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志玄委婉表達(dá)自己的看法，郭樸露出惋惜，這惋惜不僅是對段志玄。窗外月光明亮，一個東西旋轉(zhuǎn)著扔進(jìn)來。

    “將軍，小心！”段志玄軍人的本能出來，擋在郭樸書案前，扎穩(wěn)馬步，看準(zhǔn)來勢伸手去接。郭樸笑了：“不打緊的?！?br/>
    這東西漆成紅色，是個木頭刀鞘。飛到一半，段志玄看出來，笑著伸手接過，送呈郭樸面前，剛問：“是小公子在玩耍？”

    又想起來郭將軍家是兩個兒子，段志玄收住話。郭樸不以為意，對窗外笑著很是滿足。起身命段志玄：“此處候我?！?br/>
    他獨(dú)自出門，往房外面去。一叢開得熾艷的爬墻虎下面，幾個孩子在竊竊私語，二妹在里面蹲著身子，獨(dú)顯瘦小，可腔門兒不小，雖然低聲也帶著大大咧咧：“父親沒出來？”她手里還有木頭劍，轉(zhuǎn)身比劃窗戶高低：“再扔一個?！?br/>
    念姐兒在旁邊憋著小臉兒上的笑，見郭樸悄聲走來，手指放在唇上無聲：“噓?！备赣H面上的笑，讓念姐兒乖巧配合。

    郭樸走到爬墻虎側(cè)，二妹嘻笑著，把另一個木頭劍用力扔進(jìn)去。她成天瘋跑，力氣較尋常孩子多出來，木頭劍打著旋兒，飛進(jìn)書房，并無一聲出來。

    “咦，還是沒有聲音？”二妹納悶，跟的小孩子也納悶。有一個回過頭，見公子笑瞇瞇在身后，“啊”地一聲大叫：“快走?！?br/>
    二妹哈哈笑著踢動手腳，被父親抓在手里。郭樸笑問她：“怎么來打擾父親？”二妹不樂意地道：“你不睡覺，母親要睡覺?！?br/>
    段志玄在房中聽到也要笑，掃視郭將軍這書房清幽，他留自己一個人在此，足見信任，段志玄笑容加多。

    對汪氏的供詞和休書看去，門簾輕動，郭樸走進(jìn)來，目光放在休書上，和段志玄同時道：“暫時不能用，”

    “暫時不能用，”這是段志玄。說過兩個人相視而笑，段志玄道：“將軍進(jìn)京人人皆知，她不會不知道?！?br/>
    郭樸道：“她到我家偷盜，去人為我所傷。想我要進(jìn)京，肯定早作提防。”他們的眼睛碰在一起，郭樸緩緩道：“段將軍，父慈子才孝，先有父后有子，不過我勸你為自己想想，面上少許貼上些光，對人有個交待?！?br/>
    “那是當(dāng)然，我該去看的，我去看，我不該去看的，天下人說我，我也不會去。”段志玄含笑，一副胸有成竹。他唯一不舒服的：“管事中有兩個不成材的，和汪氏勾搭一處，成不成奸尚不知道，不過壞事盡做。有一個才有新傷，他自己說是碰到，想來是將軍一箭之威。”

    門外傳來小嗓音：“好了沒有？二妹生氣了?！惫鶚悴灰詾椴缓?，只是笑：“催，你就知道催。”對段志玄道：“天晚了，不好多留你，改日再來詳談?！?br/>
    段志玄也不覺得攆客，天色是晚，而且小姑娘對父親嬌嬌滴滴，他以為有趣。辭出來見明珠般的月色下，臺階上坐著兩個小身子。

    一個高出半頭去，見客人出來，知道起身垂首。一個眼珠子烏溜溜，手中抓著木頭刀，只是看著。這一個忒小了，郭樸道：“這是我的兩個女兒。”

    段志玄忙躬身行禮，念姐兒斯文地還了一禮，雖然年紀(jì)小，已經(jīng)有閨秀風(fēng)范。再催二妹：“起來，按母親教的，快行禮?！?br/>
    二妹不樂意的起來，段志玄雙手連擺：“不必，”對送出來的郭樸道：“將軍止步，”走開兩步后，后面小兒女嘰嘰喳喳聲傳來：“要睡覺了，”再有大大的哈欠聲。

    郭將軍是笑聲：“睡覺找母親，父親以后晚歸，看你們怎么辦？”二妹尖尖嗓音：“母親說父親在，就鬧父親?！?br/>
    月光清朗中有這歡笑，走出郭家門的段志玄心情舒暢。抬頭看天繁星點點，是個夏夜好天氣。他上馬對跟著的人道：“走，”心思在夜風(fēng)中徐徐想自己的父親。

    母親早亡故，對父親不是沒有親情。不過為一個外來的人不要自己孩子，段志玄豁達(dá)，他唯有豁達(dá)。

    前程自有路，何必多留戀。他這樣想著，算算日子過幾天再去看望父親，至于他已經(jīng)不需要自己，段志玄的路還長，還有自己的路要走。

    磨盤街上是段侍郎府，深夜星月亮得別人心里明亮，獨(dú)汪氏坐臥不安。她在等消息，往外面看，不見人回來，心里更像貓在抓。

    郭樸進(jìn)京有幾天，從知道他升了官要進(jìn)京，汪氏就異常難過，就沒有一天舒坦過。房中傳來濃重的咳聲，有人含糊地問：“夫人呢？”

    陪侍的丫頭是汪氏隨身帶來，卻不是五巧。她靈巧地回話：“夫人去給老爺看明天要吃的藥，夫人每天必要自己親自看，親手泡上去才放心。”

    房中嘶啞帶痰的嗓音沒有再說話，汪氏苦苦的笑了。月華打在她面上，這本是一個美人兒。青絲烏油油，紅唇上是瓊鼻。她身上穿著合身的碧青色衣衫，要依汪氏她愛穿大紅?？墒欠坷锏娜松狭四昙o(jì)，見到汪氏穿大紅說聲：“好看，卻襯得我更老?！?br/>
    汪氏因此不敢穿，天天與老紫、濃姜色為伴。青年女子身伴年老丈夫，汪氏哪里還能有樂趣兒？好在她眼里看錢的時候只看錢，眼里看官的時候只看官，能自己相安。

    今天，她不安。月光如水，照在她面上淡淡，也照在通往府外的路上。大門上，有侍郎段府的字樣。

    以前多喜歡，四品官兒，比郭樸的五品將軍要大上好些。就是到了京里，兵部里的侍郎大人，也還有一席之地。不想郭樸升的這么快，幾年沒有見，他竟然高于段家門楣。

    這也罷了，可恨段志玄，偏又在郭樸帳下，聽說對自己上司將軍極為推祟。是戰(zhàn)場上同過甘苦，還有另有回護(hù)，汪氏沒弄清楚。但是她眼望這侍郎府，論地方不如在外省的汪家大，京里就這么大的地方，王侯們府第要占不少，官員們賞賜府第不會比外省里大。

    侍郎府第雖然不如汪家大，可前三墻后三墻，中間有小榭有亭臺，又是在京里繁華地方，汪氏心里只想獨(dú)占。

    她從小兒就是獨(dú)占的心，把自己從郭家弄出來，跑到段家又是獨(dú)占的心，和段志玄當(dāng)然不會好。

    路上快步走來一個男人，玄色衣衫，腰間還有一塊不好不壞的玉佩。他步子快的，好似在一溜兒小跑?；▍仓新冻鲆浑p眼睛，冷笑看著他對汪氏走去。

    他的腿上一拐一拐，還有些不利索。汪氏走上兩步，擔(dān)心地問：“去了？”這個人是段三，是段侍郎的家人，是汪氏最后一次派去郭家，被郭樸一箭穿腿的那一個。

    段三伏身道：“大公子去到郭家說了半天的話，出來時倒是空著手?！币獑柖稳?，他也不知道汪氏去郭家要找什么，只是按著汪氏比劃的那么大的，他去弄回來。

    郭家存的紙卷上有汪氏名字的，只有那么兩張，到也不會弄錯。

    “他就拿到什么，不會放懷里放袖子里。”汪氏怒極，牙咬得微有聲響，段三一直想窺汪氏底細(xì)，小心問道：“夫人您到底要什么，或許別處能買來？”

    汪氏猛地收住怒容，明顯得是個人都能看得出來她極克制。身子微微顫抖著，汪氏溥衍道：“沒什么，”再看看皎潔明月，恨月亮今天太清楚，淡淡道：“辛苦你，去睡吧?！?br/>
    遞過一個賞封兒，段三接了出來，還是猜疑汪氏。到院門外，再一拍自己腦袋：“這有什么，隨她要什么，有錢就行。”

    花叢后的人見段三出去，毫不猶豫地走出來。這是一個中年妖嬈的女子，說她是中年，額頭眼角有細(xì)細(xì)的皺紋。

    說她妖嬈，是生得花容月貌。這是府里原先的姬妾許氏。

    帶著不服氣，許氏走到汪氏面前。汪氏見她出來，就知道來者不善，冷冷端出夫人的架子一言不發(fā)，等著許氏先說話。

    許氏并沒有辜負(fù)她，尖酸地問道：“夜深無人，還以為夫人在這里私會人？”汪氏眼珠子死死盯著她，許氏只后退一步，就露出毫不怯懦的對抗上。

    又有一對人出現(xiàn)在花叢后，見這里劍拔弩張，倒覺得好笑。悄聲兒指點道：“你看看，這還是夫人？哪一家的夫人是她這個樣子！”

    “就是，無事就和我們對口，許氏算是膽大，時常去撩撥她?！边@兩個花枝招展也是姬妾，無事盯著上房動靜，又看到許氏自恃老人，和汪氏對上。

    汪氏總算想起來自己是夫人，抬手“啪”地一巴掌打在許氏面上，許氏往地上一倒，號啕大哭：“老爺呀，你糊涂了不成，你這一病，我們都受欺負(fù)?！?br/>
    哭聲尖細(xì)，恨不能把屋頂子掀翻。汪氏又氣又急，她雖然有管住管事的手段，但房里爭風(fēng)，姬妾是三天兩頭翻花樣，不比鋪子上的管事，許點兒重金要好好干活。

    房里咳嗽聲劇烈，汪氏尖叫一聲，比許氏更尖更厲：“你把老爺又氣病了！”對著許氏就是一腳，許氏和她斗過許多次，女人打架也有幾次，邊哭邊防備著她。

    見汪氏又使壞，許氏雙手抓住踢來的一腳，死命往后一扯，汪氏撲通摔倒在地，到底年青力氣壯，把腳一蹬掙開，搶進(jìn)房內(nèi)跪到段侍郎床前去哭：“你可不能病，你一病這個家里全欺負(fù)我?！?br/>
    段侍郎是上年紀(jì)痰喘，家里有爭吵的事情，他嗓子如扯風(fēng)箱一般，手指了半天，忽然翻著白眼兒暈過去。

    當(dāng)下請醫(yī)生，多點亮燭火。段家姬妾不少，還有汪氏帶來的那個小孩子，哭個天翻地覆。忙了一個多時辰才算消停，段侍郎睡過去，汪氏一個人怎么也睡不著。

    她從郭家出來后，失去嫁妝在家里安身不住。汪家大爺無奈讓女兒出來投親，在外面呆上幾年，回鄉(xiāng)路上遇到段侍郎，汪氏當(dāng)時看出來他必定是個官兒，因為官員們的氣派，有的人明顯擺在面上。

    看出來段侍郎對自己動心，汪氏犧牲了點色相套出他的話，見是四品官兒，第一個想法就是盤算著比郭樸大。又在兵部里，是汪氏出氣的好機(jī)會。

    在郭家沒有破身，汪氏只字不提嫁過郭樸。對父母親有氣，甚至家里人都沒有告訴。她從來腦子轉(zhuǎn)得快，編上一通謊話，說自己命格不好，自小養(yǎng)在外面。

    段侍郎上年紀(jì)，汪氏怕自己生不了孩子，這才寫信給父母，從家里弄來一個遠(yuǎn)房侄子當(dāng)兒子。汪家大爺和大奶奶對于自己這女婿的身份，還是不太明了。

    汪氏是被休的女兒，有人愿意娶她，汪家大爺和大奶奶算是心里能安。汪氏過于獨(dú)立，要是鳳鸞這樣，又或是周家的父母，肯定對女兒百般擔(dān)心，汪家大爺和大奶奶生出來汪氏這樣女兒，他們自己也在錢眼兒里鉆著，管不了許多事。

    過去的大家族里，有一個被休的女兒，算是件事情。汪家和郭家低頭不見抬頭見，汪氏自己，也執(zhí)意要離家。

    她不甘心，離開郭家所在之處，還指望遇上一門好親事。要是留在家里，只能閉著眼睛挑上一個。

    以前覺得自己嫁得好，現(xiàn)在郭樸升官后進(jìn)京，汪氏覺得自己好日子到了頭。她收買家人去郭家偷東西，是在發(fā)現(xiàn)段侍郎在兵部無法鉗制郭樸不得不這樣做。在郭樸升官后又去一回，去的人碰足灰回來，再也不敢派人前去。

    房中有不省心的姬妾，外面還有大公子在。汪氏在段志玄的這幾年里，沒少說他不好，段侍郎上了年紀(jì)要人陪伴，又對汪氏一時情熱，居然聽進(jìn)去了。

    段志玄只在外面料想必有后招，汪氏覺得自己幾處擔(dān)心。

    碧夜沉沉，汪氏憂心忡忡。怎么辦？她在有限的時間里沒有把段家的財富弄到手里，就會聯(lián)想到在郭家丟人又丟錢。

    這一次，再也不能吃那種虧。她咬著牙想主意。

    再對段侍郎發(fā)嬌嗔？不，汪氏覺得這些都不足夠狠，得有個新花樣兒出來才行。她腦子里浮想出一個故事，這個故事知道的人不少，是說書的說過，汪氏當(dāng)時只聽一聽，現(xiàn)在她想想可以用上。

    只是，對自己太狠了吧？汪氏想到這里，心一橫，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舍不得皮肉套不住財。

    喚來房中幾個丫頭，全是汪氏收伏收買了的。汪氏假惺惺淚眼汪汪：“你們也看到，老爺要不在，沒有我們好日子過。老爺?shù)牟。t(yī)生說要補(bǔ)，我想，古人有割肉療創(chuàng)，老爺和我一直相依相伴，我……”

    丫頭們面面相覷，割肉療創(chuàng)？這是來真的！當(dāng)場全愣在當(dāng)?shù)?，竟然沒有人勸阻，或表示一下感動。汪氏自己嘆氣：“打水來，我洗一洗?！?br/>
    再命丫頭：“取金創(chuàng)藥放到小佛堂里，我知道這事情，要沐浴過，對菩薩禱告過，再行其事?！?br/>
    還真的沒有人阻攔她，興許丫頭們呆住，想看看是不是來真的。

    水打來汪氏洗過，穿一身素白，拎著一把雪亮的刀去了小佛堂，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打算弒菩薩。

    進(jìn)去對菩薩拜過，汪氏舉起刀來。瞪著自己雪白的手腕，汪氏早就想好主意。鋼刀尖利，沿著小手臂橫著來一刀，豎著來一刀，一共橫著來上兩刀，豎著來上一刀，只劃破淺淺的皮。有些地方護(hù)痛皮還沒有全破，不過輕輕一擠血出來。

    看上去，有幾分血肉模糊。

    小佛堂里面喊人。丫頭們百年難遇一個割肉的，帶著從沒有過的殷勤去看。見汪氏手扶著手腕，旁邊放著段侍郎的藥，里面滴的全是血。

    丫頭們信了，她們以為割肉不過如此。再說這血是真實從汪氏手上出來，這個人對自己是心狠，還是對老爺很忠心，至少丫頭們?nèi)帕恕?br/>
    段侍郎醒來是早上，見藥送上來，他聞一聞：“怎么味兒不對？”總和平時不一樣。丫頭張嘴正要說，汪氏忙斥退她：“我來?！毕确銎鸲问汤桑鋈话岩宦?，面有痛色。

    “你也病了不成？”段侍郎問著，見丫頭又張張嘴，汪氏似乎要護(hù)手上痛，又帶著強(qiáng)忍，強(qiáng)笑道：“沒什么。”

    袖子中似乎有什么，段侍郎惱怒地道：“給我看看！”汪氏不情愿地給他看了，一塊素白布包扎著手臂，段侍郎狐疑地問：“怎么受的傷？”

    汪氏期期艾艾，丫頭要說，汪氏怒目而視：“不許說！”段侍郎怒目汪氏：“快說！”汪氏陪笑，帶著服軟兒的樣子，低聲下氣道：“這不是上一回大公子來看，你總是不好，像是我沒有照看好。大公子平時不回來，難得回來，不給他看個好的，我心里總難安。夜里求菩薩，菩薩托夢給我，我這不就……全是為著老爺好?！?br/>
    故意把手臂一捏，素白布包得薄薄的，血涌出來，段侍郎也信了。身邊這個人，多少有過一段情意，做事伶俐，說話伶俐，也合段侍郎不少的心。

    要是裝假，那血涌出來。要不是裝假，她何必弄自己身上出血。

    就是說到段志玄，汪氏也有一套說詞：“大公子難得回來，”她只字不提去接，不管自己為人父母，理當(dāng)盡當(dāng)責(zé)任。汪氏只道：“就接，恐怕也不回來?！?br/>
    這話聽到病得半糊涂的人耳朵里，會聽成：“接不回來。”

    汪氏接著說下去：“也難怪他，大人了，外面有三朋四友，外面日子無人管，讓他外面住吧，不然不是耽誤他。”

    段侍郎陰沉著臉不再說話，在汪氏不停的絮叨聲中，只覺得精力不濟(jì)，他沒有再說什么。暫時安撫住段侍郎，讓他去睡，汪氏獨(dú)自坐外間皺眉想心事。

    她本來想今天把郭家的事說出來，事到臨頭看到段侍郎精神不濟(jì)，汪氏馬上改變主意。這是個行將就木的人，能瞞一時是一時。

    可自己瞞著，郭家會不說嗎？眼前出現(xiàn)郭樸橫眉冷目，又有鳳鸞露出諷刺，汪氏又心生一計，得讓郭家門上多抹點兒黑，黑了他們以后自己也好說話。

    郭家人不行，自己是巴不得出來。沒破身子，又羞于提到郭家，因此不提。讓汪氏有底氣的，是她給段侍郎的，是云英未嫁之身。

    夏天晨光明朗，郭樸帶著二妹扎馬步踢腿。二妹學(xué)著父親一般兒模樣扎馬，扎不多久就要動，再踢腿，一腿踢出，把自己弄坐地上笑幾聲。

    念姐兒坐在廊下，面前一個矮矮的黑色長幾，手拿著書在念：“子曰，”

    鳳鸞走出房，撲哧一笑：“天天子曰，幾時才念姐兒曰?！弊屓怂蛠碓顼?，父女三個人才進(jìn)房。二妹一身泥土，郭樸帶著她在廊下拍過灰。念姐兒在早飯前咽唾沫：“我餓了?！?br/>
    “我也餓了，給我包子。”二妹一陣風(fēng)地過來，上手先拿包子塞在嘴里。見父親坐下，不等姐姐坐，先爬到父親一邊腿上。

    鳳鸞又要笑：“父親怎么吃飯？”念姐兒坐到郭樸另一邊腿上，對母親扮個鬼臉：“父親手長?！惫鶚阏J(rèn)命：“我手長?！?br/>
    左腿上坐著念姐兒，右腿上坐著二妹，郭樸只能伸長手，好在筷子還能挾倒。念姐兒問母親：“要是有弟弟，就坐母親那里。”

    二妹愣著問：“弟弟在哪里？”鳳鸞嗔怪：“混說，快吃飯?！倍梦Γ骸暗艿芙惺裁?，就叫弟弟？”郭樸笑回孩子們：“有弟弟，就叫郭世保。”

    鳳鸞這一次沒說話，二妹說話含糊，叫了一聲：“多吃包子！”笑聲沖口而出，一家人笑成一團(tuán)。

    郭樸嘆氣撫著二妹：“你這么小，倒有這些淘氣的話出來?！倍檬种附憬悖骸敖憬阏f的，”念姐兒手指鳳鸞：“母親說的?！?br/>
    “這樣的淘氣，也只有你母親才能?！惫鶚阍较朐胶眯?，多吃包子這話，怎么想出來的？郭世保這名字不好聽嗎？

    鳳鸞竊笑著轉(zhuǎn)移話題，把蝦餃給二妹一個：“母親教你好的，你還記得？去公主府上做客，見人要怎么樣？”

    二妹手里余半個包子，另一只手抓住蝦餃。兩只小手合在一處，半個包子和一只蝦餃碰面，二妹點頭如搗蒜：“要叩頭，要說公主好，再叩頭，要說祖父好，再叩頭，”

    “對了，一只叩頭蟲?！惫鶚愎笮?，鳳鸞笑得嫣然。念姐兒夸妹妹：“好。”二妹得了意，從父親膝上爬下去，包子和蝦餃弄了郭樸一身油，她在榻前開始學(xué)個不停：“要叩頭，就這樣，”

    小腦袋點個不停，再道：“母親說，別人不問我，不能說話。我就這樣，”把包子往嘴里一塞，小嘴巴閉得緊。

    郭樸深長看了鳳鸞一眼，看得鳳鸞面色微紅，并不知道怎么了。郭樸還是沒有說，招手讓二妹過來重新吃飯，想想一家人早上多歡樂，何必掃妻女興致。

    飯到嘴里時，想想官印一直不到手，郭樸火氣上來，又不進(jìn)宮，管女兒會不會行禮去，二妹能這樣蹦噠，就很好。

    因此沒有提。

    早飯后郭樸急著去看楊英，把滕為洵的話單獨(dú)對他作一交待。帶上馬出來，遇到幾個人喊他：“郭將軍，恭喜升職?！?br/>
    卻是病好后回京認(rèn)識的幾個人，皆從遼東而來。郭樸心中一動，和他們多說了幾句離開，離楊英家還有一條街，見人圍得水泄不通。

    郭樸驚一下，不好！馬上看得高又遠(yuǎn)，見不到人，只聽到人議論：“抓走了，是什么事兒？”郭樸顧不得什么，跳下馬擠過去，見楊英夫人在門外伏地哭：“我的男人，”

    “弟妹，怎么了？”郭樸不及想男女有別，過去扶起楊夫人，楊夫人見到他，有如見到救星。也不管郭樸是男人，當(dāng)街雙手緊緊揪住他，淚水?dāng)嗑€珠子一般往下落：“郭伯伯，你幫幫忙，這是怎么了，說進(jìn)京當(dāng)官。這一大早砸門就拿人？”

    旁邊人指指點點，郭樸只當(dāng)聽不到，急得面色大變，心里猜出七七八八，催促著問：“他又吃酒了，他又鬧事了？”

    “我不知道，他在外面作什么，我不知道?！睏钣⒎蛉酥皇强?，臨安和楊家的人打聽得清楚，來回話：“刑部里的人抓走?！?br/>
    郭樸心急如焚，還先安慰楊夫人：“你別急，我去打聽，讓人給你信兒?！睏罘蛉丝薜锰旎璧匕?，只知道求他：“伯伯你千萬費(fèi)點兒心。”

    圍的人見沒有熱鬧看，散開一條路。郭樸打馬直奔刑部，這里面一個人也不認(rèn)識。問關(guān)人的地方在哪里，見一處院子，外面看著半舊不新，門口坐著個憊懶人物，腰刀斜斜放在地上，拿把大芭蕉扇，一行扇一行罵：“熱，娘的，今兒到現(xiàn)在沒有孝敬的?！?br/>
    郭樸聽得清楚，只能忍氣過來。這個人抬眼看不認(rèn)識，又沒有穿官服，先把眼睛放郭樸袖子上。

    臨安見他這樣子只想暴捶他，見公子使眼色，取出兩把碎銀子送過去，獄卒接過來在空中踮著，一下，兩下，銀子在日頭下面閃出光澤。

    他拋了四、五下，見郭樸主仆不明白，翻著眼睛道：“這點兒錢，打聽什么事？”臨安手中馬鞭子難免要動動。郭樸沉聲道：“給他五兩銀子?！?br/>
    一個小元寶送過去，獄卒才有點兒喜色：“說吧，要看什么人，是送什么東西？”郭樸道：“今天抓來的一位將軍，姓楊?！?br/>
    獄卒搔頭笑，先把銀子揣懷里：“今天抓來的將軍，只能還在刑部里過堂。問過了大約有個罪名，才能送到這里來?！?br/>
    話還沒有說完，見眼前一對主仆形走如風(fēng)，跳上馬往來路奔去。又回到刑部，郭樸也沒有弄明白楊英關(guān)在哪里。

    日頭近中午，正是一年最熱的季節(jié)。汗水從郭樸額頭流到眼睛里，一不小心辣到他眼睛疼。他又氣又急又懊惱，從到京里諸事不順，好似總有一堵墻怎么著也不去。對臨安道：“去大帥府上！”

    奔了一氣汗流滿面到大帥府上，離開有十幾步，在門人看得到，不打招呼，等著打招呼的距離，郭樸停下馬，在烈日當(dāng)空中冷靜自己。

    身上汗氣，跑馬的灰塵，弄得人無端心煩亂。郭樸卻動中思靜，望著大帥府門高高的門楣，人如蒸籠里，心卻靜下來。

    找大帥有什么用？大帥并沒有讓楊英亂說。楊英愛說，是他的本性。郭樸呆若木雞一刻鐘，撥轉(zhuǎn)馬頭，說一聲：“去刑部。”

    門上的人被他弄得稀里糊涂，郭將軍不來，這還回不回？眼見得帶著有事兒，到了府前又不來，門人為謹(jǐn)慎，往里面回話。

    廖大帥在自家亭子上消夏，亭下臨水可見游魚，莊敬公主在他身邊，一塊兒聽門人回話：

    “郭將軍像有要事，來到時著急，停在府門外沒過來，自己大日頭下面發(fā)了會兒呆，又走了?！?br/>
    “知道了，去帳房領(lǐng)份賞錢?！绷未髱洶胪嵩谥褡犹梢紊?，閉目繼續(xù)養(yǎng)神。莊敬公主不打攪他，自己悠然呷香茶。

    涼風(fēng)穿過水上過來，廖大帥慢慢開口：“找我也沒用，我更煩?！彼睦锝诡^爛額，莊敬公主只抿著嘴兒笑。

    廖大帥微睜一條縫兒：“你笑什么？”手摸石幾上茶水，手燙得一哆嗦：“還是這么燙？”莊敬公主更笑他：“品茶，原來就是熱的。你見過茶道里，有人拿冰湃茶？”

    “我說不過你，我的公主，你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我是殺人放火樣樣來得，”廖易直為喝這一口茶，坐直身子取在手中，聞一聞：“香，”品了一小口：“香，”放下來擦擦頭上微汗：“再香又怎么樣，我只記得戰(zhàn)場上沒水喝，馬尿的味道?！?br/>
    莊敬公主愛潔，要顰眉：“你少說！”廖易直就勢要走：“那我秦王府里說去，殿下愛聽這個?！鼻f敬公主拿帕子要擲：“你說過陪我半日閑，這有半天么？”廖易直苦惱地抱著頭：“我的人下在大獄里，你要我陪你看魚吹風(fēng)，還不讓我說幾句痛快話?！?br/>
    他的長子走來，廖伯武頗有乃母之風(fēng)，文質(zhì)彬彬，和父親的硬漢樣子截然不同。他來勸父親：“知道父親煩惱，不過母親不攔著，父親也不會去是不是？”

    廖易直目瞪口呆，見公主只笑，長子又躬身在身前，他閉上嘴，緊緊閉上嘴，見小火爐上茶水開，他一把子取過來，一氣倒在洗茶的水盂里，用嘴吹吹，就這么拿著去喝。

    “父親，軍功過厚，歷年如此。御史們彈劾，有他們的道理?！绷尾淅^續(xù)勸，廖易直拿東西要砸他：“我問你小子學(xué)的功夫呢？”

    廖伯武含笑躲避一下回道：“兒子百步可穿楊，上次宮中狩獵，”廖易直打斷他：“你功夫這么好，去，把那一干子御史腿打斷！”

    “真的這么做了，著急的更是你。”莊敬公主不急不忙開口，她一開口，廖易直直直往躺椅上一睡，長長呼一口氣，見小兒子廖仲武也過來，廖仲武人如冠玉，他一出來，廖易直瞇著的眼睛里很是得意，神色卻是不喜歡。

    廖仲武比長兄更為斯文：“回父親，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夫子說，”廖易直咬牙，伸出一根手指頭：“你叫什么？”

    “兒子是父親取名，名叫仲武?！?br/>
    手指再對著廖伯武，廖易直咬牙：“你叫什么？”

    “兒子是父親取名，名叫伯武?！?br/>
    廖易直騰地坐直，雙手扶住帶得搖晃的躺椅，咆哮道：“那你們少和我來文的，去，把那干人腿打斷！”

    兩個兒子都笑，兩個媳婦不知家翁何故發(fā)怒，小心翼翼跟來瞧瞧。公主笑吟吟：“你不要怪他們，他們不隨你入軍中，你知道我有苦衷?！?br/>
    “那我的衣缽呢？”廖易直和公主從來恩愛，難得當(dāng)著人和她頂上。公主見他要毛，笑而不答。廖伯武笑瞇瞇：“父親，軍中還有郭師弟?！?br/>
    廖易直沒好氣：“避嫌，你們就知道避嫌，武將打仗，沒功夫兒避嫌！”再把自己三個徒弟一通罵：“使人來，對安思復(fù)說，讓他長天白日家里納涼！再告訴曾行沖的老子，老子不認(rèn)他兒子這徒弟！蕭尚真……?！?br/>
    大帥自己沒了語聲，這是很會避嫌的一個人。公主帶著兒子們輕笑，媳婦們幾年才見家翁一回，不敢笑，只垂頭不語。

    “回父親，蕭師兄又云游去了，”廖仲武好心好意解開父親疑慮，廖易直嘆氣。莊敬公主對媳婦們笑容可掬：“你們?nèi)グ??！?br/>
    再對廖易直道：“你手中有兵權(quán)在外，我是皇室血脈，兒子們再隨你去，這政見上，你我還敢如意？還能說自己想說的話？”

    廖易直不理她。公主笑容滿面：“再說古來擔(dān)大任者，未必親臨戰(zhàn)場。兒子們在京里，一樣是幫你?！?br/>
    “你這話，和寧王相似，他聽了會喜歡?！绷我字辈魂幉魂柦o了公主一句，公主嫣然笑：“寧王我很喜歡他?！?br/>
    夫妻兩個人黑眼珠子對黑眼珠子，廖易直迸不住的一笑，揮手對兒子們道：“烹茶，讓我看看你們功夫可比公主？”

    湯琛從花旁柳下走來，老遠(yuǎn)聞到茶香，過來笑著先討茶喝：“給我一杯子吃，我把好事兒告訴表兄?！?br/>
    接過一杯茶，湯琛說出來：“厚樸往虞家去了?！绷我字币慌拇笸龋瑯烽_了花：“好！這小子，總算開竅！”

    往虞臨棲家里去的郭樸心中遲疑，不是那么的堅決。好在他是騎馬，馬步子不拖泥帶水，由著他馬韁帶到虞家，郭樸心中長嘆一聲，下馬來換上滿面春風(fēng)。

    怕春風(fēng)不足夠，讓臨安端詳：“親切嗎？”臨安翹起大拇指：“舊友重逢?！惫鶚悴钜稽c兒又嘆第二口氣，及時想起來自己來辦事，把嘆氣壓下去。

    虞家的門人，不知道郭樸和公子的私事。客氣地讓等著，進(jìn)去傳話回來，就有些過于客套：“公子不在。”

    “我等他！”郭樸斬釘截鐵，在門上一站，好似千年百年就在這里。他站得那么服貼，站得那么穩(wěn)當(dāng)，門人不自如，悄聲對另外一個人使個眼色，讓他往里去報信，自己勸著郭樸：“這大熱的天氣，您說您這要是中了暑，我們怎么交待？”

    郭樸一絲不茍：“臨棲去了哪里？晚上難道不回來？讓人尋他傳個話，我來找他?！遍T人牙根兒都滲得難受，公子一聽到姓郭，馬上甩臉子：“不見！”這一位，在這里裝得很是停當(dāng)，活似公子大熟人。

    他不管郭樸，自己在門房里喝茶扇扇子，不時伸頭往外面看。這一位熱得淚水“啪啪”往下掉，一頭一臉的汗還站著。門人十分佩服，果然是將軍，功夫過硬才能一站這么久，而且一動不動。

    郭樸一直站到晚上，中間虞臨棲母親出門，給了他一個白眼兒，對他行禮不理他。虞大人回來，給了郭樸一個白眼兒，對他行禮嘴里只是嚷著：“老夫不敢受禮?！币膊蛔尶停M(jìn)去就不出來。

    只有臨安安慰自己家公子：“有臥薪嘗膽的呢，”郭樸一愣神：“你說什么？”他漸有思索，臨安嚇了一跳，小聲喊幾聲：“公子？”郭樸回過神，臨安擔(dān)心地問：“您對虞公子，可用不上?！?br/>
    郭樸明白過來，笑得很是輕松：“對他，當(dāng)然用不上?！苯稚蠠粽破饋?，夜風(fēng)吹得郭樸身上輕快，直到下馬，才重新心中沉重。

    一時的輕快和想通，并不能解決整件事情。臨棲那里，還是要接著去。

    鳳鸞帶著孩子們等他，見父親回來，二妹從來先跑，念姐兒小步兒急跟上。把父親接到房中，二妹不知哪里來的殷勤，幫著郭樸脫靴子。她咬著小牙使力，一笑露出小豁牙。

    不會脫，只雙手抱定父親靴子，“嗨喲”使著勁兒。忽然脫下來，二妹人抱著靴子一起出去。退了好幾步，一跤坐倒在地上。

    背后是楠木鑲云母連背椅，旁邊是小幾，二妹撞得椅幾動幾動，發(fā)出響聲。鳳鸞過去扶，二妹自己站起來，好似沒摔著。再奔著父親那另一只靴子去，郭樸自己解下來笑：“好了，再摔一把你母親要和我急?！?br/>
    就這鳳鸞心疼的跟在二妹背后不住撫，二妹咧嘴笑：“沒事兒?！卑压鶚阋残奶凵蟻?，抱起女兒問長問短，又把念姐兒招來膝下。忽然想起來問鳳鸞：“找經(jīng)濟(jì)外面買個園子，以后夏天帶你們住過去?！?br/>
    “這里不是挺好，小了點兒，不過祖父和父母親來住，一家人親熱?！兵P鸞雖喜歡，還是本著賢妻的節(jié)儉攔一攔，見郭樸笑得別有意思，鳳鸞省悟：“是了，有好園子買下來，收拾好了可以生發(fā)。”

    郭樸啼笑皆非，道：“你真守我郭家本分。”再一想虞臨棲是看不起生意子弟，郭樸面色又有不豫。

    睡下來夫妻纏綿過，鳳鸞輕撫郭樸：“你有心事？我看得出來。初來總是認(rèn)生，龐夫人對我說，鋪子里和人爭東西，人家是京里小姐，她吃了幾句話，氣得不行?！?br/>
    “沒有的事，你家里家外操勞，不必管我?！惫鶚惆养P鸞緊抱一抱，直到肌膚上微汗又出，才松放一些，低聲道：“你是少出門的人，我倒不為你擔(dān)心?！?br/>
    鳳鸞低低地笑：“我哪里要自己去買東西，家里什么都有。就是龐夫人，我勸她要什么，使個人去。她不聽，說自己去逛痛快。這不，我又勸她幾句，讓她回去不要再氣?！?br/>
    累了一天的郭樸朦朧要睡，鳳鸞又悄聲喊：“樸哥？”郭樸怔忡一醒：“嗯？”鳳鸞摩挲他的肌膚，柔聲道：“你別見盧家姑娘行嗎？”

    “她都嫁了人，我怎么見她？”郭樸被逗笑，鳳鸞面頰貼在他胸膛上，聽著那有力的心跳聲，心里就安定：“今天薛夫人來說，盧家的姑娘有好些，”郭樸戲謔道：“你丈夫有這么好？一個兩個只看上我？”

    結(jié)合今天的事情，郭樸輕嘆一聲：“他們原本就不是相中我。”這聲輕嘆鳳鸞起疑，自己丈夫在說前女友時輕嘆，當(dāng)妻子的會是什么心情？

    鳳鸞要問，又似自己太多疑。對盧家和郭樸死灰復(fù)燃的心，一直就是她心中惦量的一塊心病。好在盧姑娘嫁了，雖然嫁得鳳鸞恨不能她不嫁。

    再聽到盧家一堆姑娘，包括表親。鳳鸞想想自己丈夫官比以前要大，她又多了心病。眸子前是樸哥堅定的胸膛，從來愛看不夠。再仰頭看到郭樸的下頷，又抬起身子看郭樸直挺的鼻子，睜著的黑眸…。

    郭樸輕笑，拍拍鳳鸞的背。夫妻**相對，只能是調(diào)侃：“還想？”鳳鸞微紅面龐，窩回郭樸懷里，低低道：“別再和盧家的人，虞家的人攪在一處，好嗎？”

    “我知道，”郭樸含糊其辭，溫柔親一親鳳鸞，大手原本攬在她肩頭，輕輕撫摸著：“睡吧，從今以后，再不讓你受委屈?！?br/>
    月華潤潤，和燭光一起，映在夫妻身上。鳳鸞沉醉了，嬌柔答應(yīng)著，沉沉睡去。郭樸說這話的時候，并沒有想到過日子里，其實有不少意外事件。

    不見得多大，卻會忽然出現(xiàn)。

    由鳳鸞的擔(dān)心，再想到她委屈而去三年。郭樸痛恨虞臨棲，再打他一頓也不解氣?？墒?，明天還得去會他，指望著他能會自己。

    虞臨棲是真的傷風(fēng)，夏天傷風(fēng)好得慢，他又是愛俏的人，不愿意包著頭出去，也不愿意鼻子腫著見人。

    昨天晾了郭樸一天，虞臨棲心中快意，過了一夜，傷風(fēng)居然好許多。他有事要出門，病下來耽誤幾天，讓人備馬，慢條斯理地問道：“門上可有人候我？”

    聽使喚的小廝道：“沒有?！?br/>
    虞臨棲心頭火起，再裝著漫不經(jīng)心問：“后門上呢？昨天那個瘋子，可不能讓他看到我出門?！毙P是久跟他的人，認(rèn)識郭樸，忙問道：“也沒有?！痹僖笄趤碛懞靡幌拢骸耙耘畔?，郭將軍心意不誠。今天一早，我把前門后門角門邊門全看過，沒有他?！?br/>
    這是他用心當(dāng)差，關(guān)心公子交友的話，引出來虞臨棲怒目的一眼，帶氣道：“那我們清靜，可以走了。”

    虞公子從大門出來，精神好了，換上一身雪白長衫，腰間碧玉羅帶，手上帶著翡翠扳指，腳下云履慢騰騰出來，見大門外果無郭樸，他淡淡交待門人：“我出城去，再有人來尋我，告訴他我云游四海，經(jīng)年不回。”

    他文武雙全，愛騎馬不愛坐轎。上馬帶著人出街口，轉(zhuǎn)角處是一處小茶館。見他在馬上，飛身撲出一個人，一把握住馬韁，正是郭樸。

    郭樸笑容可掬：“臨棲，你哪里去？”他眉眼灼灼，似無數(shù)日頭光放于面上。郭樸瞇著眼睛，笑容和平時一樣，親切地問：“臨棲，這天曬得人如干柴，你要么清雅處小酌，要么幽徑去采芳，把我?guī)??！?br/>
    虞臨棲瞪著眼睛，人快要哆嗦了，才冷眉冷眼出來一句話：“不是！”郭樸繼續(xù)笑：“那你跟我走，我有好地方喝酒，涼快的很。”

    一抖馬韁，虞臨棲想要勃然大怒，卻只是怒不起來。對著郭樸的笑容，他心里有一塊總是被撞。

    他想起來原本是刻意接受郭樸，見他總是一片質(zhì)樸，被他打動，無端的成為好友，兩個人處處相合。

    琴也和，簫也合，喜愛的詩句都相合。這才有了幫他的心，為他尋親事，為他在寧王面前說不少好話?？珊捱@個人……無情無意！

    郭樸還在絮叨：“我昨天尋了你一天，今天我機(jī)靈，我要是門上等你，只怕又一天。這天熱的，昨天熱壞了我?！?br/>
    虞臨棲咬牙不能再聽，再聽往日溫情如流水，只是倒灌進(jìn)來，他打斷話，生硬地道：“我有事！”

    “我隨你去！”郭樸一句不松，笑嘻嘻：“難道你中午不吃飯？說你病了，看你，果然有些病容，你真是鬧笑話出來，我們習(xí)武的人，生什么病？”

    虞臨棲抬手就是一馬鞭子抽去，郭樸一動不動任他抽了一下，微笑看著他：“喝酒去？”虞臨棲身子顫抖得不能自主，他狠狠瞪著郭樸，這一下子就能釋前仇？

    見郭樸帶著自己馬要走，虞臨棲知道自己今天甩不脫他。深吸一口氣道：“我有事，我去一個朋友家里?！?br/>
    “我陪你，”郭樸手一抬，臨安送上他的馬匹，再給虞臨棲請個安，上馬跟在郭樸后面。長街上全是人，不能行快馬。就是行快馬，虞臨棲捫心自問，也未必甩得脫郭樸。

    他都會玩這一手，今天甩了他，明天一定又是這樣。虞臨棲索性不快不慢地行馬，任由郭樸跟在旁邊。

    郭樸羅嗦個沒完，見到一處有名鋪子，就指去：“你說過的老湯鍋子，是這一家吧？”虞臨棲似笑非笑：“哼！”

    又見一處，郭樸又手指：“你偷偷摸摸給表妹買粉的地方，是這里？”虞臨棲怒目，重重地道：“哼！”郭樸不識相，再道：“你小表妹倒有眼色，五歲就相中了你。”他歪著頭：“現(xiàn)在嫁給了誰？”

    “郭厚樸！”虞臨棲終于忍無可忍，一掃儒雅公子翩翩，暴喝起來。郭樸笑著帶馬往后面退：“哎喲，你不服，提我的糗事就是，我不如你，我的小表妹沒這么可愛的。”

    虞臨棲馬鞭子“劈里啪啦”上去，郭樸這一次不能再挨，舉馬鞭子架住。兩個人是在大街上，旁邊的人嚇得拔腿就跑，邊跑邊喊：“打架了！”

    郭樸大笑，只是擋并不出力還手，邊躲邊逃，虞臨棲怒火熊熊，客也不拜，在后面緊追不舍，一定要狠揍他。

    巡城的兵過來，認(rèn)識虞公子。正要幫著虞臨棲，虞臨棲息息火氣：“我們玩呢?！贝蝰R再追上去。為首帶兵的覺得為難，拉住虞臨棲的小廝，商議道：“仔細(xì)撞著王爺們，可不是好玩的?！?br/>
    看前面的兩個人，早就跑遠(yuǎn)。

    郭樸早就相中一個城角幽靜的酒樓，把虞臨棲帶到樓下，下馬見鞭子又走來，郭樸一把接住。虞臨棲是用力抽打，以為他躲避，郭樸接在手心里，兩下子里一較勁兒，虞臨棲吃一驚：“你小心，讓我看看你的手?！?br/>
    依言郭樸松開手，手心皮開已經(jīng)在流血。他取出帕子自己包上道：“沒事，這算什么?！庇邢銡鈸浔?，虞臨棲送上自己的帕子，臉上繃著還在生氣，郭樸嘻笑接過，和以前一樣，拿到送到鼻子前面聞聞，調(diào)侃道：“又是茉莉香?！?br/>
    他不客氣地纏在手上，虞臨棲居高臨下，定定地看著他。以前的種種，同吃同在一個帳篷里睡，都在眼前……

    “臨棲？”郭樸喊醒他：“上樓去吹風(fēng)。”虞臨棲哦了一聲，下馬和他上去。見果然是清雅地方，樓下有花，還有一片海子。有風(fēng)吹來，就帶上花香。

    小二先鋪按酒，四樣子涼菜也精致，新鮮筍子，一尾鰣魚，火腿紅處如火白處勝雪，再就是一盤子嫣然櫻桃。

    虞臨棲微有一樂：“你還記得？”郭樸一笑：“當(dāng)然，你不能用大葷，就是這火腿，我提前讓他們蒸了又蒸，去掉多少油?！彼每曜铀蛠硪黄骸澳銍L嘗，不油?！?br/>
    “你早讓他們安排的？”虞臨棲不敢相信的問。世上的公子哥兒不少，各有癖性。像虞大人這種，有階級潔癖，也有潔癖。

    郭樸以前就給他挾菜，現(xiàn)在送來虞臨棲也吃。咬一口果然不油，他心中五味雜陳。酒倒上來，郭樸舉杯離座。

    兩個人在雅間里，郭樸躬身一禮：“臨棲，你大人有大量，原諒我則個。要是不能，你打我一頓，把我打得似豬頭?！?br/>
    “豬頭”兩個字，虞臨棲火上來。他從來自命翩翩，被郭樸打得不敢見人。端起面前的酒，對著郭樸劈面潑過去，盡數(shù)潑到郭樸臉上。

    郭樸閉目，睜開眼時，一臉全是酒水往下流。他伸出舌頭舔舔嘴邊：“這酒不錯，值三兩銀子?！?br/>
    “哼！”虞臨棲陰沉著臉不說話，郭樸歸座重新倒上酒，拿袖子擦干凈面上酒水，端起自己的酒杯，陪笑道：“干一杯？”

    虞臨棲舉杯就干，“砰”地往桌上一放，郭樸陪他干了，再倒上，兩個人又一氣干了。三杯過，虞臨棲站起來就走：“面子給你了，我說過，我要拜客。”

    “哎，臨棲，”郭樸陪著他一起下樓，拉著他衣袖從樓上說到樓下：“幫我打聽楊英，他是個粗人，你還不知道他？他就那性子，不好是不是，可他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虞臨棲翻身上馬，又是快意多多，對郭樸一字一句道：“你管得了自己就不錯，還管別人？”郭樸拉住馬韁不讓他走，很是堅決：“讓我見見！不然，”他壞壞地一笑：“你的小表妹，”虞臨棲生氣地道：“郭厚樸，你以后少嘴里胡沁，我們前帳揭開，以后這朋友，不再是了。”

    “以后還處不一樣，”郭樸跟著馬跑幾步，在后面喊：“我說，我下午去刑部，行個方便。”虞臨棲不回話，只喝一聲：“駕！”打馬如飛般離去。郭樸在后面自言自語：“這盤根錯節(jié)的關(guān)系，真復(fù)雜?！?br/>
    臨安在后面心疼他：“公子，你就是要去，得先回家換換衣服。你手上的傷要包，再凈個面吧?！?br/>
    雅間里發(fā)生什么臨安不知道，可是虞公子是個“陰”人，這是臨安也知道的。受他提醒，郭樸一想也是，打馬往家里去，本想在二門外換衣服。二妹是個亂跑的人，歡呼一聲：“父親回來了，”

    喊過還不過來，轉(zhuǎn)身往二門里去。郭樸只得進(jìn)來，見鳳鸞和陪楊英夫人坐著。郭樸渾身酒氣還有，手上包著，鳳鸞大驚失色：“你，你怎么了？”

    楊英被抓走，鳳鸞今天才知道。心里七上八下，擔(dān)心盧家，擔(dān)心虞家，擔(dān)心郭樸也被抓走，見他狼狽回來，鳳鸞馬上淚水盈盈：“樸哥，你吃的什么苦？”

    郭樸實在無心安慰妻子，對傷心欲絕的楊英夫人道：“我這就去看他，你別擔(dān)心，他沒有大事情，吃酒打架，過幾天就出來。”

    這個時候，鳳鸞把郭樸手上包扎打開，見是一條鞭痕皮開肉綻，鳳鸞又怕又疑，當(dāng)著人不敢多問，讓人送來外用的藥，給郭樸敷上。

    二妹在旁邊瞪大眼睛，難得嚴(yán)肅一回，小臉兒繃著問父親：“我打他去！”郭樸摸摸女兒的小腦袋：“有你這句話，父親不疼了。”

    “那是很疼的是嗎？”念姐兒大幾歲，會問這句話。郭樸混賴到鳳鸞身上：“你母親不輕手輕腳，弄疼父親?！?br/>
    鳳鸞白眼兒他，又心疼他。顧不得陪楊夫人，請她自坐。送郭樸進(jìn)房換衣凈面，強(qiáng)按他睡一會兒，叮囑下午再出去，郭樸要了幾個香吻，老實睡下。

    其實也睡不著，二妹在床前打扇，“呼呼”好似走風(fēng)車。念姐兒打得輕輕，郭樸又心疼女兒手臂酸。

    鳳鸞送走楊夫人，見丫頭們把郭樸包手的兩條帕子洗干凈晾出來，她走來看。剛才就聞到香氣不一般，又看到一個字繡在上面。

    現(xiàn)在細(xì)細(xì)地看，見這個字自己認(rèn)識。這是“虞”，是虞臨棲大人給樸哥來信，要為他重作冰人的那封信上，落款小印上有虞臨棲三個字，鳳鸞為“冰人”，所以認(rèn)得清，記得住。

    夏日近午時，院落中碧色沉沉。鳳鸞面上堪比碧色，心里堪比沉沉。和虞大人在一處？樸哥昨天晚上才濃情蜜意地說，不讓鳳鸞受委屈。

    由虞臨棲要想到盧家，侯秀才見到盧姑娘就拋棄發(fā)妻，鳳鸞心中痛恨之余，更把盧家和虞家當(dāng)成一塊心病。

    悄步兒回來，見兩個女兒一床頭一床尾打扇笑語不停。鳳鸞帶笑問郭樸：“樸哥，剛才和誰吃酒打架？”

    “你不認(rèn)識?！惫鶚阏f著，繼續(xù)和女兒們玩笑：“手酸不酸，真能耐，打了這一會子?！兵P鸞笑容不改，再問：“帕子上的字是哪一家的？”郭樸恍然大悟，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虞家，我怕你聽到不喜歡，這個虞家，不是你不喜歡的那個虞。虞家在京里人多呢，知道嗎？”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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