家伙不像是大清早能起床順便還能算個命的人。
“別提了?！绷株懸荒槦o精打采：“家里客棧住進(jìn)來幾個外鄉(xiāng)人，吃不慣客棧的早飯，讓我去郎官巷那邊的清記包子鋪給他們買點(diǎn)早飯。”
“小費(fèi)一定不少吧?！碧K臨飛瞧了眼林陸鼓鼓的腰包，呵呵道。
林陸嘿嘿一笑：“你別說，這些外鄉(xiāng)人長得好看不說，那一個個的真是出手闊綽，隨便給的小費(fèi)都比住宿費(fèi)多了，對了，晚上你家吃飯去?！绷株懻f著拍了拍腰包，闊氣道：“放心不白蹭，食材我自帶，只要讓稚鳶給我做頓好吃的就行了。”
“我是無所謂，到時候你就來吧?！碧K臨飛點(diǎn)點(diǎn)頭，反正這人也不是第一次上他家吃飯了，不過之前為了生計(jì)吃的東西很簡單就是了，所以蘇臨飛分外不能理解這家伙，明明自家就是開客棧的殷實(shí)人家，卻對蘇臨飛家的陋食情有獨(dú)鐘，大概這就是所謂的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那我傍晚過來，順便把阿水叫上，誒，不和你說了，我得先去買包子了，省的回去晚了那些外鄉(xiāng)人把我的小費(fèi)要回去，那就劃不來咯?！绷株懻f完就火急火燎的朝郎官巷那邊跑去。
蘇臨飛看著他的背影，得勒，還省了自己去買菜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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