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走出河東市第一監(jiān)獄大門,面容憔悴,頭發(fā)蓬亂。
“咣!”大門重重關上,鐵環(huán)之間的生銹處發(fā)出刺耳的聲音。
向北沒有回頭。如果可以,他這輩子都不愿意再回頭。
他抬頭凝望天空,航跡云所形成的一條長長的白線像是把湛藍的天空劃開一道口子,那是飛行器穿越云層時排出的廢氣與大氣混合形成的產物,看上去卻如此美麗。
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氣,第一次感覺到自由的可貴。
河東市第一監(jiān)獄位于河東市郊,是這座城市唯一的處女地:寬敞的柏油路,破舊的沿街平房,轟鳴而過的大貨車,還有頭頂梧桐樹上聒噪的蟬鳴。
幾十年來,城市的鋼筋叢林一直向四周延伸,然而挖掘機、推土車一直未開拓至這片領地。
正午時分,太陽毫不吝嗇地將熱量傳遞給大地,通過柏油路面反射,形成一個巨大的“烤箱”,這是盛夏季節(jié)河東市的標準溫度。
向北躲到樹蔭下,在破舊的上衣兜里摸索,忽然又愣住,一只手懸空。遲疑半分鐘后,他又像恢復了記憶:沒了工作,沒了家,甚至沒了老婆孩子。
這座生活了12年的城市,熟悉而陌生。
向北想到以前做記者時結交的朋友,彼此整日里稱兄道弟,如今一個個卻像碰到瘟疫,對自己唯恐避之而不及。
還是去賓館住吧。
他想到了新城酒店,大概三年前,他曾經在那里住過幾周。在他職業(yè)生涯中最關鍵的一次報道中,那家賓館幾乎成了他的第二個辦公室。
向北打車來到這家酒店,拿出身份證件,辦理入住手續(xù)。
“先生,我應該見過您吧?!鼻芭_客服將證件和房卡遞給他。向北轉身要走時,有人喊住了他。
“你是……”向北回過頭來,對方二十來歲的樣子,帶著無框近視鏡,身穿藏藍色西裝制服。
向北看了看西服上的胸牌:靳宇,大堂經理。
“您可能早就忘記我了,不過我可是對您有印象的。剛才看了一下您的登記姓名,就更加確定了。”
“哦?是嗎?”
“大概三年前您到這里入住過,待了半個月的樣子?!蔽鞣凶蛹泵忉?。
“確實是有這么回事?!毕虮迸貞浉鷮Ψ降慕患?,不過并沒有任何頭緒。
“當時我還是酒店的前臺客服,”也許是因為很少跟客人這樣交流,男子顯得有些靦腆,“三年過去了,雖然您的模樣變化很大,但我還是能認出您來?,F(xiàn)在我還在這家酒店工作,只不過崗位不同了,現(xiàn)在我終于有了自己的銘牌?!?br/>
男子一臉的自豪。
向北倒是有了些印象,當時確實有這么一個小伙子,人很熱情,長得白凈,有些清瘦,對待客人始終一副謙卑的樣子。
如今多年以后,這個年輕人終于熬出來了。
“我有些印象,我記得當時你也就是二十歲出頭的樣子嗎,沒想到你還在這里工作?!?br/>
“是的,當時我24歲,剛剛工作……對了,您當時托我保管的行李還在酒店……”男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快速轉身打開前臺后邊的小門,從里面拿出一個小箱子。
“我的行李?”向北有些半信半疑。
“是的,您可能忘記了。當時您走得匆忙,說是先把行李放在這里,過幾天再來拿??墒呛髞硪恢睕]有出現(xiàn)。有幾次酒店清理雜物,我覺得這些東西對您很重要,就一直給您保管著?,F(xiàn)在您終于來了。”
“哦,我記起來了。真沒想到,都這么久了,你還記得,真是很感謝?!?br/>
向北回想起來,心中忽然涌起莫名感動——居然有人會為一個不值錢的破箱子守護三年。
如同電影里的情節(jié)。
他簡單一句謝謝,回到自己房間,打開行李箱,錄音筆、報紙剪集、榮譽證書……看到這些,他仿佛又回到那些在他看來最為風光和輝煌的幾年。
2006年,向北從北京一所重點高校中文系畢業(yè),回到家鄉(xiāng)——北江省會河東市,被北江晚報社錄取,成為一名跑政文口的記者。
所謂政文,既政治文化,對接的都是河東市政府的核心部門。
8年間,34歲的向北從不諳世事的實習生成長為業(yè)務骨干,事業(yè)、生活一切順利。兩年前,向北還如愿求得一子。如果沒有意外,他會競聘報社的副總編輯,把孩子撫養(yǎng)成人、出國留學……一切似乎都在他的規(guī)劃當中。
在當時,互聯(lián)網(wǎng)和移動互聯(lián)網(wǎng)尚未興起,報紙、電視臺等傳統(tǒng)媒體依然壟斷著這個行業(yè),有著很高的社會地位。能夠進入報社工作,是每個學新聞、中文專業(yè)大學生的夢想。
更何況,北江晚報是北江省的省級都市報,隸屬于北江日報集團,在全省的影響力舉足輕重,而且在全國擁有龐大的讀者群,地位自然不可小覷。
北江晚報總編室一共有三名副總編:于崇明、陳露、曲長國。這三人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很有趣的組合。
于崇明48歲,在三人當中年紀最大,是常務副總編。也許是在職場磨礪多年的原因,于崇明做事謹小慎微,凡事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如果有希望,在退休之前坐到副社長的位子就算是安全著陸了。
42歲的陳露是典型的南方女子性格,雖然已近中年,但是依然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說起話來仿佛是加了蜜餞一樣,做事也跟說話一樣,從不強求于人,不管別人說什么,嘴里總是掛著那句口頭禪——“都行……都行……”
38歲的曲長國入職最晚,按照職稱和資歷等條件,他排名墊底。在北江晚報社這樣一個體制內小圈子里,論資排輩是大家默認的潛規(guī)則,曲長國的“崛起”也被視為一匹黑馬。從某種意義上說,這也跟曲長國南方人那種精明的性格有關:說話直接、做事干練、敢闖敢干。
說起曲長國和向北的關系,還有一段淵源。兩人都曾就讀于同一所高校同一個專業(yè),屬于嫡系校友,曲長國大幾屆,是向北的師兄。兩人可謂是亦師亦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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