茗落進宮的那天本是個陽光明媚的大晴天,可是等到茗落一切都打點好,香菱攙著她出門的時候,天色突然陰沉下來,慕紫沒有跟著府內眾人一起去送她,她甚至連房門都沒有跨出過一步,她呆呆的坐在房里,四下一片昏暗,她不確定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外頭好似起了風,唰唰的吹在窗戶上。
她有點僵硬的順著風聲抬了抬頭,外面不再人頭攢動,茗落應該是已經(jīng)走了。她想站起來把窗子關關好,起身的一剎那膝蓋突然一軟,人也使不出力氣,她靠撐住桌子才勉強沒有摔倒。她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錯,也不明白自己在失落些什么,明明事情只是往既定好的方向發(fā)展,可渾身上下的力氣都像是被抽走了一樣,只剩牙齒一直異常有力的咬住嘴唇,甚至舌尖上都嘗到了絲絲血腥味。
昨晚茗落在慕紫房里呆了一宿,兩人面對面坐著,誰也不出聲。慕紫正琢磨著要開口,問今后兩人怎么傳遞消息時,屋內響起了茗落稍顯悲涼的聲音。
“我連嫁衣都沒有,可這就要出嫁了?!彼谋砬槊悦芍杏謳е鴰追肿猿埃阶蠜]法從她的神色來猜測她的情緒,甚至不知道她此刻要的是傾聽還是回饋。
“呵,也對,我怎么糊涂了,只有皇后才有資格穿嫁衣的?!彼坪跏切α艘幌碌?,可慕紫卻只覺得比哭還難看。
“茗落……?!蹦阶仙碜油皟A,握住了她交疊在桌上的手,茗落的手冰冷得一絲溫度也沒有,她抬起頭來朝慕紫擺出一個慘淡的笑容,她的聲音也像是要融在這落寞的夜色里。
“那一天宮里派了人來宣旨,聽說還是頗討皇上喜歡的江公公,爹爹后來告訴我今后進了宮,要和他搞好關系,他是在皇上面上說得上話的人。府里的人跪了一地,連娘都從佛堂里出來了,我那個時候跪在爹爹后頭,心里想,這就是了,可將來的路該怎么走呢?然后那位江公公宣完旨,爹爹趕忙起來接,也把我拉到江公公面前,讓他以后在宮里多多關照我。那位公公一看就是個人精,他對我客氣的笑,說我一看就是富貴之人,然后一連道了好幾聲恭喜,呵呵?!闭f道最后,茗落是真的笑出了聲,她轉過眼來用一種凄涼的語調問道,仿佛是真的不知道問題的答案一樣。
“那個時候我真想問一句,喜從何來???”
慕紫只覺得眼前的畫面刺眼得很,不知為何她想到了戲臺子上涂著一臉油彩,身著五彩斑斕的戲服,卻悲傷地唱著戲詞的青衣,她把臉藏在寬大的袖子后頭,露出一汪泉水般的眉目,唱得卻是聲嘶力竭的戲。
回想到這里,慕紫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昨晚也是一樣,明明渾身都乏力,手指卻一直非常用力的摳著桌角?;貞浀淖詈?,是慕紫伏到了茗落跟前,她趴在茗落膝蓋上,抬起頭,望進那汪泉眼里。
“我會幫你的,以后的路,我會陪你一起走下去的。”
和上輩子一樣,慕紫一旦心情煩躁,就會去血拼購物,于是她揣著裝滿銀子的袋子,隨便逛進了一間成衣鋪子,她噘著嘴有一搭沒一搭的挑選著布匹,挑中了一款淺藍色的,正好老板說這款布匹有一件現(xiàn)成做好的衣服,慕紫就拿進試衣間試穿,她剛撩開簾子就被嚇了一跳。
試衣間里有個一身華服的男人捂著腹部靠坐在地上,他臉色慘白,嘴唇上一點血色也沒有。慕紫攥著衣服的手緊了緊,不動聲色的向四下掃了幾眼之后,她走了進去,拉上簾子。
慕紫和男子站成并排,她蹲下身子,轉頭看向男子,壓低聲音問道,“受傷了?”
男子只在慕紫掀開簾子的瞬間抬起頭來和她對視了一眼,隨后就再沒正眼看過慕紫,他呼吸有些急促,待到緩慢平復呼吸之后,他略微點了點頭。
慕紫笑意盈盈的揉了揉膝蓋,直起身子。
“看在舉頭三尺的神明份兒上,我今天就幫你一把吧。”
說完,慕紫拿著衣服撩起簾子走出去,將衣服往柜臺上一放,“老板,這件我要了?!闭f著就低下頭掏銀子,誰知她突然猛地抬起頭,一拍桌子,聲音也高了八度,“好你個黑心老板,竟敢偷本姑娘的銀子,走,跟我見官府去!”她氣勢洶洶的拉起老板的衣袖子就往店外走,被慕紫這么一鬧騰,四周的客人都跟著慕紫走到了店外,老板更是急得滿頭大汗,百口莫辯,只好可憐兮兮的不停說,“我冤枉啊,冤枉??!”
慕紫拉著老板走到店外,回頭瞄到試衣間的簾子掀開了。她嘴角微勾,放開了緊張到語無倫次的老板,還裝模作樣的拍拍老板的肩膀,“一場誤會啊,真不好意思,來來,這點銀子您收著啊?!?br/>
這出戲這么一唱,慕紫也沒心思買衣服了,正準備抄小路回當鋪的時候,突然在巷子里看見了個熟人。慕紫偏頭一笑,今天跟這位仁兄還真是有緣。
剛才在試衣間里的那個男人眼下低著頭倚靠著墻,坐在地上,頭發(fā)垂下來遮住眼,手還是捂著腹部,在慕紫走近的時候還可以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他湖藍色的衣袍在腹部周圍的顏色不規(guī)則的深了一圈,血跡滲了出來,慕紫撩開他的頭發(fā),只能看到他光潔的額頭。
“今天我就好人做到底吧。”
慕紫等了半盞茶的時間,藍晞從屋里出來了。慕紫低頭掃了一眼他沾了血的手,遞了塊手帕給他,朝屋里抬了抬下巴,“他怎么樣了?”
“傷口已經(jīng)縫合好了,好好休息幾天就能痊愈了?!彼{晞接過手帕擦拭起手來,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頭看向慕紫,“這是剛從他身上掉下來的東西。”
慕紫疑惑的看了藍晞一眼,從他手上接過那物件,那是一枚龍形環(huán)佩。
慕紫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時看見那男子靠坐在床上,神色平靜的望著窗外,聽見聲音后向慕紫看了過來。慕紫對他扯了扯嘴角,坐到椅子上替自己倒了杯茶。
“你醒了啊,傷口還痛么?”
他長得極為俊秀,如果要找個詞語來形容的話,貌若潘安他是絕對擔得起的。剛才披散著的頭發(fā)現(xiàn)在被他綁了起來,發(fā)尾隨意的垂落在肩頭,還有幾縷頭發(fā)沒有被綁進去,順著他光滑的臉頰而下,妥帖的勾畫出他姣好的輪廓。然而他的俊美卻暗含另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柔和的五官溫潤中卻不露痕跡的隱含著銳利的鋒芒,隨著他的表情動作在慕紫眼前一閃而過。
他在逆光中微微闔眼,輕輕的點了點頭?!岸嘀x姑娘相救?!甭曇艉盟朴衿飨鄵舭l(fā)出的脆響,好聽卻清冷至極。
慕紫不以為意的擺擺手,“不知閣下怎么稱呼?”
“姓王,單名一個華字。”
慕紫聽到這里,差點冷笑出聲,這里的人還真是有趣,那個裴征喜歡湊字,到了他這兒呢,他就喜歡拆字。如果說本來慕紫對他的身份還有懷疑的話,現(xiàn)在一聽這名字,是半點懷疑也沒有了。將璟燁兩字拆分開來,各取半邊,不就成了王華么。
“王華兄今日可是遇到了仇家?”
他聽到慕紫的問題并沒有馬上回答,略微蹙了蹙秀眉,表情還是一貫的隱忍冷漠。
“我和兄長為了家產的事,處的不太愉快。”
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后,這句話的潛臺詞就一點都不難聽懂,解讀出來就是他皇兄的殘余勢力沒消除干凈,找上門來了。慕紫挑了挑眉,這位皇帝做的還真不容易,朝堂上要在林游兩家的壓制下爭取主權獨立,后宮里又盡是些虛情假意手段百出的嬪妃,暗處還要防范自家兄弟的圍追堵截。
“今天姑娘的救命之恩他日我一定會找機會報答的。”
他看向慕紫,表情雖然仍舊冷清,但眼神卻是一片誠懇。慕紫逼自己忽略掉他眼里的誠懇,她給自己打氣般握緊了雙手。“王華兄先聽我講一個故事,說不定聽完就有這個報恩的機會了。”
他疑惑的揚了揚眉梢,陽光透過窗戶射進來,照得他整張臉半明半暗,他的眉毛在陽光的照耀下成了咖啡色。光線閃爍在他的眉眼里,映不出任何情緒。慕紫清了清喉嚨,“我是庶出,在家里備受冷落,從小到大,只有我同父異母的妹妹真心待我,我們感情很好??墒乾F(xiàn)在她出嫁了,夫家是名門望族,她不經(jīng)允許不能出門,我也進不去,我們姐妹兩就這樣被分開了,我只是想能經(jīng)常見到她,看看她過得好不好?!?br/>
慕紫起身,走到床頭,將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展開,把那塊龍形環(huán)佩放進他的手掌心里。
“我應該沒有求錯人吧,王華兄?!?br/>
慕紫敢肯定他眼里一閃而過的是殺意,要不是他現(xiàn)在重傷未愈,慕紫恐怕早就小命不保了??墒悄阶辖^不能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定要好好利用。
他若有似無的瞟了一眼那枚環(huán)佩,收起手掌,意味不明的笑了一聲,“不知姑娘貴姓?”
“姓林,我叫林慕紫?!?br/>
在慕紫擅自給自己加了這么個姓之后,突然一個成語憑空出現(xiàn)在腦海里,它用它矯健的身姿踢開了慕紫腦中其余所有的紛繁雜緒,它堅硬的軀干將慕紫的腦袋撐得隱隱生痛。
那個成語是,彌足深陷。
這時藍晞突然來敲門,說外頭有人找王華,他聽了之后,對慕紫淡淡一笑道,“我的人來接我了。今日多謝姑娘了?!比缓笏鹕碜?,慕紫本想攙扶,但后來想想又覺得不合適。他慢慢的走到門口,每個步子都被他走得不溫不火,開門之際他回過頭來看向慕紫。
“我也一定替姑娘達成心愿?!闭Z氣是置身于冰天雪地的寒冷。
慕紫撐住桌角,對他點頭微笑,此時那個成語的弦外之意再明顯不過。
再沒有回頭路可走。
兩天之后,慕紫也見到了那位大紅人江公公,慕紫伏在地上,聽那江公公尖細的聲音說道,“賢妃娘娘知書達理,深受恩寵,皇上念及賢妃娘娘與她姐姐感情深厚,故特封林慕紫為郡主,可經(jīng)常出入皇宮,探望賢妃。”
慕紫恭敬的接旨謝恩,她看著手上的圣旨,覺得像是舉著一柄鋒利的寶劍,從那晶瑩透亮的劍身上,她看到自己嘴角邊笑出一個慘淡的弧度。
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