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原野,長滿了莊稼。濃霧偷偷地籠罩大地。雨水淚珠似的滴著。熱風猛烈地吹拂,翻卷金潢色的稻浪。青蛙拼命地咕噪,將寧靜的大地攪得支離破碎。蜿蜒的碧溪河波濤滾滾,似脫韁的烈馬奔騰不息,流向大海。南北對峙的老虎山像衛(wèi)兵守護著人間,隱隱約約從密林中傳來野獸的叫聲。寬敞的國道線猶如一條自由飄動的黑帶,戲劇性地把柯賈村劈成兩瓣。右側是曠野的老式舊宅,像撒拉在草地上的羊糞蛋那樣雜亂無章。旁邊有個舊水碓,房頂上的茅草被風吹起,如謝頂老漢稀疏的白發(fā)在搖曳。水碓前方是新開發(fā)區(qū),每當夜幕降臨,商場、菜市場、娛樂場、卡拉ok廳、健身房、歌舞廳、酒吧、商場及各式賓館前的霓虹燈閃爍,比天上數(shù)不盡的星星還耀眼,仿佛如風姿綽約的少女穿上時裝。幾十幢整齊劃一的小別墅光彩奪目,散發(fā)出新時代氣息,勝似天堂。第一幢別墅格外醒目,四周還有固若金湯的圍墻,墻頭安裝防盜鐵桿,尖尖的鐵叉鋒利得如老虎嘴上的門牙,有條不紊地排列,令人生畏。房主不是別人,便是柯賈村支書兼村長賈順福。
雨停了,七零八落的烏云被狂風驅逐成碎片。幾束陽光舔著小別墅的玻璃窗,映出房間里一對男女正在鴛鴦?chuàng)渌?,翻江倒海,大聲喘氣的畫面?br/>
男人一個翻身下來,臉朝天花板,頭枕在女人白白的嫩臂上。他像夜深人靜時的貓頭鷹,雙眼射出幽藍的光,右腳架著左腿,微閉雙目,哼哼唧唧地發(fā)出鼻音,聲音快樂、自得、悠閑而富有節(jié)奏。女人聽著“……兩顆心要承受多少痛苦的煎熬,才能夠彼此完全明了,你應該明白我的愛,雖然我從未向你坦白,多年以來默默對你深切的關懷,為什么你還不明白……”的歌詞,為之一震,像貓爪子劃在她的心上那么難受。她的身子一陣哆嗦。
女人叫吳麗珍,長著一張白凈、柔軟、迷人的臉蛋,贏得了許多男人的青睞。當她聽到男人纏綿緋惻的調子時,難過、悲憤與憂傷穿透了心。從歌聲里,她已猜測出男人心中的秘密。不過,她的心很快平靜下來。覺得自己是女人,女人生來是給男人受用的。丈夫出去瀟灑,只要沒看見,她都能容忍。每當男人精疲力竭地從她身上下來,她始終關照得極為妥貼。尤其男人在籌劃心計,將腦袋架在她的胸口或手臂上,直到覺得難受才輕輕推開,但毫無怨言?;蛟S她會發(fā)出幾聲柔和的“吃吃”笑聲,弄得他心里癢癢的、酥酥的、甜甜的。
那天,她臉泛桃花,主動地將他抱在懷里,把他的腦袋偎依在自己胸前兩塊丘陵地帶,讓他盡情地享受,予以慰勞、報償與寬慰。這是她的心愿。他繼續(xù)坐上村長寶座,作為妻子理所當然對他慶賀一番,慶賀的方法自然是她最拿手的好戲。
她將他的手拉到胸口,讓興奮、顫動、激烈、震蕩的身體感染他。柔和地問:“哎,阿福,你在想啥?土皇帝由你當,高椅仍由你坐,該樂嘛?!?br/>
“唉,當村官真他媽的不容易,花費精力可打一場淮海戰(zhàn)役,是該放松一下了?!彼斐鲇沂肿杂傻卦谒砩咸剿?。
“你呀,說村長帽子不值錢,誰愿出百元錢賣給他,這下明白了吧,你不稀罕,人家眼睛都發(fā)紅呢!”
“倒也是,村官雖比不上公~務~員,但自由逍遙,油水不少。這幾年,不坐村長位置,咱能過得這么潤滑?能如此露臉賞光嗎?”他說的聲音雖低,但十分得意。
“公~務~員算啥?死工資。我說呢,不稀罕,別看考公~務~員過五關斬六將,一個飯碗幾百人搶,比登天還難,哪比得上你當村長舒服?”
“那倒是,不過,當咱村里的頭,容易嗎?”他想起這回改選村長的情境,生硬地說著。
“難是難,要不人人都可當?天下事要辦好樣樣難。這回,要是沒那妖精參加競選,有多太平!這個女人,太自不量力了。像參加美國總統(tǒng)競選那樣,說啥來著?‘皇帝輪流做,這回我來當’,野心勃勃。這雌貨,咱得防著點,平時說的話比糖還甜,見到我妹喲妹的叫,骨節(jié)眼上,數(shù)咱們步子。她呀,不如她男人,幾杯酒能擺平?!?br/>
她的話勾起了賈順福參加競選時的激動心情。競選時,他的心緊張得快要跳出嘴巴。盡管競爭對手金英如兩軍交戰(zhàn)中處于劣勢,被他一舉擊敗,但她擁有群眾基礎,不少村民請她出山,跟他較勁。他不得不調動每根神經,發(fā)揮三大優(yōu)勢,力挽狂瀾。他一靠身邊智囊團的力量。請了十多個謀士出謀劃策,神機妙算,奪取最后取勝。二靠錢。用錢開路,大放血本,拉選票,給每個選民發(fā)一千元紅包。三靠他的女人魅力。女人死心塌地替他在他鞍前馬后。別看她在丈夫跟前說話聲音如蚊子叫,可在村民面前算得上七棱八角人物。橫、豎、好、壞、美、丑、臟等黃段都能來幾句,耍起潑來,更是鐵打的拳頭不認人,誰見誰怕,要是有人得罪她,她會裝神弄鬼,鬼哭狼嚎,如同天上“神仙”下凡,不把你氣死,也要把你嚇昏。她的后脖留下塊傷疤,如朵雞冠花,從娘家小溪山帶來的。知情者都清楚,在她臨出嫁前,跟同學吳洲季勾搭,被鄰居發(fā)現(xiàn),嘲笑她一個黃花閨女不懂輕重。結果,唇槍舌戰(zhàn),大動干戈。對方也是不省油的燈,在她的后脖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一塊白白的肉被咬掉,痛得她在地上打滾。后來,傷口潰爛,成了永久紀念,多虧脖后頭發(fā)蓋住傷疤。但她的眉眼長得倒她幾分水色。賈順福妙用她的好臉蛋,吩咐她把村里鮮花般嬌嫩的十多個姑娘拉扯一起,組成一支“別動隊”,向村里那些“嫩頭青”發(fā)起感情攻堅戰(zhàn)。如今的男人,美感十足,強調生活質量,平時講享受,經不起美女攻擊。選舉時,臉上潤滑的女人開口,比圣旨還靈,別說劃選票,便是腦袋借用一下也是愿意的。他們哪里擋得住別動隊員的皮肉剌刀?多數(shù)人乖乖的舉手投降。
賈順福重新就職那天晚上,金英與部分村民在會上迫不及待地向他提出拆除舊水碓,解決村民建房困難,呼聲之高前所未有。有十多個村民還聯(lián)名向上級寫信,要求上面干涉,盡快拆除舊水碓,跟北虎山腳連成一片。賈順福在村民大會上咬牙切齒地表態(tài):“水碓不能拆,為什么?不為什么。我不當村長也不許拆?!贝迕駛兏麑χ桑盟蒙豢?,氣得回家往床上一躺,對著女人發(fā)泄。然后,在極度疲倦中響起鼾聲。
——他走進金光閃閃的宮殿,宮殿大門上寫有大放異彩的兩個大字“天堂”。
他大步往里走,看見遍地是黃金,伸手便揀,揀呀揀,把黃金堆在一起,壘成許多堆,打上標記。他揀得汗水淋淋,身疲體乏,坐在一個黃金堆上歇息。他抬頭望天,天上是黃的,盡是黃金屋。低頭看地,地下亦四處放光。他想著如何把金子運回家,便脫去衣當包扎,但無法裝下這么多金子。他決定把這個地方占為己有,但不清楚天堂的主人是誰?便大聲呼喊:“喂,有人沒有呀?”喊了數(shù)聲,不見回音。
忽然,他的女人吳麗珍出現(xiàn)在他面前,連忙向她招手,見她長著一根粗大的尾巴,變成人頭狗身模樣,不但不幫忙,反而撲向他,嚇得他大喊救命。這時,一個騎著高頭大馬,一身武士打扮的人趕去救他,他認出是跟他競選村長的對手金英。賈順福擔心黃金被她拿走,便拒絕她搭救。金英飛馬跑走,馬腳被吳麗珍纏住,一聲巨響,金英連人帶馬跌入崖峭壁。吳麗珍趕到他跟前,把他也拖到懸崖峭壁旁邊,用力將他往懸崖下推。他苦苦哀求:“別這樣,黃金跟你對分!我若當皇上,封你一品夫人!”
吳麗珍硬是將他推向懸崖,嚇得他喊:“救,救命……”
賈順福睜開雙眼,才想起剛才做了惡夢。他揉著雙眼,吳麗珍被他的怪叫聲嚇得慌了手腳,大聲問:“怎么啦?你喊啥?嚇煞我了!”
“沒啥,做了個夢!”他繼續(xù)躺下,再也睡不著,便想著阻止拆除舊水碓的心計,身子像搭燒餅那樣輾轉翻惻,終于在天快亮時想出了一條萬全之計。他一骨碌從床上坐起,在女人身上重重一拍,先自笑道:“有,有了,哈哈,有了,就這么定!”激動得像只公牛,一下子壓住她身子,痛得她直叫:“喔喲,你個死人,尋死啦,痛不痛呀?”連忙翻身坐起。
女人的斥責聲讓賈順福發(fā)愣,他用陌生的目光盯她,瞧得她更加不自然起來。自從她嫁進賈家,投入賈順福的懷抱,對丈夫不敢使性子,耍態(tài)度。她對丈夫低聲下氣,百般依順,凡事由他擺布。賈順福要她干啥就做啥。他的話在她的心中就是“最高指示”,句句是真理,一句頂一萬句,理解的執(zhí)行,不理解的她也執(zhí)行。
霞光透過玻璃窗,在吳麗珍柔軟的臉上舔著。她的臉色更加嬌艷起來,雙手在自己隆起的前胸撫摸,再次勾起賈順福的獸性。他伸出顫抖的雙手,在她的肥臀上撣著。吳麗珍不得不順水推舟,將雙手勾成一個圈,套住男人脖子,柔情蜜意地說:“說呀,還要嗎?”邊說邊幫他脫去衣衫。賈順福順勢捧住妻子光滑而潔白的瓜子臉,興味盎然地問:
“你猜,為什么我不同意拆舊水碓?”
“這,我哪知道?”她瞪著杏眼,猜不透丈夫的心思。吳麗珍雖坐過幾年課桌,但不太聰明,手不怎么巧,針線活也不懂,就憑那張臉蛋進賈家。她像附在丈夫身上的一件嶄新衣衫,但她心里明白,丈夫不惜一切代價保留舊水碓,內中必有一番道理。便獻媚道:
“你想做的事,都有道理,不想做的,也有道理。”
賈順福像抱稻草一樣將她放在床上,再次瘋狂地壓住她。然后,用鼻子說:“你呀,光能干這個,別的,啥也不懂。”
吳麗珍吐出一口粗氣,說:“咱女人,在家靠父母,嫁人靠丈夫,就這話!你是村里能人,要我懂啥?”
賈順福被他妻子說得發(fā)笑,看到墻壁上的胖娃娃,愧疚地說:“能人,我能個屁,養(yǎng)個大炮兒子傻頭傻腦的?!?br/>
“急啥,喔喲……”吳麗珍發(fā)出痛苦的叫聲,賈順福全然不顧。
突然,門鈴迫不及待地響起,像無形的錘子狠狠地在賈順福后背砸下。他不得不從她身上滑下,沒精打彩地坐了片刻,敲門聲急風暴雨似地響,他厲聲地問:“誰,誰敲門?”
“村長,開門,快開門,我有事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