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怎么回事？”林賢捧著碗冰鎮(zhèn)鴨梨，卻失去了胃口。
三人正坐在都察院的內(nèi)廳,剛剛拖進(jìn)來的巨大冰塊在地上不住的冒寒氣,沐小木用勺子一下一下的戳著碗里的浮冰,衣衫干爽了，心情卻跌落了谷底。
“就是上回那樁事?！碧K默滿目蕭瑟，聲音亦深沉的令人心生不忍。
“燒掉道袍那事兒？”沐小木借口道,“皇上知道了？”
“我當(dāng)時(shí)記下了衣服的樣子，叫人連夜趕制，可惜還是稍有不同,叫皇上察覺，施大人便承認(rèn)是他燒了道服?！碧K默握緊了手指。
“不止這樣？”沐小木看他表情有異，心頭狂跳,不詳?shù)念A(yù)兆浮上心頭。
“他還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蘇默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話音剛落，就聽林賢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死十次都不夠他死的?！绷仲t將瓷碗重重的擱在了桌子上。
沐小木手中的瓷碗一抖，便摔到了地上，里頭的浮冰和小塊的梨肉，咕嚕嚕的滾了一地。
“那施大人……”
“找機(jī)會(huì)，去見他最后一面吧?！绷仲t站了起來，沉著臉走了出去。
……
沐小木沒想到，不過幾日光景，身邊卻遭逢了這樣的劇變，她實(shí)在想不起原先歡快的日子是什么時(shí)候了。她一回頭，仿佛施亦還會(huì)笑瞇瞇的搭上來，還會(huì)叫她“阿木，阿木”，而湛然雖然一副高冷的模樣，卻總喜歡將她攬?jiān)趹牙?，對著她肆無忌憚的笑。
怎么一恍神，什么都變了呢？
沐小木覺得陽光有些刺眼，下意識的用手擋住了眼睛，潮濕又冰涼的液體浸潤了她的掌心，她悄無聲息的抖動(dòng)著肩膀。
忽而肩膀一沉，有人搭上了她的肩，聲音盡在咫尺。
“小木，怎么一個(gè)人在大街上哭，誰欺負(fù)你了？”
沐小木急忙擦了一把眼淚，紅著眼睛道：“阮糖，你看錯(cuò)了?！?br/>
“那就是我看錯(cuò)了?！比钐菬o奈的道，“走吧，回去吧?！?br/>
沐小木點(diǎn)點(diǎn)頭，便跟著他往家走，走著走著忍不住還是問道：“施大人他……”
“斬立決?！比钐峭Ａ四_步，暗啞的道。
“什么？”沐小木眼前一黑，便什么也看不到也聽不到了。
待沐小木再次醒來的時(shí)候，天色已經(jīng)昏沉沉一片了，她覺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片刻就起來了。阮糖不在，她也沒法問，腦袋一陣一陣的刺痛，身子也一陣一陣的虛浮。她裹緊衣服，便往門口走去。
明明是悶熱的季節(jié)，她卻覺得身子冷的厲害，禁不住打了一個(gè)冷顫。就這般漫無目的的跑出去，到了大街上，卻忽然又茫然無措起來。
“小木，你怎么跑出來了？”阮糖從街那頭跑過來，急急上前扶她。
“阮糖，我睡了多久？”沐小木卻只顧著問。
“只睡了片刻?！比钐怯X著她有些不對勁，急忙伸手摸上她的額頭，這才發(fā)現(xiàn)燙的厲害，只道，“怎么都這樣了還跑出來?！?br/>
“我不礙事?！便逍∧咎摳〉男α诵?，道，“施大人他……”
“還有三天。”阮糖知道她要問什么，一咬牙干脆的道。
“我要去看他。”沐小木一把推開他。
“誰也見不到?！比钐潜凰煌疲柯栋牡?。
“為什么？”
“這次施大人觸到皇帝的逆鱗了，修道一事便是他的命，是他的皇位與權(quán)力，這般赤、裸裸的開口直諫，只會(huì)令他怒不可遏，如今施大人對他而言，就是謀逆，就是造反，誰去看施大人，在一個(gè)失去理智的皇帝眼中，便是……同謀。”
“看也看不得了么？”
“先回去吧。”
“陪我去喝酒吧?！便逍∧韭砸怀聊龆?。
阮糖看她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很想拒絕，卻在話到嘴邊的時(shí)候，應(yīng)了一聲好。
白日里悶熱的厲害，到了傍晚，天氣就暗沉起來。厚厚的云一層一層的壓下來，發(fā)出轟隆隆的聲響。
沐小木臉色蒼白，一副病容，卻同阮糖坐在未央居的窗邊喝酒。
不多一會(huì)兒，窗外便是一片稀稀落落之聲，片刻之后，無數(shù)白芒覆蓋了整片天空。來不及躲雨的行人匆忙的跑過，腳步踩在水洼里，發(fā)出“噗嗤噗嗤”的聲響。
阮糖幫沐小木斟滿了酒杯，幫自己也倒了一杯，便默不作聲的陪她望落雨。
“阮糖?！便逍∧緦⒕票笤谡菩膩砘鼗沃?，道，“你累么？”
“有時(shí)累，有時(shí)不累。”阮糖淺淺啄了一口酒。
“那你什么時(shí)候累，什么時(shí)候不累？”沐小木伸出舌頭，舔了一口杯中酒，頓時(shí)辣的眉毛皺成一團(tuán)。
“求而不得則累，得之則不累。”阮糖淡然答道。
“那我如今這么累，是因?yàn)榍蠖坏妹?？”沐小木忍著辣，將一杯酒灌進(jìn)去，灌進(jìn)去后又輕微咳起來。
阮糖也一仰頭，喝掉了杯中酒，面上卻絲毫表情都沒有，他見她又抓酒壺，便伸長手臂，取過酒壺，徐徐為她滿上，口里道：“你想得到什么呢？”
沐小木一愣，雙眼便有些發(fā)直，她想得到什么呢？她茫茫然的想到湛然難得的溫柔模樣，又想到施亦青春活潑的笑臉，苦澀的一笑，果真是求而不得。
她雖然沒有回答，阮糖卻從她的樣子中猜到幾分，這幾日她的積郁他都看在眼里，心疼可是無能為力。
沐小木又?jǐn)Q著眉毛喝下一杯，蒼白的臉頰上已浮現(xiàn)出一片殷紅，倒顯得有了幾分生氣，她迷迷糊糊想去倒酒的時(shí)候才發(fā)現(xiàn)酒壺空了，遂滿臉不開心的嚷道：“小二小二?！?br/>
小二急急的跑過來，道：“客官怎么了？”
“再拿兩壇酒過來。”沐小木揮揮手道。
“真是抱歉，我們家沒酒了?！钡晷《M臉歉疚。
“沒酒？”沐小木瞪圓了眼睛，四處一看，不滿的道，“你胡說，近日壓根就沒什么客人，怎的會(huì)沒酒？”
“是這樣的客官，我們的酒方才都被二樓的一位貴客訂走了。”店小二急忙解釋。
“是哪個(gè)混賬搶我的酒……”沐小木帶著幾分醉意胡鬧。
“客官您千萬別這么說……”店小二急的就想上來捂她的嘴，小心的道，“我告訴你你可千萬別告訴別人。”
“說?！便逍∧揪酒鹚囊骂I(lǐng)，“我倒要看看是誰……”
“湛大人?！钡晷《涞拇驍嗔怂?。
“額……痛痛痛?！便逍∧境晒Φ囊У搅松囝^。
店小二打了個(gè)招呼，人便跑了。
“你說這人怎么這樣……”沐小木伏在桌面，酒勁上來了，暈乎乎的道，“怎么能這么不講道理，他一個(gè)人喝的了那么多么？分明就是欺負(fù)人。”
阮糖不言不語，只是將自己的酒分了她一點(diǎn)兒。
“這點(diǎn)也不夠啊?！便逍∧臼植粷M意，越說越憤懣，越想越不開心，擰著眉毛，禁不住往二樓瞧去，道，“太過分了。”
阮糖默默的喝完杯中酒，擱下手中的酒杯，道：“興許不想讓你喝這么多?！?br/>
“怎么會(huì)?！便逍∧灸橆a紅紅的，也不曉得是醉的還是惱的，亦或是病的，道，“他根本就不屑跟我說話?！闭f著說著，豁然起身，雙手一拍桌面，咬牙道，“太欺負(fù)人了，我去找他?！?br/>
阮糖沒有攔她，只是一路看著她搖搖晃晃的往樓上走，直到她消失在拐角處，才轉(zhuǎn)過頭去看落雨。
沐小木迷迷糊糊的一愣，幾乎忘記自己怎么上來的，幸好她還沒忘記自己上來做什么。揉了揉頭發(fā)，便晃晃悠悠的開始砸門。
不多會(huì)兒，便有人滿臉怒容的打開了木門，想必是因?yàn)檫@個(gè)不請自來的家伙打擾了湛大人的雅興，身為下屬的他必須表示出憤慨才好抱湛大人的大腿。
“什么人在這里胡鬧？”來人拉開木門后表情卻是一僵，十分不自然的扭頭看了一眼湛然，道，“沐大人你怎么來了？”
“來，自是有事?！便逍∧疽性陂T框上險(xiǎn)險(xiǎn)穩(wěn)住身體，盡量捋直了舌頭道。
那人又去看湛然臉色，再度同沐小木道：“沐大人，湛大人不想見你，請回吧?！?br/>
“他說不想見就不見么？”沐小木腦子不做主，竟胡亂的發(fā)起脾氣來。
“沐大人……”那人聽她胡言，心驚肉跳的阻止她。
“哦，我倒是忘了，對不起。”沐小木后退一步，恭恭敬敬的鞠了一躬，道，“一向都是他說了算?！?br/>
“您明白就好，請回吧?！蹦侨瞬亮艘话押?，此時(shí)十分后悔前來開門。
“他說不要見我就不要見我，他說要我滾就要我滾，他說不給我酒喝我就沒酒喝，他是誰？天王……”沐小木醉意上來，完全胡言亂語。
“閉嘴?！崩镱^傳來一聲冷喝。
沐小木一個(gè)激靈，似乎有些清醒，將手指擱在唇上，噓了自己半天。
那人還有些為難的攔著她，沐小木卻一把推開了他，往里走去，驀然眼睛一睜，就不動(dòng)了。
湛然坐在首位，其他幾人都坐在一邊，而湛然的身邊，卻偎著一個(gè)女子，身段柔軟，眼神嫵媚，纖纖素手間，則是一只玉質(zhì)酒杯，正往湛然唇邊送。
沐小木明顯愣在了原地，她不可置信的伸出手指，指向湛然，道：“原來你買了所有酒，是給她喝的，我不同她搶，大人分我兩壇可好？就兩壇?！便逍∧旧斐鰞筛种?，言辭懇切的道。
湛然冷冷的望著她，并沒有開口說話。
“不行么？”沐小木很遺憾，搖了一搖便往前撲去，直接跪在了湛然面前，將腦袋低下去，道，“一定是我做錯(cuò)什么了，我跟大人道歉，大人原諒我，分我兩壇酒好不好？”
湛然依舊沒有出聲，周圍的人卻在看清他臉色的一瞬間，紛紛退去，不多時(shí)，房間里便只剩下他同沐小木兩人，沐小木含糊不清的念叨著什么，而湛然則一言不發(fā)，安靜的一絲聲音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