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尚醒來時，那個人已經(jīng)不在了，連同那枚戒指。

    他只記得自己把戒指套到了纖細的左手無名指上，她沒有拒絕，但是自己說了些什么，抑或是沒有說什么，他都記不清了。那張說是面癱，其實堪稱溫柔的臉，也已經(jīng)模糊，讓他莫名有種流淚的沖動。

    她的答復是什么？他不得而知。或許已經(jīng)不重要了。

    李然拎著燒烤和飲料跑來找他吃宵夜，說趙瑤推薦之前替過班的那個人，問他怎么樣。

    蕭尚想了一下，她是說過這事，于是點頭說好。

    李然掏出一張紙，神神秘秘地遞給他。

    蕭尚朋友不多，有時也會放下身段配合一下神經(jīng)兮兮的李然，他接過來，問：“這什么？”

    李然一邊擼串一邊說：“她身份證上的地址，簽合同有復印件，我就幫你抄了個。你看著辦。”咳咳，這事不怎么地道，他也是有點心虛。

    蕭尚手抖了一下。

    “不過吧，昨天有人來公司談話，說是搞審查什么的，你知道，吃那碗飯的都要那么搞……”李然自顧自地啰嗦著，“……后來我去查了下，人家那才是真正的書香門第，什么名媛都弱爆了，但你跟人相處只覺得舒服，根本想不到那兒去……”

    蕭尚把紙片夾在《嵇康集》里，思考了幾天，動身去了那個地址附近。徘徊了幾天，他明白了什么叫“自慚形穢”，也明白了范天真那一番話里包含怎么樣不易察覺的驕傲。那種驕傲或許并不是來源于血脈，而是來源于某種他意識里很模糊的東西，某些他認為是虛偽的東西。

    他突然想起趙瑤曾經(jīng)說過的另一番話。

    “其實吧，我覺得我們都是‘富二代’——我們都享受著先輩們的庇佑。我們見證著他們期望的盛世，也在創(chuàng)造著他們所無法期望的盛世。我們的下一代，下下一代，還會成為‘富三代’、‘富四代’……我們的文明血脈還會如此延續(xù)下去，我們的后人會繼承這最貴重的精神遺產(chǎn)，傲立于世界之林?！?br/>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憑著《廣陵散》的良好口碑，他高調(diào)復出了。由他作詞作曲、白靈演唱的片尾曲也膾炙人口，在大街小巷傳唱，“廣陵散入千萬家，獨我失君伶仃寡”一句讓無數(shù)觀眾為之動容。那部反腐劇中，露臉不多、但是張力極強的反面角色，也讓他收獲諸多好評。

    后來這幾年，他很紅，比以前更紅，無數(shù)獎項拿到手軟，無數(shù)溢美之詞都用在他身上，甚至一些大型晚會也向他遞來橄欖枝。

    他個人努力是一方面，原創(chuàng)好劇本的增多和市場環(huán)境比以前更好也都是主要因素之一。每每接受采訪時，他只是很謙謹?shù)乇硎救看蠹抑С帧?br/>
    他沒有任何不良嗜好、也無熱鬧的花邊新聞，平時喜好練字和閱讀，除了一些例行的宣傳外，經(jīng)常在微博上和粉絲們討論相當專業(yè)的文學話題，口頭禪是“我沒有什么文化”。除了長年單身讓人揣測性向外，他是個優(yōu)質(zhì)的偶像。

    這樣的他，在熱門ip《棋不語》宣布將拍攝真人版時，立刻獲得極高的呼聲，被推薦出演其中一個十分具有名士風范又頗為腹黑的人氣角色。

    時隔3年，他再一次離她如此之近。

    范天真看到他，毫不陌生地打著招呼：“蕭大哥?！?br/>
    “天真，好巧?！彼f。

    其實不巧，順勢賣了這么久的人設(shè)，說是為了等這一刻也差不多。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了。所幸，他如愿以償。

    然而，范天真像是從來沒有那樣一個面癱的堂姐一樣，所有的對話里與之沒有絲毫關(guān)聯(lián)。

    他的戲份結(jié)束后，預計有長時間不會再見，他終于不經(jīng)意地問道：“她……怎么樣了？”

    范天真有些困擾，“蕭大哥，如果你是出于一個朋友的關(guān)心，那我可以跟你說，表姐她過得很好。”

    他說：“我想問她，有沒有不要的戒指。”

    范天真仍然困惑，“她是說過，如果你提到戒指，就把一封信給你。”

    于是他得到一封信，又得到一個地址。

    那是一個安靜的長眠之所。

    冰冷的雨水沖刷著他，同樣地沖刷著灰色的石碑。一種晦澀而憤怒的情緒在他心里醞釀。

    “你覺得你很偉大對不對？”他輕聲地說，“可是，我無家可歸了?！?br/>
    被發(fā)燒折磨了三四天后，蕭尚在酒店的房間里展開那封信，風骨秀雅的字跡映入眼簾。

    “蕭尚：

    我希望委托天真帶給你的這封信是恰當?shù)模绻o你多余的困擾，那么我很抱歉……也許我是弄巧成拙、完全做錯了。為了做出些許補救，對于你可能存在的一些疑惑，我將盡力說明。

    首先是為什么我們會相遇的問題。

    我不愿意將我們的相遇定義為一場錯誤，因為你溫柔、幽默而且寬容，與你相處起來很愉快，但這跟我的預期確實有所偏差。你曾經(jīng)在無意中幫助過我，我私下把你當做朋友，我希望能盡我所能幫助你生活得更加圓滿美好，當機會出現(xiàn)時，我擅自選擇了闖入你的人生，最后才知道自己錯得離譜。這就是我們相遇的大概原因。

    其次是我感知你如何看待我。

    我并不將你對我的喜歡看做是移情，或者是由感激而起，我猜想你對這段關(guān)系有健康的萌芽和期待，我猜想你認為我是一個雖然存在諸多缺點但仍然值得喜歡、甚至可以托付一生的人。我對以上猜想十分珍視并且深深地感激。

    再次是我如何看待你。

    如前文所說，我認為你是一個溫厚可親的人?？赡苣銓ξ业募彝ヒ延兴私猓部赡茉诖诉^程中有所誤解。我的家人十分關(guān)心我，同時也十分開明并且尊重我的獨立選擇。綜上所述，我沒有選擇你，不是因為你不好，也不是由于世俗所謂‘門第’的偏見，是因為我不愿讓你難過——我的姻緣線和生命線都不長，這個理由荒誕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證實。你曾經(jīng)說我是喜歡你的，不瞞你說，我也不知如何定義，因為迄今為止我仍不明白這種感情的具體形式?；蛟S我永遠也無法明白，你也無需做過多假設(shè)。

    最后是我對你今后的一些建議。

    這一點或許有些逾越了，但我希望你無論如何也要好好生活，包括良好的作息、健康的飲食、定期地進行體育鍛煉和經(jīng)常性地閱讀，以我的經(jīng)驗，這是幸福人生的基石。我的名下有一部分獨立財產(chǎn)，是我在大學期間通過自己的投資所獲得的合法收入，我按照自己的意愿進行了劃分，其中一部分，隨信贈你。我不知道該以什么名義給你，只是考慮到如果某一天你厭倦了從事演藝事業(yè)，或是想好好休息一段時間，這點錢大概派得上用場。或者你不想要，那就退給天真，他會處理的。

    竭盡所能，言盡于此，如有叨擾，不勝歉疚。

    趙瑤

    20xx年8月31日凌晨于飛行途中”

    蕭尚沉默著淚流滿面。

    他從來不知道酒店的房間可以空曠到這種地步，連呼吸都有回聲。

    他也從來不知道會有人可以笨拙到這種地步，連安慰都這么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