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內(nèi)燈火通明，趙旭陽只穿了家常玄青長衫坐在椅子里，屋內(nèi)溫暖如春，瑞腦香若有若無的飄著。

    陳鋒站在書案前，低聲道：“王爺，您倒是說句話啊？”

    趙旭陽看他一眼，道：“你想讓本王說什么？”

    陳鋒微蹙眉，道：“皇后處處針對王爺，不僅暗中派人刺殺您，到了如今竟還慫恿皇上讓您不要回國接著留在燕國當(dāng)質(zhì)子，若不是張?zhí)岛屠顚④姌O力勸說，怕是咱們還要留在燕國三年呢?；屎髮嵲谑瞧廴颂酰@口氣屬下實在是眼不下去。”

    趙旭陽微一挑眉，笑著勸他道：“咽不下去也得咽下去，我們現(xiàn)在能做的只有忍?！?br/>
    陳鋒急道：“王爺，您心慈仁善，可皇后不是?。∷薏荒軐⒛鷶夭莩?，客死他鄉(xiāng)！”

    趙旭陽聽了卻不甚在意，只道：“本王可不是心慈仁善，只是時機(jī)未到，如今我們在他鄉(xiāng)異國，勢單力薄，拿什么去和他們拼？眼下最要緊的就是保命，待本王回了吳國，這一筆賬是定要和他們算的?！?br/>
    陳鋒看他表態(tài)，心下便放心了，道：“王爺英明，是屬下糊涂了。”

    趙旭陽淡淡一笑，“你們心中所想本王都明白，三年都忍下來了，還差這一個月么？”

    陳鋒低首，恭敬道：“王爺所言極是，是屬下太心急了?！?br/>
    “你心急也是為本王好，本王都知道?！壁w旭陽看一眼窗外的雪，“天兒也晚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陳鋒雙手作揖，“王爺不怨屬下就好，屬下告退。”

    小雪還在下，趙旭陽一身玄青黑衣，外罩黑色大氅，斜倚在欄桿上，看著窗外的雪微微有些出神。三年了，終于是要等到回去的那一天了么？父皇那么多兒子，得寵的，不得寵的都有，卻偏偏讓他來燕國做質(zhì)子。

    他仍清晰的的記著來燕國的那天下著漫天大雪，母妃哭著跑去求父皇，父皇卻不見，皇后聽了，令人將母妃硬是給拖了回去。

    那天的雪下得那樣大，母妃瘦弱的身子搖曳在風(fēng)雪中，拉著他的手，痛哭道：“兒啊，是母妃沒用，不能保你周全?！?br/>
    其實哪里是母妃沒用，根本就是他無能，都說母憑子貴，母妃卻沒有沾到他的一點光，反倒替他憂心操勞。

    在他幼年的記憶中，父皇就沒有踏足過永興宮，他能見到父皇的機(jī)會更是少之又少。見了面也只是遠(yuǎn)遠(yuǎn)隔著一大堆人，父皇面前總是不乏后宮嬪妃，官員大臣和皇子公主，即使沒有他們，亦是有烏泱泱的一大幫奴才。

    他和父皇之間的距離，似乎是從剛開始一個人的距離到一堵墻的距離再到一個國家的距離，如今卻是一道怎樣也無法逾越的鴻溝。

    有時他會想父子之間淡如陌生人這樣的錯誤歸根結(jié)底雙方都是有責(zé)任的，可是他的錯又在哪兒呢？其實錯就錯在生在帝王家，若是普通老百姓，就不會有么多妻妾子女，也就不會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爾虞我詐手足相殘。

    正想著出神，卻見院中小徑上瀲意擎?zhèn)闾ぱ┒鴣?，手里還提著一壇酒。小雪密密的下著，園中樹木，亭臺樓閣皆被白雪覆蓋住，厚厚的一層，在月色下泛著清凌凌的光澤。

    “稀客呀！”趙旭陽倚在欄桿山，調(diào)侃道。

    瀲意抬眸看去，忽地就想起那句詩，“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雖說趙旭陽沒騎馬，只是面上掛著漫不經(jīng)心的笑，但那姿勢卻十足的風(fēng)流倜儻，完全可以吸引一火車的姑娘們。

    瀲意笑了笑，道：“找你喝酒，陪不陪？”

    趙旭陽站直身子，道：“美人兒相邀，哪兒有不陪的道理。”

    瀲意已經(jīng)進(jìn)了檐下，把酒壇子遞給他，道：“算你夠朋友！”

    趙旭陽接過，道：“你也太小看我這質(zhì)子府吧！酒我這兒還是有的！”

    瀲意將傘收住，回眸看他，道：“這酒可是好酒，比你府中的那些肯定不差！”

    趙旭陽低頭嗅了嗅，笑道：“那我可得好好嘗嘗！”

    直到兩人都落座，趙旭陽才問：“你這么晚找我來喝酒肯定是有什么心事兒吧？”

    瀲意淺酌一口酒，笑道：“你真猜對了?！?br/>
    趙旭陽看著她，見她神情有些落寞，“我能問么？”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在傷心什么事?！睘囈獾恍?，“所以你問了也是白問?！?br/>
    趙旭陽點點頭，道：“那好，我不問?！?br/>
    瀲意默默的一杯復(fù)一杯的喝，趙旭陽坐在她對面，本是書墨香的書房里此時卻是彌漫著濃濃的酒香，眼見她已經(jīng)喝了四五杯，趙旭陽道：“你的傷還沒好吧？”

    “這點兒小傷算什么，你都不知道我當(dāng)初······”說了一半她停了下來，看著趙旭陽道：“算了，和你說你也不知道！”

    聽她如此說，趙旭陽面上一頓，隨即像沒事兒人似的，低低道：“你不和我說，你怎么知道我就不知道？”

    瀲意哈哈一笑，“飛機(jī)，你知道么？”

    她雙眼睜大，晶瑩透亮，面上表情極其可愛，趙旭陽道：“什么飛機(jī)？”

    “說了你不知道還要問！就是在天上飛的代步工具?！?br/>
    “代步工具不就是馬和車，還有轎子么？”

    “不是?！?br/>
    “難道是驢？”

    “不是?！?br/>
    “難道是騾子？”

    “不是?！?br/>
    “難道是牛？”

    “我確實看見天上有一頭牛在飛。”瀲意說完就哈哈大笑，就差拍桌子了。

    趙旭陽看她笑的那么高興，不再像剛來時笑的隱隱有些憂傷，而是像是孩童一般，也展顏一笑，道：“我覺得你是喝多了?！?br/>
    “我真沒喝多?！睘囈夥畔戮票硌垭鼥V，“你見過天上飛過什么畜生么？當(dāng)然除了鳥?！?br/>
    趙旭陽道：“你方才還說你看見牛在天上呢！”

    瀲意喝了一口酒，道：“那只是一個比喻，就是說這個人愛說大話，愛吹牛，意思是說不可能發(fā)生的事情，就好比沒有人能把牛吹到天上。”

    趙旭陽認(rèn)真聽著，又道：“不懂你一解釋不就知道了么，有些話藏在心里一個人扛著多難受?！彼舛ǘǖ目粗?。

    瀲意抬眸，對上他的視線，“兄弟，我真沒事兒，就是想喝酒?！?br/>
    “在傷沒有好的情況下喝酒？”趙旭陽反問。

    瀲意道：“我還是第一次和人單挑被打敗呢！而且還是一個女人，最主要的還是眾目睽睽之下，我能不傷心么？”

    趙旭陽道：“最主要的是輸?shù)粞詾t宸吧？”

    “胡說八道。”瀲意睨他一眼，低下頭喝口酒，錯開他投來的視線。

    已經(jīng)不用再問，從她出現(xiàn)起就應(yīng)該知道她為什么這樣，趙旭陽微微一笑，會意道：“嗯，是我胡說八道了?！迸笥阎g，解意不如會意，問的太多，有時倒教對方愈加傷心。

    瀲意回來時雪已經(jīng)停了，人也舒坦多了，果真酒是好東西，又能交友又能消愁。她進(jìn)了自己的小院，一眼就看見了立在窗下的影子是言瀟宸。屋內(nèi)點著一盞紗燈，他的身影修長挺拔，像是寧王府書房外的修竹。

    她心中一凜，果真該來的總會來，這一天見了那么多人，聆聽，傾說，但總覺得少了什么，原來是還沒有與他攤牌。她攥了攥手，調(diào)整呼吸，然后一步一步的走進(jìn)屋里。

    推開門，就看見他出現(xiàn)在面前，他目光深深地凝睇著她，似要將她看穿。她突然就想后退，可他已經(jīng)看出她的意圖，一把抓住的她的肩膀，低聲問道：“你要離開我？”

    瀲意回視他，平聲道：“我一直就沒有和你在一起?！?br/>
    言瀟宸目光一頓，薄唇緊抿住，卻又問道：“當(dāng)初可是你說要助我得天下，怎么現(xiàn)在你卻要臨陣逃脫？”

    “我臨陣逃脫又怎么了？我只是不想再提心吊膽的過日子而已?！睘囈鈫⒋?，薄紅的面頰在燈下看去楚楚生姿，但櫻唇吐出的話語卻冷得像是屋外寒冷的天。

    “提心吊膽？”言瀟宸顯然不信，“如果你真的害怕?lián)@受怕，還會和趙旭陽做朋友么？還敢和他走那么近么？”往日里溫潤如玉的眸光此時已經(jīng)轉(zhuǎn)換成了隱忍跳躍著的火焰，他本是扶住她雙肩的手此時也用了力。

    瀲意忍著肩上傳來的疼痛，只道：“他和你不一樣?！?br/>
    “怎么不一樣？”

    “不一樣就是不一樣?！?br/>
    他已經(jīng)不敢再想下去，從宮中到在水一方，他一路上想了很多，只以為她是鬧鬧小姐脾氣，不想?yún)s是···原來如此。他看著她，一字一句道：“我不信?！?br/>
    窗外月色如霜，籠罩在一片白雪之上，看得久了便有些刺眼。他的目中有痛苦，她只覺得不忍，道：“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和趙殿下只是朋友。”這樣的誤會太多太多了，她不屑于此，何況她也不愿將趙旭陽牽扯進(jìn)來，這樣對他們?nèi)硕疾还健Ｋ又溃骸安幌脒^畏首畏尾的日子是真心話，我只想自由自在的生活?！?br/>
    他恍然一悟，想起那日泛舟湖上她說的話，可是他卻以為她和他一樣，在不知不覺中已對對方產(chǎn)生了情愫。原來，到底是他看高了自己?！澳阏孢@樣想？”

    “是的。”

    他還是不愿松手，再次問道：“難道不是因為烏日娜？”

    瀲意蹙眉，長睫如羽翼輕顫，堅定道：“和任何人都沒有關(guān)系，王爺就請不要再猜測了?！毖詾t宸見她螓首低垂，粉頸微露，低低道：“這么長時間以來，我以為你是明白我的心意的。”

    瀲意心中驀地一疼，她何嘗不明白，正是因為相知，所以舍棄。

    她道：“王爺?shù)男囊鉃嚫枋懿黄稹４松┰甘亲杂缮?，希望王爺成全。?br/>
    屋內(nèi)極是安靜，只能聽見彼此的呼吸，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一陣一陣若有若無的飄進(jìn)他的鼻翼，竄進(jìn)肺腑深處。她竟然說這是她的心愿，望他成全，原來離開他竟是她的心愿。他驀然收手，低低一笑，有些苦澀有些淡薄，“好，既是你的心愿，我成全你就是。”

    瀲意半側(cè)著頭，始終不去看他，“多謝王爺?！?br/>
    言瀟宸退后一步，眉心微蹙，隨即展開，含笑道：“你早些休息吧，今天是我冒昧了。”

    瀲意恭敬道：“王爺慢走?！?br/>
    言瀟宸看她一眼，不再言語，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瀲意側(cè)眸看向窗外，他欣長的背影隔著影影綽綽的花枝若隱若現(xiàn)，漸漸遠(yuǎn)去，最終消失在院門外。月下一樹臘梅開得正好，輕雪覆染，腦子里倏然就想起，臘梅花，花葉永不相見。

    幸而，她在一切還沒開始或是還來得及時就給徹底斷住了，斷了他的愛意，斷了自己心頭的那一絲妄念，成全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