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還哭哭啼啼個屁??！還不快快跪謝圣恩！”竇將軍頤指氣使道。

    而方城民眾則哭得愈發(fā)悲戚，他們付出了血的代價才從魔土逃出來，就好比一群孤魂野鬼回到了陽世間，重新有了人的樣子，再把他們趕回去，叫人如何能接受？

    “一群不知好歹的賤民，簡直有辱天恩！弓箭手聽令！把那些哭得最不像話的給我扎成刺猬嘍！”

    “竇將軍！”唐百味制止道，“罷了，由他們吧。留五百騎兵和五百步兵在此守候，待他們過了淵，就把橋燒了吧?！?br/>
    唐百味忽然想起一事，“誰來告訴本將，一個半時辰之前，此處為何為有火光，火情似還不小吧?！?br/>
    四下里無人應(yīng)答。知道大橋起火前因后果的人不多，但兩百多人都是宗門的核心成員，還是有不少人知道的。只不過這定北大將軍并非好官，也不是個好人，若將事情原原本本說出，對小恩公張家寶定然不利。稍有點良心的人都明白，這件事決不能說出來。

    不等唐百味作怒，石磯上前解釋道：“回大將軍話，此前起火，是在橋上。”

    “本將自當知道是在橋上起的火，按時間推算，那時候橋還沒造好吧。你說說，是如何起的火，又是如何保住了橋。”

    氣氛有些詭異。石磯感受到了周圍人的敵意，也瞥到了艾薇兒那威脅的目光。他知道事情不能做得太絕，要是把張家寶暴露出來，縱然得到了王爺?shù)那嗖A，也是沒有任何立足之地的。

    “起火的真實原因在下也并不清楚，據(jù)聞是有個憨人忙于鋪設(shè)橋板，未妥善放置火炬，以致于燒了繩索?！?br/>
    “哦？那后來呢?！?br/>
    “后來所幸?guī)孜谎蟠笕酥杏幸幻糜L(fēng)飛行的法師及一名控水法師，及時將火滅了，又重新牽了幾條大索，否則我們早已成了淵下亡魂?！?br/>
    “當真如此？”

    “無一言有假。”

    “唔，這大洋之外果然不能小覷，無論邦國大小，皆是能人輩出。我軍中何時能有此等青年英才?！碧瓢傥洞蛄苛艘幌履菐讉€白人，兀自沉思。

    “此三言兩語便可說清之事，方才為何遲遲無人回話？你們在遲疑什么？還是在隱瞞什么？”唐百味聲如洪鐘，眼似銅鈴地瞪著石磯。

    “恕在下直言，我等堪堪脫離苦海，又被卷入王師之中，不知前路如何，心有惴惴，更懾于大將軍威儀，故不敢多言。”石磯躬身作揖道。

    “將軍閣下，請你聽我說一句話?！卑眱哼@時候插嘴，“我們在里面住了兩個多月，因為某些原因，跟幾個天賦不錯的孩子建立了師生關(guān)系?，F(xiàn)在我們希望能將這幾個孩子帶走，給他們創(chuàng)造最好的資源和條件，把他們培養(yǎng)成大康國具有國際影響力的優(yōu)秀魔法師?！?br/>
    唐百味愣了一下，隨即大笑道：“難得諸位有如此廣闊胸懷。用你們的話怎講來著？此乃萬國友好之典范，亦是人類文明之福音，哈哈！本將豈有不允之理？”

    他面向泣聲未停的方城民眾，“是哪幾個好福氣的孩子，出來讓本將看看。本將定當奏報圣上，給你們都封個少年爵！”

    艾薇兒欣喜地朝黃韻清那邊招手，黃韻清詫異之余，拉著余滿和蘇起景麗走過來。余滿抱著嬰兒，蘇起景麗四條手臂抱著張家寶。這回倒是無人阻攔。

    “這幾個，都是普通人出身？”唐百味背著手，目光如炬地端詳著迎面走來的幾個孩子。

    石磯答道：“回大人，都沒什么大的來頭，除了那名女子，她是無量宗前掌門神隱子的后人?！?br/>
    “有這等事？那為何先前沒她的名字？”唐百味突然回頭一視，嚇得石磯一激靈。

    “是在下疏忽，在下以為，以為…”

    “哼，等會再治你的罪?！?br/>
    唐百味不理石磯，臉上掛起和藹的笑容，上前兩步準備慰問一下黃韻清他們。不過他的笑容很快變得僵硬，因為他感覺到那個酣睡的嬰兒有些古怪，那個被人抱在懷里的干柴似的孩子，更加地古怪。而體貌奇異的雙生人蘇起景麗，對于見多識廣的他來說不算什么。

    “你們體內(nèi)的妖族血脈，可不弱啊?！碧瓢傥冻K起景麗頷首道，“你們故鄉(xiāng)何處？父母是何人？”

    “我們不知，從小就沒見過?！碧K起甕聲道。

    “嗯。有機會去山嵐家拜訪拜訪吧。兄妹倆長這么大挺不易的，在那里或許能尋到你們的根?！?br/>
    唐百味慢步走著，繞黃韻清詳視一圈，像個慈祥老父似的拉起她的手，輕輕拍著，朝艾薇兒道：“這個女娃娃，你們收作徒弟可以，但最好還是交還給神隱子親自照料。那個老小子絲毫沒有人情味，我得找時間去感化感化他?！?br/>
    “這個襁褓小兒，和這小子，”唐百味攫著張家寶蛻皮嚴重的青黑色手臂，“他們是什么來歷？”

    “回大人，此嬰乃代宗主扶搖子從普通人家收養(yǎng)。而那少年則是由幾名獵戶帶上無量山避難，具體從何而來，當時并未細問，只知來自南方?！?br/>
    “嗯。他們倆，本將要帶走，找世間名師，培養(yǎng)成我朝棟梁。艾夫人，你沒意見吧？”唐百味突然朝艾薇兒一問。

    艾薇兒一下子慌了，“不行！你不能帶走他！”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tài)，便緩和道，“將軍閣下，是這樣的，我很喜歡這個學(xué)生，他的思維潛力和對魔法的熱愛之深，都是不可多得的。所以請您成全。”

    “哈哈，好！不過本將也挺看上這小子，故愿用一些東西與你交換。魔協(xié)二級分會儲備干事，圣魔導(dǎo)士實習(xí)助理，你覺得如何？本將有些情面，這些名額不是問題?！?br/>
    艾薇兒搖頭道：“謝謝您的好意。但是我們家族并不需要這些?！?br/>
    “不再想想？本將知道你們這些初出茅廬的青年魔法師啊，都很希望能得到這樣的機會……”

    “將軍閣下！”艾薇兒激動道，“請您尊重我們西方國家的契約精神！正如貴國古諺‘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在我們國家，不論是口頭上還是書面上建立的師生關(guān)系，既具有道德因果，更具有法律上的約束！除非他不再需要我這個老師，否則我將必須履行為人師者應(yīng)盡到的義務(wù)，這是基于維護魔法強國教育事業(yè)之神圣性所必須做到的！”

    “哼，扯嘴皮子還挺厲害。”唐百味冷笑。

    “那如果說事關(guān)本朝內(nèi)政呢？吾皇心系社稷發(fā)展，一直在尋找可育之才，以求打開本國魔法工業(yè)之局面。本將就覺著這孩子很不錯，圣上見了也定然歡喜?！?br/>
    艾薇兒莞爾一笑，“米切爾家族，閣下應(yīng)該聽說過，菲瑟亞皇室的代表。我們家族也一直在全世界范圍尋找天才兒童來傳承本國魔法理念。因為優(yōu)秀的外部學(xué)生資源，一半以上都被契美尼和薩隆聯(lián)邦瓜分了，而壟斷一個魔法新生國的生源，就相當于壟斷了以后建設(shè)該國魔法工業(yè)的權(quán)力，以及該國未來的魔法市場。我們菲瑟亞，也想分一杯羹?！?br/>
    “所以往大了說，這個孩子也關(guān)系到本國政治目的。當然，本國與貴國的意愿是一致的，將來他學(xué)有所成，最終得益的還是貴國的魔法產(chǎn)業(yè)。我們菲瑟亞擁有頂級的魔法師資和極其豐富的一切魔法資源，也必將一如既往地與貴國保持友好和睦關(guān)系。這一點，將軍閣下不否認吧？”

    “你說的對?！碧瓢傥惰F青著臉道，“那就等他醒了，看他如何抉擇。哼，本將不缺時間。我先去瞧瞧，你們是用什么能耐把那座橋給修復(fù)好的?！碧瓢傥墩f著便往崖邊走去，自有兩隊士兵替他左右開道。

    石磯心里一咯噔，暗道不妙。自己剛才撒的謊破綻多多，肯定會被他瞧出端倪。

    這時候，上空卻傳來一道急促的聲音——

    “王爺何在？”

    喊話之人在人群中找到唐百味的身影，匆匆降落，單膝跪在他跟前。是個中年將官，未戴戰(zhàn)盔，樣子有些灰頭土臉。

    “你怎么才來，半天上哪去了。”唐百味看著自己的副將，不滿道。

    “王爺！季瀾二圣都被那鳥人抓走了！卑職該死，未護得了二圣周全！”那將官垂頭痛哭道。他說的鳥人真的是個鳥人，背展一雙大翼，手爪似對鷹鉤，當時與季圣、瀾圣在天上混戰(zhàn)。

    副將帶人趕來此地途中剛好撞見，便飛身上去幫忙，不料遭那鳥人一爪掀掉扣在腦袋上的戰(zhàn)盔，再一翅膀拍中面門。

    醒來時鳥人和二圣皆已不見，附近只尋得二圣遺落的一些物品。

    唐百味聽說兩位師兄都被抓走了，那還得了？親自動身，連夜去尋。副將軍作為屈指可數(shù)的圣境高手，也被招呼上。同行的還有唐百味的一名貼身老仆，外表不甚出眾，卻輕飄飄一蹬腳就上了天。

    唐百味沒來得及交待什么，竇將軍正猶疑著眼下如何安排。帳中那位京城來使卻出來催促回營，言其須即刻帶人回京，并暗示太后于宮中生悶，頗想聽聽英州的趣事，見見英州的遺民。

    竇將軍只得依其所言。按照唐百味的命令，士兵們將數(shù)千民眾往橋上趕，這一過程少不得見血。在兵刀屠戮下，方城人極不情愿地上了橋。

    有人站在崖邊，憤怒地大叫一聲，跳了下去。有數(shù)人效仿之，挽手成排，發(fā)一聲而墜。這下入淵的隊伍陷入了停滯，或木訥地站在橋上，或面帶乞色站在崖邊，哭聲一片。

    “殺光了又何妨，弓箭手聽令！”竇將軍不為所動。

    余滿頓住了腳步，把眼角淚花抿掉，隨后把嬰兒交還給黃韻清，注視著張家寶道：“替我照顧好我?guī)煹?。他的命途是用來?chuàng)造光明的，黑暗，我來替他驅(qū)散?！闭f完毅然回頭，越過數(shù)百弓箭手結(jié)成的陣型。

    “都哭什么？回家！戰(zhàn)車都還在，怎么來的怎么回去。十年，二十年，英州必成圣地！”

    余滿隨手拉走一個猶豫著要往下跳的婦人。當跨上橋板的那一刻，他不到五尺高的軀體竟顯得有些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