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白的雪花飄落在烏列[Uriel]隔間的窗子上。

    一扇”窗”。

    一扇他為之傾注無數(shù)心血的”窗”。

    他的妻子莉爾微[Lilwe]一直在催促他。

    她說，一個整日與數(shù)字和概念打交道的人，應該著眼于世界——而不是只知道在一張紙上寫數(shù)字做評估。

    烏列望著窗外想：那些也都是數(shù)字吧。

    是大自然的法則掌控著它們：看不見的數(shù)據(jù)和運算決定了每滴雨水下落的位置和墜地的力度，那一條條滑落到玻璃的曲折路徑也都是被精確地規(guī)劃好的。

    一介凡人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做出這樣的運算，但誰也不能因此否定它們的存在。

    ”所以”，阿克萊德[Aclyde]在一旁說：

    ”我跟她說她最好把烤箱調(diào)小點兒，因為那里面可能有點兒太燙了！”

    那些整齊劃一打著長領帶穿著背帶褲、咖啡杯不離手的市場部的家伙們都被阿克萊德給逗樂了。

    可烏列只能勉強管那叫“笑話”，

    他實在找不到任何笑點。

    許多笑話被拆開之后就沒什么意思了，

    當然，這和邏輯無關。

    而這些數(shù)字加算起來結(jié)果也讓人樂不起來。

    至少他笑不出來。

    他回到了智能桌，拿筆在一個滿是數(shù)字和賬目的屏幕上又做了幾個記號。

    一旁，緊臨他的隔間，阿克萊德倚著手臂靠在墻上，繼續(xù)和經(jīng)過的人們閑聊。

    有些人加入，又有些人離開，但這都不影響阿克萊德發(fā)表他的“高談闊論”。

    他一直在講。這個男人看起來就是那種不把工作當回事的家伙。平時，烏列都可以無視他。

    但今天稍微有些困難。

    因為那些數(shù)字…那些數(shù)字太令人堪憂了。

    烏列現(xiàn)在需要安靜，而不是無休止的廢話。把一個安全精算員安排在市場部旁邊，這個絕妙的點子究竟是誰想出來的？

    烏列抬起一只手揉捏著前額，另只手輕觸智能桌上的屏幕，打開一串百分數(shù)。

    如果是這樣……

    他又打開了一列數(shù)據(jù)……每次得出的結(jié)果都是災難性的。

    不幸的是，人們可不想聽他說這個。

    如果他把目前的狀況說出來，人們一定會氣得發(fā)瘋，然后把怒火都發(fā)泄到他身上——

    就好像錯全在他。

    就好像他能讓數(shù)字做任何事。

    他多希望自己能做到?。?br/>
    或許我能把這結(jié)果粉飾一下，他想。

    我可以盡可能展現(xiàn)出較樂觀的一面。就像他們一直讓我做的。

    他瞥了一眼桌子頂?shù)膱D片。是萊恩[Ryan]，戴著一頂棒球帽。

    不，不。一想到這項技術公布后可能產(chǎn)生的結(jié)果，烏列無論如何也不能昧著良心說謊。

    他必須說真話。就算是為他兒子積德。這可能會使他受到排擠，但如果他們不想聽到結(jié)果又何必要求風險檢驗評估呢？

    主管們除了“逸宸”先生都是群老頑固，只有他看起來總是在傾聽。

    烏列也只有從他身上才能看到公司的未來。

    阿克萊德終于講完了他的廢話。烏列向那兒瞅了一眼，大伙兒都開始去忙各自的工作了，只剩下了阿克萊德。

    那個面帶微笑的高個兒男人看向烏列。

    阿克萊德晃到烏列的隔間。

    “喲哥們兒，精神煥發(fā)啊！”那個男人把手放在烏列肩上。

    “一會兒開會的時候你會給我們帶來好消息，對吧？”

    “我會帶來事實，阿克萊德。”

    烏列看著阿克萊德搭在他肩上的手指。

    “別的什么也沒有?！?br/>
    “當然，當然?！卑⒖巳R德抿了一口咖啡，沖著桌面和那里展示出的整齊賬目做了個手勢。

    “這些鬼東西你全能弄明白？”

    “這是我的領地，”烏列說，“我能讓數(shù)字說話-只要我關心它們，鼓勵它們?？刂扑鼈?。”

    “聽起來你就像個國王，烏列。”阿克萊德笑著說。

    “賬目之王。”

    他倚下身子。

    “你能讓它們說出Iron-Curtain計劃的好消息，是吧？”

    “數(shù)字不會說謊。我只會說出它們告訴我的?！?br/>
    “它們不會說謊。真有趣。聽著，烏列。如果你真的如此擅長和數(shù)字打交道，為什么你看到的總是與大眾的認知相反？”

    “因為你們都錯了。這不明擺著嗎？”

    阿克萊德嘆了口氣。“你應該知道這就是為什么沒人喜歡你，烏列！”

    “你這句話犯了個很低級的錯誤。我老婆孩子都喜歡我?！?br/>
    “我不是來挑事兒的，”阿克萊德說?！白鳛槟愀鐐儍?，我是真心想幫你脫離困境?！?br/>
    “一個……蓓蕾？”

    “是的?！?br/>
    “那是你?！卑⒖巳R德又嘆了口氣，把身子站得筆直。

    “Iron-Curtain計劃勢在必行，它會讓我們所有大賺一筆，而你是那個數(shù)豌豆的，烏列，那你就數(shù)好點兒。聽一次勸吧——就一次？讓它們說：Iron-Curtain計劃已經(jīng)準備好了?！?br/>
    阿克萊德拍了拍烏列的肩膀，好像帶著某種情感，就慢慢晃開了。

    他沖最新入職的范夢婷招了招手，跟她說了幾句輕佻的俏皮話。

    快到和包括逸宸在內(nèi)的高管們開會的時間了，烏列已經(jīng)準備好了。

    他拿起了其他的分類賬，做做自己的業(yè)余項目放松一下。就像所有賬目一樣，這些東西沒有說過謊。它們顯示歐斯蘭登最新的合作伙伴“逸宸”，一直在秘密而緩慢地從公司抽出資源。

    雖然嚴格來說烏列不是會計，但他能看到所有的賬目。

    他需要這些數(shù)字去做出他的風險評估表。“逸宸”正忙著做某件事。從激光治療到最新的數(shù)據(jù)壓縮工具，

    他差不多是公司所有發(fā)明的創(chuàng)造者。

    他是個天才，但是專于某些領域的天才并不是十分流弊。

    逸宸的特別之處在于他同時還在經(jīng)營一家公司。

    他聰明又狡猾。

    距逸宸透露，被稱作鐵幕計劃的技術僅僅過去了六個月。

    物質(zhì)傳送，沒錯就是物質(zhì)傳送。

    兩個月的瘋狂工作去測試產(chǎn)品，去采集樣本，為在蘭蒂莫范圍發(fā)布作準備。

    可是，就在這期間，逸宸不斷隱秘地把資源轉(zhuǎn)移到另一個隱藏項目，一個其他人似乎都不知道的項目。但是烏列已經(jīng)在數(shù)字中發(fā)現(xiàn)了它，畢竟數(shù)字不會說謊。

    他多么希望他能讓人們像數(shù)字一樣理性和如一??！

    這是一件大事，相當重要。

    烏列一邊整理賬目一邊想。

    但這是什么？這就是烏列的副業(yè)，試圖搞清楚這是什么，去猜測逸宸在搞什么飛機，他下一個目標是什么？

    當烏列工作的時候，他屏幕的自動提醒功能導出了今天的新聞。這是莉爾微干的，

    作為她想讓他多關注外面的世界的一部分行動。

    他不確定她為什么這么費勁，他對這些新聞更本沒興趣。

    原世界更多的殺戮，歐洲聯(lián)盟的又一次勝利。

    進步不應該讓這一切結(jié)束嗎？

    發(fā)展科技的目的是什么？

    我們鄙視古時候人類的野蠻，但那時的人們也就一次殺幾十個人，不是幾百萬人。

    當代的人類才是真正的野蠻人。

    他關掉了新聞界面轉(zhuǎn)向了他的電子數(shù)據(jù)表。好奇的——根據(jù)逸宸的時間表，他最近已經(jīng)消失很長時間了。

    這真奇怪……

    烏列想道，又注意到在每次他消失的間隔中，經(jīng)常和一個公司中的人有關，這個人不一定是高管。

    每一次總有一個人和逸宸會面。這些人立馬離開原崗位。到目前為止，沒有一個人回來，但是他們還領著薪水。

    他在召集公司最好的員工，烏列想。

    從數(shù)量上判斷他把他們安排在新項目上了。烏列調(diào)出更多的文件。注意到每個被選中的人都同時升了職。他發(fā)現(xiàn)自己越來越激動。

    這事真是相當大啊！

    這時，他桌角的的屏幕開始閃爍，一個電話打來......他點擊了一下面板，把電話接進了他的嵌入式耳機。

    “你好？”他慌張地問道。

    “烏列?”莉爾微的聲音傳來。

    他立刻就笑了。她的聲音…立刻讓他的內(nèi)心平靜了不少。他抬起頭不再看著屏幕。

    “嗨~”

    “我剛剛在想，”莉爾微說道“我晚飯能不能做些什么特別的，你喜歡的？”

    他低頭看著密集的數(shù)字?！拔摇赡苡忠影嗔恕！?br/>
    “哦，你不用說的這么猶豫，烏列。我明白你的工作很重要。你知道你什么時候到家嗎？”

    “10點？”

    “我從你最喜歡的中國餐館點一頓怎么樣？它會在冰箱里等你回家?！?br/>
    “不錯”烏列笑著說

    “你對我太好了莉爾微，”他遲疑道。

    “那萊恩怎么辦？他3天沒見著他爹了?！?br/>
    “我會讓他等你的”莉爾微說：“至少他過一會才會回家，今晚有棒球訓練。”

    這周末有一場比賽，一個錦標賽。這已經(jīng)在他的日程表中，用紅色標記，就算逸宸摻和也不可改變。

    烏列經(jīng)常工作到很晚——總是——但他永遠不會錯過一次比賽。

    “莉爾微，”烏列俯下身說“我覺得某件不可思議的事將要發(fā)生。”

    “烏列?我已經(jīng)很久沒聽到你用這么陰沉的口氣說話了。你是在擔心嗎？擔心......”她沒有說出來。

    他不該和他家人提及工作，但她是長久以來為數(shù)不多的真心去傾聽他的人。

    “我很擔心，”烏列說“然而我覺得這個項目是一個更大條事件的偽裝。我覺得逸宸想要釋放.......別的事。他在觀察我們將會怎么評價這件事。我….不能解釋。但這都在數(shù)字里。他在調(diào)動人員，一次一個。告訴他們新的項目，讓他們?nèi)蕚??！?br/>
    “這是好事?。∧阌X得他會選你嗎？”

    “我不知道，可能吧。人們，甚至是逸宸都沒有數(shù)字那么容易理解?！?br/>
    “以防萬一，我應該給你買一件新衣服?！?br/>
    “你知道我討厭購物?！彼α?。

    “你只要試穿就行了，這不算麻煩，不是嗎?！?br/>
    “確實，晚餐又是這個，你真是棒極了?！?br/>
    “我覺得我只是想為你做些什么，烏列，你最近工作得這么努力，那十點見咯。”

    他輕點屏幕掛斷了電話。

    雨依然洗滌著窗外，盡管天氣不好，他依然很喜歡窗外。

    莉爾微對那件事的看法一直是對的，正如她對許多其他事的看法一樣。

    他發(fā)現(xiàn)自己在寫下他的想法，就像他有時候做的那樣。

    一種日記，寫滿了他夢想的一切。如果人們相互理解這世界會變成什么樣子？

    如果人們無法如此輕松的相互殘殺那么這個世界又會變成什么樣子？他能讓自己的理想實現(xiàn)嗎？他把這些都寫了下來。

    “嘿，”理查德經(jīng)過說道，“你不應該去那里嗎？”

    “嗯？”烏列問。

    “那個會議啊，逸宸先生？鐵幕計劃?”

    烏列立即坐了起來，看看屏幕上的時間。

    “臥槽還真是。”

    他把電子表格從他的桌子傳進了他手表的芯片中。比起到處帶著一個植入式編輯器，他更喜歡這樣。

    “說真的，烏列，”理查德?lián)u著頭說道“你是不是老是活在你自己的小世界里？”

    烏列趕緊抄起他的夾克，一邊追著理查德，一邊匆匆穿上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