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累死累活，不過唐寅還是咬牙堅持說要當(dāng)萬仁的幕僚。萬仁也只是笑笑，又給他安排了第二天的任務(wù)，一個很輕松的任務(wù)：到京中各個有名的茶樓去坐坐，聽聽茶客們對朝政的看法。

    唐寅雖然不明白這是為何，但也沒有消極怠工，這日茶樓早市剛開，他就趕早進了茗香樓，并且包占了一個位于茶樓大堂中間的位子，以便于聽到更多議論，下午好回去交差。

    雖說唐寅號稱吳中才子，但是京師沒幾個人鳥他的。這并不奇怪，因為京師不同于吳中，這里氣象萬千，高官顯爵比比皆是，街上隨便遇到個人，指不定就是個五品命官。高官見多了，京師百姓的眼界自然也就蹭蹭向上提。在這種高官滿地走的大環(huán)境下，那些低于五品的官員，出門都不好意思說自己是個官，更何況是一個不入流的才子，人家鳥你才怪。

    沒人鳥也有沒人鳥的好處，唐寅可以靜心偷聽坐在旁邊的茶客的談話。要說京城百姓的“政治覺悟”可一點都不低，“從政議政”的積極性很高，一幫人吆三喝五地上茶樓來消遣，一杯茶剛潤了口，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議論朝廷上新近的大事要聞。

    這些人之所以喜歡熱議朝政，也是想摸清朝廷的動向，及早做好應(yīng)對的準(zhǔn)備。要知道，京中很多百姓都有官家背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果一時掉以輕心，沒跟對主流，說不定明天家里的靠山就倒了，那時全家都得跟著受連累，所以，時刻也疏忽不得。

    而茶樓酒樓，也是小道消息滿天飛的地方。出于謹(jǐn)慎考慮，京中百姓多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朝廷上一有什么風(fēng)吹草動，這些人就會云集到各大茶樓，探頭探腦地找一些“內(nèi)幕人士”獲取內(nèi)部消息。

    而新近發(fā)生的最大的事莫過于內(nèi)閣及六部九卿的集體辭職一案，十個高官下馬，有人歡喜有人愁。愁的人不是與這十個高官有關(guān)聯(lián)，就是向他們的徒子徒孫有關(guān)聯(lián)，現(xiàn)在樹倒猢猻散，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這些人都是惶惶不可終日，生怕成為下一批被打擊的對象。

    歡喜的人也不在少數(shù)，十個官位空出來了，總是要遞補的。小官們不敢巴望一步登天當(dāng)上尚書大學(xué)士，但是那些被提升了的上司的缺也是要補的嘛，這一次可不是提拔十個人的問題，而是一層層提拔，直到填滿官位為止，空缺的官位不只是十個，可能是四五十個，這個時候正是走后門要官的緊要時刻，再不行動起來，更待何時？

    當(dāng)然，除蠅營狗茍之徒外，茶客中還是有些熱心國政的“大好青年”的，這不，離唐寅不遠外的一個茶桌邊圍坐著四個書生，正辯論得熱火朝天。

    書生甲，痛心疾首狀：“皇上年幼，受太監(jiān)蒙蔽，以至于不辯忠奸，如今朝廷上賢臣盡去，小人皆進，長此以往，朝廷傾頹矣。”

    書生乙：“可不是啊，國事多壞在那些閹賊的手上，想當(dāng)年土木堡之變，就是王振那個殺千刀惹出來的，如今閹賊勢如日中天，忠正大臣皆被罷黜，日后難免不會重蹈此覆轍?！?br/>
    書生丙：“二位兄臺言過其實了，朝政并非如兄臺說得這般不堪，當(dāng)今皇上雖然年幼，但也是勤政愛民的。重臣被罷黜，或許是因為他們倚老弄權(quán)，皇上這才容不得他們?！?br/>
    書生?。骸帮L(fēng)兄所言在理，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繼位，自然要有新氣象，罷免一些舊臣也是應(yīng)有之事，我等不必太在意。且不論此舉是對是錯，就以皇上派近臣前去探望百姓一事而論，皇上的心里還是裝著黎民百姓的，定不是昏聵之君?！?br/>
    書生乙不屑一顧：“派近臣探望百姓？劉賢弟說的是那萬人坑吧，他去趙莊不過是為了收買人心，圖謀不軌。”

    書生丁立馬反駁：“人家萬大人自己都說是受了太后和皇上所托才特地前去探訪，趙莊有數(shù)百人可以作證。至于收買人心，圖謀不軌云云，只不過是一些奸邪小人造謠中傷。這些小人自己無恥下流，見不得別人仁義道德?！?br/>
    書生丙：“就是，人家萬大人屢立大功，朝廷上下卻對其排擠陷害。就沖著這一點，就可知內(nèi)閣容不下賢臣。這種妒賢嫉能，有功者害之，賢者疑之的內(nèi)閣，早就應(yīng)該被罷去?！?br/>
    唐寅聽到這，似乎是心有所悟，忙起身結(jié)帳，急步離開了茶樓。

    這日一早，萬仁還是在龍鳳店內(nèi)從事市井小販的本職工作，而他的狀元包依舊備受京中男女老少的歡迎，每日都有數(shù)兩銀子進帳，這可比當(dāng)官來錢快，最最重要的是：這些錢是清清白白的血汗錢。

    上午十時許，狀元包賣完，萬仁收攤之際，卻見被派出去視察“民情”的唐“師爺”早早地回來了，還一臉有所思的樣子。

    “過來幫我收拾一下東西。”萬仁可不管唐師爺是不是書生有無縛雞之力，老爺都干的活，師爺自然也是要身體力行的。唐寅還是一愣，隨即就跑過來打幫手。

    “都打聽到什么消息了？”萬仁一邊收拾雜物，一邊問道。

    “京中都在討論大臣被黜一事，有人歡喜有人憂。”

    “有人談到皇上嗎？”

    “有，有人擔(dān)心皇上受太監(jiān)蒙蔽，罷黜賢臣是自壞朝綱；也有人說那些大臣倚老弄權(quán)，被罷黜是咎由自取。”

    “嗯，如我所料。不管是什么原因，罷黜先帝任命的顧命大臣都不是一件得人心的事，如今京中百姓沒有眾口一詞地攻擊朝廷和皇上，這已經(jīng)算是一個最好的結(jié)果了?！?br/>
    “昨日大人前往趙莊，是為了這事？”唐寅眼巴巴地問道。

    “你說呢？”萬仁還是不置可否。

    這下唐寅算是徹底地明白了，他心中更是暗暗驚嘆：原來如此，怪不得這小子年紀(jì)輕輕就這般得寵。

    話說萬仁昨日前往趙莊作安撫災(zāi)民人心，其實也是在安撫京畿百姓的人心。只要京畿百姓的人心安定，朝廷發(fā)生再大的官場地震，也不會傷及明朝的根本。像唐寅這種自命清高的人，就是想破了腦袋也不明白此舉的意義。萬仁帶他“玩”一次，目的就是讓他認(rèn)清什么才叫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其實，昨日之事并不是太后和皇帝吩咐的，只怕到了現(xiàn)在，張?zhí)笈c皇帝還不知情，萬仁此舉可以說是“矯上意”，但是所行之事并非壞事，而是能替皇家收攏人心的大好事。只要百姓不對皇帝失望，也就不會對朝廷失望，這就能最大限度地減緩一場因為罷免顧命大臣而引發(fā)的政治大風(fēng)暴。

    這一份大功勞，不管小皇帝有沒有看到，朝廷內(nèi)自然有明白人能看到。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