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這里憑吊伍家先祖，但是沒找到墳?zāi)梗S手挖了下，沒想到……”

    挖人家祖墳著實惡劣，相騫錦早就編好了說法。

    他指著野龍鳥說：“沒想到這家伙太積極，幾下就挖出了這么大的坑?！?br/>
    甩鍋給向點(diǎn)點(diǎn)多簡單。

    見相騫錦指著自己，向點(diǎn)點(diǎn)低聲長鳴，腦袋上錦羽聳立，小眼睛瞪得溜圓顯得頗為無辜。

    “還沒想到下面沒有墳?zāi)?，就是個大灰坑，除了灰燼只有這個?！?br/>
    相騫錦舉起小石像，又指了指那座背對著的大石像。

    他問巴嬋：“你見過？”

    “神使大人……”

    巴嬋先恭謹(jǐn)?shù)牡皖^行禮，“四丫是說笑呢，別放在心上。”

    然后她才回答：“這是神像，千泉大山隨處都有，不過我還沒見過這么大的?！?br/>
    四丫粗著嗓子說：“你不是神使嗎？連這個都不認(rèn)得？”

    相騫錦看她，她卻不敢對視，轉(zhuǎn)開視線說：“這是黑夜女神的神像。”

    應(yīng)該是想起了昨晚的尷尬，四丫的臉頰很快紅得像猴子屁股。

    “沒墳?zāi)箚?？?br/>
    她裝作若無其事，低頭看著大坑說：“應(yīng)該是遷移的時候不好帶先人骨骸，才燒成了骨灰?guī)ё??！?br/>
    巴嬋卻有疑問：“如果帶走了骨灰，那咱們伍家寨的祠堂里應(yīng)該有啊，怎么從沒聽說過？”

    四丫攤手：“過了這么久誰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說不定哪代家主發(fā)瘋把骨灰扔了？”

    “你啊說話注意點(diǎn)?！卑蛬葋G了個白眼：“就算是吧也不能這么說啊?！?br/>
    又微微點(diǎn)著頭說：“山寨的祠堂是百年前重建的，先人骨灰真有可能遺失了?！?br/>
    她倆一問一答竟然梳理出了另一個可能性，不僅合理得多，還否定了老罐頭最初提供的消息。

    伍家先祖是葬在老寨，但又燒成骨灰?guī)У搅撕髞淼纳秸?br/>
    相騫錦轉(zhuǎn)述了老罐頭的話，抱怨道：“你爺爺真是不靠譜啊?！?br/>
    四丫嗤笑：“我爺爺八十八了，你還敢信他？”

    “可憐我們各種推理，卻被簡單的事實粉碎了?！敝淼淖猿坝纸o了相騫錦一刀。

    所以說信息不足或者被誤導(dǎo)了，接下來的推理就完全走上邪路了。

    “你不是讓我每天早上找你報道，跟你商量要做什么嗎？”

    四丫記起正事，氣鼓鼓的道：“好了我來了，今天要做的事情跟昨天一樣，幫著大家收拾住處，提防其他妖獸或者賀家追兵，我可以走了嗎？”

    “可以，不過……”相騫錦被她說得一愣一愣的。

    “我知道！”

    她轉(zhuǎn)身就走，揮著手說：“這里的事保密，不能讓大家知道神使挖了伍家的祖墳！”

    不是這個，不過……好吧就是這個。

    相騫錦無奈苦笑，看來這家伙還得別扭一陣子。

    “黑夜女神是誰？”

    他還想問這個，只能找巴嬋解惑了。

    “我也很好奇，神使怎么會不認(rèn)識這位女神?！?br/>
    這時候的巴嬋恬靜淡然，盡顯淑女氣質(zhì)。只是眼里閃爍著碎光，看相騫錦仿佛在看神像。

    她低聲說：“不過神使大人做什么說什么都是有深意的，也都是為伍家好的?！?br/>
    我對自己可不像你對我這么有信心啊。

    “世上有無數(shù)神明，山有山神、河有河神、家族有家神，白晝和夜晚也各有神明。”

    巴嬋說起五角星的神明，相騫錦和助理聽得很認(rèn)真。

    白晝之神是天照大神，天照國的國神。

    夜晚則有四位神明，分別是白夜、黃夜、紫夜和黑夜。

    天照女王自稱是天照大神的神使乃至化身，奉神意管領(lǐng)天下。又以大神名義把賢神教尊奉的三賢神封為三夜神，賢神教也經(jīng)常以三夜神的名義活動，民間卻沒多少人認(rèn)同。

    流傳在民間的神話里，夜神都是女神，不是三賢神那樣的男神。

    “黑夜女神很特別，她代表的是凡人從未見過的黑夜，傳說她會給人們帶來黑夜，那意味著永恒的安寧。”

    說到這個，巴嬋的眼瞳深邃得也像是黑夜了。

    相騫錦猜測神像刻成這個樣子應(yīng)該與此有關(guān)：“所以沒刻眼睛就是代表黑夜？”

    “是啊……”

    巴嬋肅穆的說：“傳說黑夜女神睜眼，凡人就會看到真正的黑夜?！?br/>
    她又頗為遺憾的搖頭：“以前千泉大山的人都信黑夜女神，不過這么多年下來，災(zāi)禍四起妖獸肆虐，神明從未顯靈，黑夜也從未降臨，大家就漸漸不信了，轉(zhuǎn)而尊奉各自的山神河神或者家神?！?br/>
    “黑夜女神的神祠已經(jīng)沒人知道在哪，神像倒是留下來很多。大家都當(dāng)是討個吉利，放在田間地頭，過年、豐收還有婚喪嫁娶的時候跟著其他神明一道祭祀?！?br/>
    聽巴嬋說到這，相騫錦意識到一個絕大的問題。

    “五角星居然沒有黑夜？”

    助理跟他心靈相通，它又懊惱起來：“關(guān)于五角星所在星系的資料我為什么不留下來！現(xiàn)在連五角星到底是行星還是衛(wèi)星都不清楚！”

    相騫錦仰望天幕，還是高闊但又細(xì)密的云層。此時白光熾亮，已經(jīng)不像微微蕩漾的光湖，更像燃燒的白焰之海。

    “天上始終是這個樣子的嗎？”

    他猛然意識到另一個問題，這應(yīng)該就是五角星沒有黑夜的原因?！澳切┰茝臎]有散過？”

    “云……”

    巴嬋眨巴了會眼睛才明白他在說什么。

    “那不就是天嗎？”

    她的反問有些奇怪：“神使覺得天上不該是這個樣子，還是說在地上看天上不該是這個樣子？”

    這姑娘明白些什么呢，相騫錦以反問對反問：“你也覺得不該是這個樣子？”

    “我讀過一些書，有先祖?zhèn)飨聛淼拈_蒙書，還有外面的書?！?br/>
    巴嬋臉上洋溢著憧憬的笑容：“書里說到天上有太陽月亮和星星，可我們從沒見過這些。有人說要到天上的神國才能見到，只有神明知道它們是什么樣子?！?br/>
    她再看相騫錦，眼里碎光融在一起，有如跳動的燭火。

    “神使大人，您肯定知道天上的神國是什么樣子，也見過太陽月亮星星吧？”

    我不知道神國是什么樣子，但你說的這些我當(dāng)然見過。

    相騫錦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五角星的夜空根據(jù)星球之外投射來的光線不同，分出了黃夜紫夜和白夜。至于黑夜，說明很久以前這道厚密云層還沒完全擋住星空。

    他不知道該怎么跟巴嬋說這些事，只能敷衍的道：“你的好奇心真強(qiáng)啊?！?br/>
    “我不止是好奇……”

    巴嬋很認(rèn)真的說：“我總是在想，能把我們伍家?guī)仙駠锞秃昧?。那里肯定沒有災(zāi)荒和妖獸，沒有年年都來索貢的官吏，人們也沒有病痛和異變。”

    相騫錦笑了：“聽起來還是小孩子的愿望?！?br/>
    巴嬋不好意思的低頭：“我經(jīng)常夢到自己能飛，很能飛，就想過是不是可以帶著大家一起飛到天上，飛進(jìn)神國里?！?br/>
    這姑娘好大的志向……

    相騫錦心中微微悸動，也只有這樣的志向，才配得起她勇于為族人犧牲的品行吧。

    “以前覺得自己的確太孩子氣了，不過現(xiàn)在……現(xiàn)在我就想啊，如果神明看到了美玉，是不是會帶回神國呢?！?br/>
    巴嬋抬頭看相騫錦，這次的注視更為熾熱：“只是一塊應(yīng)該不能讓神明動心，如果是很多塊呢？如果伍家所有人都能成為神明眼里的美玉，神明或許都會帶回神國吧？您覺得會嗎？神使大人？”

    被她觸動，相騫錦真誠的說：“我不知道是不是有神國，也不知道神國是什么樣子?！?br/>
    “不過我覺得吧，為什么非要讓神明帶凡人回神國呢？為什么不改變?nèi)碎g，讓人間變得跟神國一樣呢？這樣神明說不定會留在人間，用美玉搭出神明也視為珍寶的奇觀呢?！?br/>
    “奇觀誤國??！”助理很破壞氣氛的嚷嚷。

    “那樣就能看到太陽月亮和星星？”巴嬋異常向往。

    “只是看到還不夠，還可以伸手去摘哦?！毕囹q錦笑著說。

    這時候得感謝助理了，不然他真要說些事后會尬得腳趾摳出個焚尸坑的話。

    “我要這天，再遮不住我眼！”

    “我要這囚籠，煙消云散！”

    大概就是這么個味。

    “我還不是很明白，不過我會努力明白的?！?br/>
    巴嬋喜悅的說，看著天哼起了小曲。

    相騫錦卻很心虛，她不會把自己的話當(dāng)做字面意義理解，然后當(dāng)真了吧？

    轉(zhuǎn)過念頭，焚尸坑的真相就此浮出水面。

    神像應(yīng)該是焚尸之后留在坑里，祈求女神保佑先人在天之靈的，并沒有更多含義。

    這意味著伍家先祖這條線索斷了，只剩巴嬋身世還值得追索。

    “我母親……”

    巴嬋的回答讓相騫錦覺得偵探這行是真沒前途。

    “我還沒到一歲母親就去世了，完全沒印象。”

    淡淡惆悵在她臉上流轉(zhuǎn)，“母親的身世也沒什么特別的，就是流落到千泉大山的富家小姐，千年來這樣的人多的是?！?br/>
    巴嬋自然為失去母親而遺憾，但說不上多傷心，畢竟母親并沒參與她曉事后的人生。

    她坐在坑邊，輕輕晃著腦袋繼續(xù)哼曲。

    曲子有點(diǎn)熟悉，相騫錦記不起來在哪聽過。

    “怎么覺得跟你弄的耳音很像呢？”助理忽然說：“就是遇上野龍鳥那次?！?br/>
    相騫錦記起來了，“所以你該明白并不是我弄的！”

    他趕緊問巴嬋曲子是怎么回事。

    “這是神諭啊……”

    巴嬋非常意外，似乎這該是相騫錦很清楚的事情。

    她小心翼翼的說：“我出生的時候就聽到了神諭，都是很雜亂的聲音聽不出在說什么，就這首曲子能哼出來。大家都沒聽過，才相信我是真的聽到了神諭?！?br/>
    “神諭每天都有，早上晚上各半個時辰。我邊聽邊做事都養(yǎng)成習(xí)慣了，現(xiàn)在沒了還真不習(xí)慣。”

    她端詳著相騫錦的臉，目光里既有驚疑又有審視。

    相騫錦努力回憶，眉頭漸漸緊皺。

    這曲子的確很熟悉，不止是之前在那怪異的噪音里聽到過。

    眉頭漸漸舒展，相騫錦發(fā)出長長的哦聲，

    大概真的是自己之前廣播的時候不小心哼哼出來的。

    問題是記不起來到底是什么曲子了。

    把每一絲表情都看在眼里，巴嬋長長出了口氣。

    “沒事了?！毕囹q錦敷衍道。

    巴嬋嗯了聲低頭不敢直視相騫錦。

    她的目光又如之前那般熱切……不，是更熱切了。

    “什么沒事了！”

    助理卻惱火的嚷嚷：“果然是你在搞怪！以后你再敢給我放那種聲音，我就要對等報復(fù)！”

    相騫錦趕緊聲明：“不準(zhǔn)放極樂凈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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