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清之的第二場公演, 效果出人意料。

    不僅票房爆滿, 還收獲了令人難以置信的好口碑。

    演出的第二天是休息日, 霍清之躺在床上，無所事事的刷新著網(wǎng)頁, 看著那些劇評家對她的評價。

    周佩同樣在做著這個工作，與之不同的是，她不是隨便看看, 而是要將這些評價整理成文檔, 發(fā)送給李黎，讓她做出下一步的判斷。

    周佩一邊做文檔，一邊輕聲的念著：

    “如果說第一場演出的成功是一個偶然, 那么第二場演出的成功, 說明了霍清之的成功, 會是一次必然?！?br/>
    “霍清之作為一位話劇新人, 展現(xiàn)了令人嘆服的演技，她的演技不僅充滿爆發(fā)力，且在感染力上也是無可挑剔?！?br/>
    “沒有看過《戀愛的長頸鹿》的朋友，建議你們去看一場吧！這場話劇真的是本季度的奇跡！一個從未出演過話劇的新人, 竟然在話劇上有這樣的表現(xiàn)！不可思議！”

    連續(xù)聽了三段，霍清之終于忍不住出聲：

    “佩佩, 你不要念了?！?br/>
    周佩撇撇嘴, 道：“干嘛啦, 你不想聽聽別人有多愛你嗎？”

    霍清之皺著眉頭, 義正言辭的說：“我又不是任雨晴……”

    周佩笑了一聲, 說：“喲，還叫任雨晴呢？”

    霍清之：“不然叫什么？”

    周佩恨鐵不成鋼的看她一眼，說：“就不能叫得親昵一點？”

    霍清之：“不能?！?br/>
    周佩：“………………”

    行吧，她不念了就是了。

    確實，任雨晴很愛看夸獎她的評價，周佩還記得之前在節(jié)目后臺，任雨晴讓安安給她念好評，一邊聽一邊狂笑，仿佛在享受什么余興節(jié)目。

    周佩看著那個場面，只希望霍清之不要染上這個惡習。

    當然，霍清之斷然拒絕她念好評這個舉動，也是讓她有點小難過。

    霍清之看了她一眼，有點煩惱的閉上了眼睛。

    她不想聽這些好評，完全是因為在這些好評中，她不僅感受不到一點點快樂，反而有無窮無盡的困擾，一股腦的沖向了她。

    霍清之在舞臺上只感覺到表演的快樂，但一旦離開舞臺，她便被無窮無盡的焦慮包圍。

    這種焦慮一直困擾著她，好幾天都沒有消散。

    星光劇團，排練室。

    新一周的表演開始之前，一向要進行兩場彩排。

    第一場彩排是普通的排練，所有成員在練習室中，不帶妝不上戲服，只是純粹表演。

    霍清之站在排練室中央，還未開始說一句臺詞，已經(jīng)感受到了千千的感情在她的胸腔中回蕩，隨時隨地想要破土而出。

    她低頭看著地面，等待著旁白和程子辰的部分過去，輪到她的臺詞。

    完全不需要反應，程子辰的臺詞說完之后，霍清之下意識向前一步，說起了自己的臺詞。

    戲劇老師忍不住抬頭看了她一眼。

    太順了，順到不科學。

    不論是多么優(yōu)秀的演員，在入戲的時候總會經(jīng)過一兩秒的狀態(tài)切換，可是，霍清之完全沒有這個過程。

    她好像就是千千本人一樣，非常無障礙的進入了角色。

    聯(lián)想起霍清之前幾天在后臺的表現(xiàn)，戲劇老師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毫無疑問，霍清之不是出戲困難，而是她入了戲，根本沒有完全出來過。

    這個麻煩……

    太大了。

    戲劇老師沉吟了一瞬，決定在這場排練之后，去跟經(jīng)理報備一番。

    在他跟經(jīng)理報備過這件事后，李黎也趕到了劇團。

    她不是來跟霍清之探討出戲問題的，她是來看彩排的。

    李黎選擇的彩排是一場帶妝彩排，演員們上了戲服化了整妝，舞臺有燈光有音樂，除了沒有觀眾之外，完完全全就是一場模擬演出。

    她當然不是來欣賞表演的，她來的目的是確認霍清之的狀態(tài)究竟有多嚴重。

    周佩已經(jīng)給她拍了一些照片和視頻，從那里面看來，霍清之的出戲狀態(tài)確實非常嚴重。

    李黎有點擔憂，因為她在霍清之的眼底可以看見一絲瘋狂。

    李黎是一位相當有經(jīng)驗的經(jīng)紀人，在她手下帶過的明星，比起電影更多的是出演話劇，對于話劇的出戲難狀態(tài)，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在看到霍清之的時候，李黎微微的吃了一驚。

    不過一兩周而已，霍清之的氣質……

    簡直為之一變。

    李黎不知道該怎么形容。

    如果非要說的話，以前的霍清之是萬年不變的冰山，雖然封閉著自己但沒有什么危險可言，但現(xiàn)在的霍清之如同一座熄滅的火山，她的表面是平靜的，可是似乎隨時都會爆發(fā)。

    最近……

    她的生活有什么變動嗎？

    李黎認真的思考起來，她對霍清之的狀態(tài)不算是全盤掌握，但也在經(jīng)紀人的范疇中，對她的生活和情感還是有所了解的。

    她回憶了一圈，結論卻是沒有變動。

    那么……霍清之究竟是怎么會發(fā)生這樣的變化？

    僅僅是因為這部戲劇嗎？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情況就需要警惕了。

    李黎暗下決心，一旦霍清之的狀態(tài)惡化，那么他們哪怕是毀約，不再出演《戀愛的長頸鹿》，也要以霍清之的狀態(tài)為優(yōu)先。

    坐在觀眾席里，周佩觀察著李黎的表情。

    半餉，她有點小心翼翼的問：“怎么樣？”

    李黎掩去那一絲憂色，道：“沒事，不會有事的?！?br/>
    周佩的一顆心微微的放回去，她僅僅是個助理，在處理這種問題上，還是李黎更有經(jīng)驗。

    李黎不再說話，只是等著彩排開始。

    旁白和男主角的部分，她根本沒有在用心在看，只是等著霍清之的部分。

    依舊是那個角度，霍清之先聲奪人，出現(xiàn)在了觀眾面前。

    那只是一只腳而已，可是李黎已經(jīng)坐直了身體。

    不一樣了。

    確實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以李黎的經(jīng)驗，霍清之的狀態(tài)已經(jīng)不再是出戲入戲的問題了，而是……

    在舞臺上，她就是千千。

    這當然是好事，但在舞臺之外，她依舊是千千，那麻煩就大了。

    霍清之的表演感染力驚人，爆發(fā)出來的力度讓李黎倒抽一口涼氣。

    她從未想過有人能將話劇演到這個地步，從來沒有想過霍清之能將話劇演到這個地步。

    李黎屏息凝神看著這場演出，她的神智和情感在不斷互相撕扯，她的理智讓她快點認真看霍清之的表演，找出她的狀態(tài)問題究竟出在哪里，而她的情感卻將她捆綁，讓她沉淪在這幕話劇里。

    李黎暗自搖頭，霍清之現(xiàn)在的狀態(tài)，莫說是她自己無法控制，哪怕是請專業(yè)人士介入，也要費一番功夫。

    彩排進行到一半，那個最著名的橋段出現(xiàn)了。

    千千再三拒絕了葉丁的愛之后，終于滿懷絕望，對他嘶吼出自己的心情。

    霍清之在舞臺上的表現(xiàn)，完全就是那種瘋狂狀態(tài)下的千千。

    似乎有人在逼迫著她什么一般，她發(fā)出了一聲嘶吼。

    那一聲剛一出來，李黎就感覺有些不好。

    果然，下一秒，霍清之定定的站在原地，失去了反應。

    程子辰還在繼續(xù)他的表演，完全沒有意識到發(fā)生了什么。

    霍清之的每一場演出，都會因為狀態(tài)不一樣，而表現(xiàn)出不一樣的技法，他以為這一次也是技法的一種。

    然而，這一次，霍清之沒有反應之后，她跪了下去。

    她無法抑制的哭泣起來。

    李黎當場從觀眾席上站起，向著舞臺沖了過去。

    戲劇老師站起來，打了個手勢，示意彩排中斷。

    周佩跟在李黎的后面，到舞臺上看到了霍清之。

    她捂著臉，在不斷的哭泣著。

    她的哭泣是沒有聲音的，只有眼淚源源不斷的從眼眶中流出來，順著臉頰一路向下，她的眼眶微微泛紅，整個人都沒有表情，看起來仿佛一只失控的木偶。

    李黎跪在她的身邊，沒有說話，沒有動作。

    她用手勢制止了其他人想要上前的動作，只是在她的身邊，用鎮(zhèn)定的眼神看著她。

    霍清之終于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盡是掙扎。

    她還沒有停止流淚，但李黎已經(jīng)從她的眼中看出了呼救。

    霍清之被那個角色抓住了，她陷入了千千那一刻的絕望中，沒有辦法找到自我，也沒有辦法從中抽身。

    李黎沒有說話，繼續(xù)看著她。

    這個時候沒有別的辦法，其他人能做的只有等待。

    這是只屬于霍清之的戰(zhàn)役，來自于她的內心。

    霍清之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這一刻，她被巨大的絕望包圍了。

    她能夠看見身邊的人，能夠看見李黎鎮(zhèn)定自若的眼神。

    李黎的眼神仿佛她的基準線，讓她還能與現(xiàn)實世界有一絲聯(lián)系。

    霍清之死死的盯著她，怎么也不肯放棄這一絲希望。

    李黎看著她，在她面前伸出了一只手。

    她的手掌向上攤開，等待著霍清之將手放在她的手心里。

    霍清之沒有動作，只是流著眼淚，但她的手終于動了起來。

    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霍清之的手慢慢挪過來，放在了李黎的手心中。

    李黎握住她的手，等待著她從戲中抽離。

    就在這時，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一句話。

    方雨燦的聲音忽然響起，說：

    “清之這算是表演事故了吧？如果在正式舞臺上出了這種事，該怎么辦？是不是該考慮換主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