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歌如約一天沒有回去,只是在老林僻靜處靜靜呆著,神情恍惚,雙眼中閃爍著追憶,在孤獨年歲的沉淀中桀驁生長。
苦難既然殺不死他,那只會讓他蛻變的愈加強大。
朝陽升起,一縷晨曦穿過枝葉隙間投下,把昨夜結上的露珠映射出七彩繽紛的光點,照在姬歌的瞳中,一片明黃。
已是第二日,但姬歌仍沒有動身,而是坐起身子微微闔目,讓黑氣在體內隨著萬物蘇醒中緩緩流轉,頓時一夜的倦意盡消。
昨夜他睡得也并不安穩(wěn),來了一位不速之客,冷漠如霜的氣息一閃而逝卻讓他后背發(fā)寒,猜測中再加上此地居住之人并不多,在姬歌心中隱隱有了答案。
他搖了搖頭,暫時將一切都放下,一心沉浸在黑氣的體會中。
待到他再次睜開眼的時候,日上枝頭,倏爾已經是正午時分了。
姬歌緩緩吐出一口氣,暗暗算了一下,沒有貪戀外界虛幻的自由,決定回去。他不知道昨日女師要避開他的耳目做些什么,但現(xiàn)在這個時候女師應該也早已經離開了花房。
姬歌身形輕盈,幾個起落間便來到了深院,在穿過那道幽長的走廊之時,不知怎的,他的心中忽然感到一絲強烈的不安,眼前仿佛一只擇人而噬的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正在等待著將他吞沒,讓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眼神閃爍間,腳步并沒有停頓,姬歌穿過走廊,來到了花房門前。
昨日黃昏姬歌被趕出花房之時,并沒有一個人看到,故而當院中有三三兩兩的其他奴從看到他從外歸來,眉宇中都帶有一抹濃濃的詫異,相互看了看,對姬歌沒有被鎖在屋中生死不明而是不知何時去了外疑惑不已。
一年前姬歌的數(shù)次潛逃違了女師之大禁,讓其勃然震怒,使得他們都驚惶不已,沒想到偃旗息鼓了一番時日,這花奴竟又逃了出去。
外界所有人都默認為花奴已死,可萬沒想到他居然就在外面,不知多久了,可此次看來,他竟是自己回來而非被抓回,在幾奴心中無異于是自尋死路,不禁疑惑更深。
對于眾奴奇異的眼神姬歌視若不見,徑直走到了花房門前,猶豫了一會兒,推門而入。
“回來了?!?br/>
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女師居然還在屋中,蹲下身子背對著他,采擷下一片花葉,淡淡開口。
“是,是,小奴回來了?!?br/>
姬歌連忙將震驚掩飾下去,立在一旁,恭聲說道。
“咔?!?br/>
女師折斷一根花莖,斷裂處有汁液泌出,泛出一股酸澀刺鼻的味道,瞬間就彌漫在屋中。
在姬歌心中忐忑之際,女師緩緩起起身子,轉過來看向姬歌,蠟黃色的面龐上神色冷漠,只是眉宇間略有一抹淡淡的疲倦,眼底流露出絲絲難以抑制的失望之色。
即使在兩年里姬歌長高了不少,可她極高極瘦的單薄身軀還是足以俯視他,姬歌低下頭去,似承受不住她的目光,讓女師看起來愈加凌人。
姬歌呼吸愈加粗重,胸口發(fā)悶,在女師壓迫性的威壓下幾乎喘不過氣來,宛如一個誘因,將被女師抽走了一道莫名的虛影后時常會出現(xiàn)的昏眩引出,讓他眼前發(fā)黑,女師的身影都開始有些模糊起來。
姬歌臉上的膚色呈現(xiàn)出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病態(tài)蒼白,讓他看起來有些羸弱,而此刻愈加煞白,沒有了一絲血色。
“哼!”
女師冷哼一聲,似遷怒于姬歌,將怒火通通發(fā)泄在了他的身上,姬歌體內那道蟄伏的暗金光華隨著那聲冷哼驀然涌竄出來,在他體內橫沖直撞,讓他的痛苦中佝僂下身子,慘叫著倒在地上翻滾。
直到姬歌滿頭大汗,嘴唇都咬出鮮血時,女師才一念之下將暗金光華散去。
她丟下了一蓬藥草后,剛準備離去,忽的想起了什么頓住身子,望下地下癱軟的姬歌,神色詭秘難明,淡淡說道。
“你,可還記得黑奴?”
“黑奴?”姬歌掙扎著想要爬起,聞言抬起頭,瞳孔微張,神色略有茫然,不知道女師為何在這個時候提起那個很久就該死去的人。
女師神色淡漠,看著姬歌茫然的雙眼便知道被自己囚了兩年的他不可能知道幾日前在秘殿發(fā)生的奇詭。
拂袖離去,在出門前的一剎,她轉過頭,臉頰偏向暗處,嘴唇開合說出了一句話。
“他變成了一個奇怪的東西,身上有些……逃離了這里?!?br/>
不等姬歌聽清楚,女師便重重關上了門,最后一絲縫隙里傳出她的話語。
“好好看著它們,有什么異狀,立即稟告我。”
女師口中的“它們”不知指的是花,還是那幾具紅尸。
隨后的幾日里,姬歌依舊沒有服用女師的藥草,而是僅僅靠著黑氣緩慢的調養(yǎng)傷勢。女師留下的所有東西都叫他不安,尤其是在此次回來后,這種不安愈發(fā)明顯,強烈得讓姬歌不得不慎重以對。
單憑黑氣,雖然緩慢,但勝在一個心安。
幾日中,姬歌除了養(yǎng)傷,便一直在思索女師說的莫名其妙的話語。
黑奴姬歌當然記得,即使是那張黝黑的面孔已經模糊,隱隱有些想不起來了,但他剛入花房時不友善的話語,和上門索要血菱碎片的猖狂氣焰似還在眼前。
最重要的是,就在那一日與二奴戰(zhàn)后,姬歌體內的黑氣第一次涌出體外,帶給他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
此后黑奴似是死了,另一個尸奴也再也沒有見過,女師也曾為此事上門,當初還以為是要自己償命,后來卻只是贊賞,而如今為何又舊事重提,還說了些不清不楚的話。
黑奴變成了一個奇怪的東西?
若真是死了,那除了尸體還能變成什么,還有身上似乎有些莫名的東西逃出了古堡,他生的時候尚沒有一絲可能逃出,那死后發(fā)生了什么異變嗎?
姬歌努力的回憶,只仿佛依稀間抓到了一些重點,可左思右想下又不對,只好作罷,將此事拋出了腦外。
自己的性命都握在人手,女師居心叵測,他何必去想別人。
眼前應該思考的是自己的處境,女師要他好好看管,姬歌篤定她的意思不是這花,而是尸!
紅尸的詭異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察覺到了,在夜闌人靜之時,姬歌總是有種莫名的感覺,仿佛在有一個古老而沉靜的靈魂正透過眼瞼靜靜看著他,看著他的一切。
姬歌無數(shù)次否定這種感覺,可卻愈發(fā)真實起來,而上一次看到紅尸動了一下眼皮,更是讓他驚駭中確定了自己的感覺。
紅尸,沒有死!而是以某種奇異的形式沉睡,現(xiàn)在似乎到了蘇醒過來的時候。
女師昨日秘密做了什么,那抹疲倦是如此真切,還有失望,她失望的是什么?
對于這件事要不要告訴女師,姬歌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冒著被女師發(fā)現(xiàn)的可怕后果隱瞞,他想等紅尸醒來,問當初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女師懷著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畢竟只有這四具不知生死的紅尸親身經歷,知道當初的一切被鎖在這個狹小屋子里九日發(fā)生的一切。
姬歌迫切地想要知道,這與他生死攸關,也將隱隱成為他對抗女師的一個底牌。
他再也不想像這樣身不由己地被囚禁至死,他還有著仇人在外要去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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