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廷皓還沒有走到樓下，劉成已奔到樓梯口兒上來了。只見此人五短身材，一臉的橫肉。一雙兇神惡煞的雙眼，兩臂粗壯無比，面孔發(fā)黑，沒有一點慈祥的眼神。

    看他這副尊容，周廷皓不免心里頭犯嘀咕：“劉公公家的大管家，怎么就這德性，十足江湖混混的樣子。”但轉(zhuǎn)而一想，“人不可貌相，福在丑人邊。劉公公看中的人，必定還是有一番能耐。”

    想到此，周廷皓便迎著上樓的劉成喊道：“劉老爺，下官周廷皓在此恭候多時?！?br/>
    “你就是周大人？”劉成上得樓來，來不及進得廳堂，就一邊喘粗氣兒一邊嚷開了，“不好意思，來遲了一點。讓你久等了！中午多喝了幾杯，睡過了頭。”

    周廷皓親自引進得廳堂，先是讓座兒，接著寒暄敘禮。周廷皓把陳小小介紹給劉成。

    陳小小千嬌百媚地彎腰蹲一個萬福，說道：“劉老爺，多謝賞臉，肯到奴家的寒舍里來敘敘話兒?！?br/>
    劉成色迷迷地盯著陳小小，嘴里噴著酒氣說：“聽人講，陳姑娘的花酒，都訂到一個多月以后了。”

    “多謝眾位老爺扶持?！标愋⌒〈蛐难劾镱^膩味這個什么劉謹公公的大管家，只是礙于周廷皓的情面，不得不強顏歡笑，“其實，奴家是徒有虛名?！?br/>
    “唔，這句話聽了受用?！眲⒊砂蜒经h(huán)遞過來的茶，咕嘟咕嘟一口氣喝干了，接著說，“在京城，干你們這行兒的，我見得多了，剛出道兒時，有只爛梨子吃也就滿足了，權(quán)當是解渴。一旦走紅了，嗨，就開始架起膀子，自稱是圣是賢了。俗話說，皇帝的女兒狀元的妻，叫花子的老婆一樣的*……”

    劉成的話越說越粗野，眼見陳小小紅暈飛腮，兩道柳葉眉蹙作一堆兒，周廷皓情知事情不好，于是干咳一聲，硬著頭皮打斷了劉成的話：“劉老爺，你看，是不是把酒擺上？”

    “再喝會兒茶吧?！眲⒊沙弥埔?，故意說一陣粗話，這是他尋花問柳的慣用伎倆，看著美人兒粉臉氣烏，他心里才有十二分的快活。他瞟了一眼還在咬著嘴唇慪氣的陳小小，指著掛在墻上的琵琶問：“看來，陳姑娘想必是曲中高手？”

    “談不上?！标愋⌒±淅涞鼗卮稹?br/>
    劉成卻不介意，他哈哈一笑，說：“我劉成是個粗人，生平有一大愛好，就是喜歡看美人兒生氣。今天，又過了一把癮。陳姑娘，去吧。你暫時下樓去消消氣，我和周大人談點兒正經(jīng)事，待會兒，再一邊喝酒，一邊聽你唱曲兒?！?br/>
    陳小小如釋重負地下樓去了。聽著陳小小在樓下指桑罵槐地訓(xùn)斥丫環(huán)媚兒，周廷皓小心翼翼地說：“劉大人，您憐香惜玉的方式，好像和一般人不一樣?！?br/>
    劉成不屑的撇撇嘴，他眨了眨眼睛狡黠地說：“周大人，你不懂。再好的女人，也不能寵她。否則，她就會把你纏得透不過氣來?！?br/>
    “言之有理?！敝芡┓Q贊，“呵呵，劉老爺看樣子是花叢高手，今天長見識了，又學(xué)了一招。您這是溫柔鄉(xiāng)中的孫子兵法?！?br/>
    “周大人，咱們都是明白人，也別繞彎子了。我這個人快人快語，有話喜歡明說，現(xiàn)在請你告訴我，你見我有何事？”

    比起剛才與陳小話時的瘋態(tài)，劉成已是判若兩人。周廷皓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這人表面粗俗，其實心思縝密。現(xiàn)在他才領(lǐng)教到此人并非等閑之輩。

    他下意識抬眼看看這位劉謹?shù)拇蠊芗遥灰娝膬傻老哪抗庖舱鋪?。周廷皓畢竟是官場老手，斗爭?jīng)驗豐富。他很自然地躲過那目光，微微一笑說：“呵呵，有意思。劉大人這樣子，倒像是個審案子的。”

    “周大人，這得請你擔待點。官場復(fù)雜，我不得不小心啊。何況我家主人剛剛上位不久，他老人家始終記得恪守大明祖訓(xùn)，不與外官交往，因此也總是告誡我等，不可在官場上隨意走動?！?br/>
    聽了劉成這番話，周廷皓在心里暗暗吐槽：“哄鬼呢？既然如此。你不在官場走動，那兵部的勘合是怎么來的？”但出口的話，卻又是肉麻的奉承了：“劉公公的高風亮節(jié)，是有口皆碑的，劉老爺在他身邊多年，耳提面命，朝夕熏染，境界自然高雅?！?br/>
    “周大人，別那么多廢話。你還沒說呢，開誠布公吧，找我究竟何事？”劉成又開始追問。

    周廷皓嘴角抽搐了一下，劉成這副盛氣凌人的樣子，讓他心中已有幾分不快，心中暗罵這人怎么這么不懂規(guī)矩，自己好歹是朝廷的六品命官，哪容得你這樣盤三問四。但一想到他背后站著的劉謹，窩囊氣也只好留下自己受用了。

    “劉老爺，實不相瞞，下官倒也沒有什么特殊的事，只是仰慕劉公公的聲名?！敝芡┱f。

    “呵呵，看樣子還是信不過我老劉啊。我雖然與周大人今日才見面，但早有耳聞，”劉成說，“金榜題名后，一路放的都是肥缺，守制三年，雖然讓人奏了本兒，但有驚無險，依然升了個正六品。哼哼，這事兒，你還應(yīng)該多多感謝以前的內(nèi)閣劉首輔啊。”

    內(nèi)閣與內(nèi)廷的矛盾，周廷皓早有耳聞，聽劉成故意點出劉健來，知道他對自己有所提防，劉健雖然在家丁憂，但是隨時有可能起復(fù)，跟那個有牽扯的人，劉謹還是很提防的，怕的是引賊入室。

    想明白了這點，周廷皓于是輕描淡寫地說：“下官與劉閣老并無交情，只是刻意結(jié)交了他的小兒子，托他求劉閣老說了一次情。”

    “這話倒實在。”劉成點點頭，態(tài)度明顯好了很多，“呵呵，像你這種六品官兒，在京城衙門里，哪間房里都坐了好幾個，當年劉閣老哪里都認得過來？你一不是他的門生，二又沒有鄉(xiāng)誼，他哪能格外照顧你？遇上什么事兒，拿銀子抵上，抬手放你過去，送個順手人情，總還是可以的。不過，話又說回來，只要舍得花銀子，順手人情哪個不會做？鹽運使判官你做也是做，別人做也是做，就看誰會辦事，胡大人，你說是不是？”

    “是，是，”見事情有了轉(zhuǎn)圜的余地，周廷皓連聲附和，“劉大人一針見血。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是千古至理。”

    劉成咧嘴一笑，揶揄道：“嘿嘿，周大人，我看當年劉健也不是成心幫你。雖然你升了個工部主事，還是南京的，這是個什么官兒嘛，窮得家里連老鼠都跑光了。你花了多少銀子我也猜得出來，但花了錢買來一股子窮酸，這不明明是捉弄人么？”

    說到這里，劉成頓了一頓，看到周廷皓在勾頭思考，又接著故作為難地說：“周大人，鄙人有句話想提醒你，又想到初次見面，難以啟齒?！?br/>
    “但說無妨?！敝芡┨痤^來。

    “那就恕鄙人無禮了?！眲⒊煽戳丝创巴猓瑝旱吐曇粽f，“周大人，你雖然也算是個老官場了，但其中的道道兒，你還沒有估摸透?！?br/>
    “哦，不才愿聞其詳。”周廷皓見總算入了正題，頓時來了興趣。

    劉成說：“如今這官場?。缅X者，四兩撥千斤，不會用錢者，千斤換來一屌毛?！?br/>
    周廷皓眨了一下眼睛，問：“請劉兄不吝賜教，何為會用錢者，何為不會用錢者？”

    “會用錢者，燒冷灶，不會用錢者才去燒熱灶。”劉成見周廷皓神情疑惑，索性捅穿了說，“比方說吧，你大把大把銀子送給李東陽，送不送的進不好說，即使送進去了，但這就是燒的熱灶，他那里本來就火焰熊熊，還差你這把火么？呵呵，你上趕著去投柴火，人家并不領(lǐng)情。倒是那些冷灶，靠你這一把火，撲騰撲騰燒出熱氣兒來，人家才會記得你?！?br/>
    “理是這個理兒，”周廷皓思慮了一會兒，緩緩說道，“只是人家熱灶恐怕才能辦得成事，若是個冷灶，終究討不來便宜。”

    “周大人此話差矣?！眲⒊衫淅湟恍Γ檬种篙p叩茶幾說道，“既然入了官場，那就是一生的事業(yè)，哪能在乎一時的成敗得失。這么跟你說吧，你燒了三年冷灶，表面上看似吃了虧，到了第四個年頭兒，說不定時來運轉(zhuǎn)，冷灶成了熱灶，你豈不也跟著鯉魚跳龍門，落進了金窟窿！全都找補回來了。目光還是要放長遠一點?！?br/>
    周廷皓聽出劉成弦外有音，就索性也不繞彎子了，說：“劉老爺，不才還要請你指點，現(xiàn)在去哪里找尋這樣的冷灶呢？”

    劉成看到周廷皓已經(jīng)著了道兒，也就不再遮掩，脫口便說：“我家主人就是?！?br/>
    “劉公公，他？”周廷皓一下子驚愣了，“劉大人，劉公公現(xiàn)在這么大的權(quán)勢，還是個冷灶？”

    “嘿嘿，南北兩京的內(nèi)侍太監(jiān)，總共有兩三萬人，比起那些一般的管事牌子，他當然是大大的熱灶，但……”說到這里，劉成故意賣了個關(guān)子，眨了眨有些充血的眼，搖著腦袋說，“算了，算了，還是不說的好。人心隔肚皮啊?！?br/>
    周廷皓倒也不急，悠悠一笑，說：“劉老爺與我初次見面，信不過我，倒也在情理之中。”

    說到這里，周廷皓先替對方斟了一杯茶，接著說：“不過嘛，劉老爺吞進肚中的半截子話，就是不說，下官也猜得出來?！?br/>
    “哦，是嗎？”劉成挪了挪身子，湊近了一點。

    “呵呵，您要說的是，劉公公的頭上，畢竟還有一個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蕭敬，這可是為三朝的老臣?。№斕嫠?，可沒那么容易?！?br/>
    這回輪到劉成吃了一驚。他盯了周廷皓一眼，心里想：“這小子有點門道，可不能小瞧了這個六品官兒?！弊炖镎f道：“是啊，現(xiàn)任的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蕭敬，論資歷，論才情，我家主人的確哪一點都比不上，可人家畢竟七十多了?！?br/>
    周廷皓一笑，神情矜持起來：“劉老爺方才問我，為何要請您，現(xiàn)在可以回答了?！?br/>
    “請講。”

    “為的是燒冷灶。”話音剛落，兩人同時大笑起來。

    笑畢，劉成嚴肅地說：“周大人，丑話我要說在前面。君子無戲言，你說話可當真？”

    “當真！”

    “好！咱們一言為定?！?br/>
    劉成顯得頗為高興，一臉橫肉松弛下來，額頭也泛起了紅光，拍著胸脯說道：“周大人，有你這句話，回到北京，我一定在我家主人面前替大人多多美言?！?br/>
    “那就多謝劉兄了，”周廷皓改了個稱呼，問劉成，“下官這樣稱呼，您不介意吧？”

    “無妨，本該如此，這樣也顯得親熱得多了?！眲⒊牲c頭首肯。

    “劉兄打算何日離開南京？”

    “這次事情辦得順利，我明日就回?！?br/>
    “既如此，您走時，愚弟預(yù)備一份厚禮，請兄臺轉(zhuǎn)給劉公公，兄臺處我也另備薄儀。”

    “我這兒就免了，我家主人處，你倒是要好好兒孝敬一下?！?br/>
    “如何孝敬，還請兄臺指教?！?br/>
    “咱們現(xiàn)在也不是外人，我就索性直說了，這個數(shù)?！眲⒊缮斐隽巳齻€指頭。

    “三萬？”周廷皓倒吸一口涼氣。

    “不錯，就是這個數(shù)?！眲⒊衫硭斎坏攸c點頭，看到周廷皓還在盤算，就故意激將說，“哼哼，只要我愿意收，三萬銀元也不是什么大數(shù)目，多少人想巴結(jié)我家主人，只愁找不到門路呢。我家主人天天和皇上待在一起，只要在皇上身邊提一下，這個官就等于進了皇帝的法眼，這么好的事到哪里去找？”

    周廷皓點點頭，他承認劉成說的是實話，劉公公再不濟，也是皇帝爺身邊的親信，他周廷皓舍不得花這筆錢，自然會有人搶著出。

    劉成雖然狡黠，但還是托出了底盤，雖然他沒說，周廷皓也算看出來了，劉謹真正的目的還不是為了銀子，主要是拉攏一批官員為他所用。銀子不過是投名狀而已。

    但轉(zhuǎn)而一想，三萬銀元畢竟不是一個小數(shù)目，這差不多兩萬兩銀子了。若被劉成假借劉公公名義騙走私吞了，自己豈不就成了天大的傻瓜？但若劉成所言當真，三萬銀元結(jié)交劉公公，還會進入皇上的法眼，又是一件天大的便宜事。

    想到這一層，周廷皓心頭一熱，開口說道：“兄臺，這三萬銀元，我出了！”

    “好！痛快！”劉成一拍茶幾，臉上綻出了難得的笑容，“周大人果然爽快，這件事包在我身上。”

    銀子雖然出了，但周廷皓還是留了一份小心，緊接著劉成的話說：“等明天劉兄走時，我派一個人和兄臺一起進京，還有一些土儀面呈劉公公，以示鄙人的一片孝心。”

    劉成一愣，他知道周廷皓是在擔心自己從中做手腳，心中已有些不快，于是沒好氣地說：“也好，三萬銀元雖然不多，但既然周大人看重，派個人和我一塊見見劉公公，鄙人也就卸開了嫌疑?！?br/>
    周廷皓聽出話中的骨頭，連忙賠笑臉說：“兄臺不必多疑，下官只是擔心路上，怕萬一有個閃失。另外小弟還有五千銀元的程儀奉上，還望劉兄笑納！”

    “周兄，實在太客氣了。這件事就這么說定了?！?br/>
    劉成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心道這周廷皓還真是個知情知趣的人，劉公公派他來這邊，就是招攬一批不得志的官員。如今那內(nèi)閣焦芳已經(jīng)投到了劉公公陣營，再加上這次籠絡(luò)的十幾個五六品官，劉公公將逐步掌控朝柄，哼哼，到那時候自己不就會想怎樣就怎樣。

    想到這里，劉成不由得心情大好。起身踱到臨河的窗前，只見各處河房前的大紅燈籠都已點燃，把個秦淮河照耀得如同白晝。那河上畫船相接，岸上樓閣參差。香霧繚繞，燭影搖紅，簫鼓琴箏，不絕于耳，好一片盛世雍容的景象。

    劉成伸了個懶腰，情欲難以自制，于是迫不及待地問周廷皓：“春宵一刻值千金??！周兄，陳姑娘呢？叫她上樓來。”

    ……

    時間回到大明正德元年正月乙未（1510），這是上元節(jié)的正日子。孝宗皇帝去世不到一年，使用新的年號剛剛半月，齊王朱厚煒還在守孝。整個齊王封國，照例不可能有輕松歡樂的節(jié)日氣氛。

    煙臺城西北部，距離軍馬場不遠，有一塊空曠的場所，這里是登萊軍工廠武器試驗場。午時三刻，齊王朱厚煒帶著貼身的兩名小太監(jiān)，匆匆趕去。

    齊王內(nèi)官監(jiān)太監(jiān)何鼎和陸戰(zhàn)隊指揮使戚寧正指揮一群人安置靶標，見齊王來了，都跪下請安。

    “忙你們的吧?！?br/>
    朱厚煒皺著眉頭，無奈的揮揮手，他晉級齊王后，禮節(jié)上的事情就由朝廷專門的禮儀官管理，搞得齊王府這些規(guī)矩越來越多。他也沒辦法，有些傳統(tǒng)根深蒂固，他也不能太過另類。

    “謝齊王千歲。”

    何鼎首先起身，拿著一張平面圖，站在朱厚煒身邊。戚寧和其他軍士隨之站起，繼續(xù)忙著調(diào)試最新型的火炮。對面的山坡上，有三個靶標，分別是堡壘，模擬的騎兵，模擬的西班牙步兵方陣，約莫和實際戰(zhàn)場情況差不多。

    火炮是一種輕型的臼炮，其實就是后世的迫擊炮，有六十毫米和八十毫米兩種口徑。經(jīng)過多年的研究，基本上已經(jīng)定型，已經(jīng)開始裝備戚寧麾下的陸戰(zhàn)隊炮兵，專門研究相關(guān)的戰(zhàn)術(shù)。

    整個試驗場有條不紊的忙碌著，看到一門門嶄新的迫擊炮和堆放整齊的彈藥箱，朱厚煒滿意的點點頭說：“很好，很好?！?br/>
    又問何鼎：“通知王大人沒有？”

    “回齊王爺?shù)脑?，已?jīng)通知了。陽明先生待會就會過來?！焙味砘卮稹?br/>
    朱厚煒砸吧一下嘴，遺憾的說道：“老何啊！本王實在有些舍不得啊！金州衛(wèi)剛剛才有些起色，皇帝哥哥偏偏在這個時候，把王先生調(diào)到京城，你說讓誰接替陽明先生主持金州衛(wèi)的工作才好。”

    何鼎微微一笑，說：“殿下，這些年，金州衛(wèi)發(fā)展的太好了，尤其是旅順，可以說已經(jīng)成為了北方有名的繁華之地。新學(xué)帶來的好處顯而易見?；噬峡礃幼邮谴蛩阍诰┏峭茝V新學(xué)了，至于何人接任金州衛(wèi)，殿下何不問問王先生？”

    “老何，你不明白。京城水太深了！本王不太想讓陽明先生去京城，就是不想讓他去趟京城那趟渾水。我擔心他會折在里面?！?br/>
    “多謝齊王掛懷！陽明不勝感激。齊王多慮了。不過為了傳播新學(xué)，改造已經(jīng)僵化了的儒學(xué)，這京城下官去定了！”

    背后傳來一個聲音，朱厚煒回頭一看，來的正是創(chuàng)造金州發(fā)展奇跡，號稱金州黃金搭檔的王陽明、湛若水、黃綰三人組。剛才說話的正是王陽明。

    朱厚煒轉(zhuǎn)過身來，凝視著已經(jīng)有些蒼老了的王陽明，心中百感交集。五年來，金州在王陽明的治理下，已經(jīng)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單是一個旅順，人口就超過了五十萬，經(jīng)濟繁榮，可以說繁華的程度不亞于天津，已經(jīng)成了勾連遼東的大邑。

    金州民風彪悍，移民來源復(fù)雜，并不容易治理。王陽明在任期間，采取了兩手抓兩手都要硬的工作方針，讓湛若水處理民間糾紛，轉(zhuǎn)移政府的工作壓力，他則主抓經(jīng)濟和思想教育。

    經(jīng)過五年的工作，經(jīng)濟得到了快速發(fā)展，蠻橫的民風得以解決，一些陳規(guī)陋習得以糾正，從此金州人民告別了過去，迎來了新生。

    很多事情，別人沒整明白他整明白了，這是能力。別人沒做到的他做到了，這是政績。讓地方官頭疼的金州衛(wèi)，在老王手里得到快速的發(fā)展，有效解決當?shù)厝说牟菰暁?，徹底根治當?shù)氐姆嘶肌?br/>
    有人說王陽明是新學(xué)大師云云，大師也是平凡人，他沒有特別厲害的手段，所用的治理方法每位官員都會。放在人家手里半年的工夫擺平了，這就是王陽明，這就是他的水平。沒啥高深的，因為很多人達不到他的水平，所以顯得他英明偉大。

    王陽明的處世特點：用最簡單的方法解決最復(fù)雜的問題，用最小的投入換取最大的利益。能做到這一點，那就是高深，那就是水平，那就是不服不行！

    這樣的人才，朱厚煒如何舍得放手，可惜這次是他皇帝哥哥的意思。他也不明白朱厚照怎么突然盯上了王陽明，他原來不是對這老夫子不感興趣嗎，咋就轉(zhuǎn)了性子？

    朱厚煒握住王陽明的手，誠懇的說道：“可本王舍不得先生走，但是本王也知道留不住先生，去吧！先生是有大志向的人。知行合一，尊重科學(xué)。儒家需要做一些改變了。本王只希望諸位先生保重自己，不管什么時候，不要卷入朝政之爭。留得有用之身，打造一個我們心目中的嶄新大明。”

    “謹遵齊王教誨！”

    王陽明三人齊齊拜服在地。朱厚煒將三人親自扶起，然后問王陽明：“先生走后，金州政務(wù)交給誰打理可行?！?br/>
    “齊王殿下，舉賢不避親。下官推薦自己的學(xué)生徐愛。他雖然年輕，但熟悉政務(wù)，能力很強。能夠延續(xù)如今金州的發(fā)展勢頭?！?br/>
    “可！就依先生所薦，本王立刻下令任命徐愛為金州政務(wù)長官。”

    “多謝殿下信任?！?br/>
    ……

    辦完移交，又做了一些前期的工作。正德元年十一月，王陽明才入京覲見，再次回到那個他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地方。

    北京的冬天，刮著西北風。一回到北京，覲見過正德皇帝后，王陽明就暫居在大興隆寺附近專門為他購置的四兮院里，這里距離紫禁城較遠，地方寬敞，是一個辦學(xué)的好地方。它的位置在后世房山區(qū)境內(nèi)，王陽明在此一邊開始教學(xué)，一邊等候皇帝授予新職。

    弘治年間，王陽明在登萊以外傳播新學(xué)，可以說屢受打擊。幸虧登萊行政學(xué)院良好的學(xué)術(shù)氛圍，讓新學(xué)的理論更加完善，各種科目也更加齊全，數(shù)理化等科學(xué)類課業(yè)得到快速的發(fā)展，培養(yǎng)了一大批稱職的教師，還衍生出農(nóng)學(xué)、工學(xué)、經(jīng)濟學(xué)等分類，真正做到了術(shù)業(yè)有專攻。

    五年來，王陽明在登萊和金州經(jīng)過這些年的磨練和實踐，受益匪淺，此前讓他的理論水平更加提高。他也學(xué)會低調(diào)了做人?？伤睦镏?，他想低調(diào)，偏偏有人不讓他低調(diào)，或者說如今頭頂光環(huán)身富傳奇色彩的他，想低調(diào)都難。王陽明回來的消息傳遍了京城，前來拜見的人絡(luò)繹不絕。

    這些年來，王陽明有兩個得意門生，一曰徐愛，二曰黃綰。徐愛留在了金州，這里暫且不提。黃綰，字總賢，成化十三年（1477年）生人，小王陽明五歲，祖籍福建莆田。

    黃綰大有來頭，傳說是黃帝的直系后裔，這有點太遠，說近點是唐開國公黃岸后代。在明朝祖上有點資本，仗著祖蔭襲官，官至后軍都督府都事，從七品，相當于部隊一個干事。

    明朝軍隊編制實行“衛(wèi)所制”，朱元璋創(chuàng)立的。軍隊組織有衛(wèi)、所兩級。一府設(shè)所，幾個府設(shè)衛(wèi)，如橫海衛(wèi)、鷹揚衛(wèi)、興武衛(wèi)、江陰衛(wèi)、寧夏衛(wèi)等。

    全國設(shè)有中軍都督府、左軍都督府、右軍都督府、前軍都督府、后軍都督府五都督府，是統(tǒng)領(lǐng)全國軍隊的最高軍事機構(gòu)。

    黃綰三十好幾的人了，晃悠了小半輩子，沒什么建樹，終日喜歡思索一些稀奇古怪的問題，想不明白就去看書，這種學(xué)習方法值得稱道。學(xué)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xué)則殆，黃綰弄懂了一些問題，曾拜于茶陵詩派重要作家謝鐸，學(xué)習理學(xué)。他本人悟性極高，兩三年工夫，哪個老師都教不了他了。

    黃綰有些自鳴得意，感覺自己像個人物，有時候在沙龍講壇里發(fā)表下個人獨特建議，與人爭辯，鮮有對手。

    學(xué)了這么多年，黃綰有自己的一套思想，沒幾個人能讓他放在眼里。弘治十五年時，朱祐樘邀請王陽明赴京講經(jīng)筵。聽說王陽明回到了京城，有一套關(guān)于新學(xué)的學(xué)說，是二皇子朱厚煒最先提出的儒家理論發(fā)展起來的。

    黃綰急忙去拜見。早年他聽說過王陽明大名，當時在京城講理學(xué)著名的，一是湛若水，二是王陽明。兩人一見面，黃綰迫不及待地把自己對孔孟之學(xué)的所感所悟講給王陽明聽。

    老王聽后很吃驚，他發(fā)現(xiàn)眼前這個人前途不可限量，他在黃綰那么大時，尚未有如此高的覺悟。

    王陽明稱贊道：“孔孟之學(xué)斷絕已久，你是從哪里學(xué)到的？”

    黃綰謙虛地說：“略懂皮毛而已，實未用功?！?br/>
    “人惟患無志，不患無功。”王陽明說到這兒想起了什么，問道，“對了，你認識湛若水嗎？明天，咱們?nèi)斯餐写枰幌??！?br/>
    次日，湛若水、王陽明、黃綰三人齊聚一堂，相互闡述各自的理論學(xué)說。其時，湛若水是唯一一位能與王陽明棋逢對手的理學(xué)名家，師承陳白沙，他主張“隨處體認天理”，即在應(yīng)對事物時心應(yīng)有感而發(fā)，從而體認到自己內(nèi)心中正的本體，也就是天理。

    王陽明則主張“天理即人欲”，用“知行合一、法以科學(xué)”的格物功夫，去達到心之本體，便是致良知。黃綰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但還沒有形成具體的理論體系。從當時來看，湛若水與王陽明平分秋色，黃綰次之。

    從后來新學(xué)給大明帶來的影響來看，王陽明當仁不讓。三人遂成了好朋友，后黃綰拜于王陽明門下。他們已經(jīng)到了很高的境界，眼里沒有仇敵對手，那是一種精神上的交流，日必共之，各相砥勵。

    為什么這次進京，除了湛若水，王陽明為什么一定要帶上黃綰呢？這里面有個最大的原因，那就是黃綰特能忽悠，在金州辦學(xué)時，他就為王陽明在全國各地招攬了不少學(xué)生，他甚至能把本地不識字的都弄來聽講。如果他在后世做傳銷，絕對是個頂級的騙子。

    轉(zhuǎn)過年來，正德二年（1511年）正月，王陽明調(diào)吏部驗封清吏司主事，工作地點在北京。此消息一出，在京師的學(xué)生們歡呼雀躍，沒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正德皇帝默默地為王陽明的心學(xué)傳播大開方便之門。

    沒有人知道現(xiàn)在這一舉動的重大意義。在正德皇帝和齊王朱厚煒默默的資助下，王陽明就此開始了近兩年的講學(xué)生涯，創(chuàng)辦了第一家大明皇家孔子學(xué)院。這所大學(xué)為大明中興，再創(chuàng)輝煌，培養(yǎng)了大批的可用之才，大明的學(xué)術(shù)也迎來了百花齊放的時代。

    王陽明、湛若水、黃綰三人組成了學(xué)術(shù)鐵三角，專心在京城大興隆寺講學(xué)。學(xué)生五花八門，來自各行各業(yè)，舉子有，高官有，普通百姓也有。偌大的大興隆寺成了百家講壇，吸引京城大批知識分子。

    譬如鄭一初，弘治十八年進士，頗有氣節(jié)，劉謹上臺后，不與閹黨同朝為官，辭職了。在潮州府揭陽縣（今廣東省揭陽市）建了一所書院，名曰“紫坡臺”，授課講學(xué)。鄭一初自撰一聯(lián)：萬卷講皇王帝霸，格天事業(yè)屬儒生；四時詠雪月風花，樂地情懷歸隱士。

    本來挺好個事兒，沒干幾年得病了，絕癥，附近著名醫(yī)生束手無策，只能在家等死。鄭一初聽說過王陽明，沒見過，忽然心血來潮跑到了北京，聽王陽明講課。聽了新學(xué)跟打了雞血似的，人倍十精神，新學(xué)照亮了他的殘生。正德六年，鄭一初去世！

    廣州府南海人方獻夫，后世廣東省廣州市人，與后世康有為是一個地方的。方獻夫與王陽明是同事，小老王十三歲，但人家時任吏部員外郎，官階比他大一級。方獻夫挺英偉一人物。

    正德二年時，某日方獻夫朝見皇帝，朱厚照見他悶悶不樂，就問他為什么不高興。方獻夫回答說，臣在家衣食無憂，但恐后世子孫不思長進，破敗家業(yè)，不能報效國家。所以，臣為這事兒發(fā)愁。

    朱厚照問那怎么辦。方獻夫懇請皇帝能給方家下一道御詔，方家祖業(yè)永不典賣，違者斬立決。朱厚照呵呵一笑，當即御筆下詔。這一做法，令方家后人恪守祖訓(xùn)，引為美談。

    正德十五年，第一步大明憲法頒布。方獻夫被正德皇帝任命為內(nèi)閣首輔，四年后連任，歷任兩屆，任期八年，成為實行君主立憲后，第一位內(nèi)閣首輔。

    甭看方獻夫官大一級，對老王非常客氣，經(jīng)常跟他談?wù)搶W(xué)問，從老王身上學(xué)到很多東西。于是，辦公室內(nèi)出現(xiàn)了一個有趣的現(xiàn)象，早上老王報到上班見到方領(lǐng)導(dǎo)問安請示，禮儀結(jié)束后，方獻夫再給老王行師生禮。有學(xué)問的人，必會贏得尊重。

    這一時期，有不少學(xué)生拜于王陽明門下，他們來自社會各個階層，主要有黃綰、顧應(yīng)祥、陳鼎、萬潮、蕭鳴鳳（疑似《金瓶梅》作者）、梁谷、穆孔暉、魏廷霖、林達、薛侃、季本（徐渭老師）、應(yīng)良等及后來的王艮、聶豹（徐階老師），不計其數(shù)，皆一時名士。

    潛移默化之下，不知不覺中，科學(xué)的種子在大明開始發(fā)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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