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將自己所有的情緒都掩藏在漆黑的兜袍下,也將自己所有的目光都投入到了蘇玄身上,因為擔(dān)心過于灼熱的目光讓那人有所不悅,他幾乎是本能地將視線降低了些許。
所以他也就沒看見落后在他心心念念之人身后那有著一張狐貍笑臉名為伊利亞的青年,看向他的目光如此古怪,就像看見了某樣新奇的存在,某件違背了常理的異物。
“不論他是如何的悔恨自責(zé),不論他是否得到了紅皇后的諒解,不論他墮落到地獄的最深處受到了多少年的殘酷懲罰,既定的事實是無法改變的,做過了的事就是做過了,這是他的罪,他永遠(yuǎn)也不能否認(rèn)的罪!”
埃德加騎士的雙手顫抖起來,難言的痛苦扭曲了他的面龐,長劍大幅度地顫抖起來,幾乎讓人懷疑下一秒就會摔落到地面上,那夜鴉首領(lǐng)殘忍地譏誚道:“因為雙手的無力,你已經(jīng)有多久拔不出你的騎士劍?每天夜里都會驚厥醒來,你只能睜著眼睛等待天明。你摸摸自己身體,哪一條血管中不曾流過僵冷的血,你早就已經(jīng)死掉了,就在紅皇后停止呼吸的那一刻!”
埃德加呼吸急促起來,他想要狠狠地捶一捶堵塞住呼吸的胸膛,那里飽脹著揉捏成死水般的洶涌情感,讓他想要大叫,想要痛哭,但逐漸湮沒了他整個人的黑色水流卻涌進了他的喉嚨,閉塞了他的鼻腔,這讓他忍不住蜷縮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整個人幾近瀕臨死亡。
痛苦,是可以殺人的。
對于現(xiàn)在的埃德加來說,生存已經(jīng)是一種殘酷的懲罰,黑國王所施加的酷刑,勒住了他的每一顆細(xì)胞,讓他無時無刻不在忍受著撕裂的痛苦。
可就算是這樣,他也絕不肯稍稍挪動一下位置,哪怕遺落了手中的劍,他也不愿放開過去的通道,他就像一條死狗一般躺在地上,抬起的面容上是一種刻骨的憎恨:“……不會讓你過去的!”
他的聲音是如此的細(xì)微,更像是一種無力的微弱□□:“……當(dāng)初,若不是你將……報告給了黑國王,皇后尊下和王子殿下何以落到這樣的地步?”
他說出來了!他怎么可以說出來??。?br/>
披著漆黑外袍的夜鴉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抬頭看了一眼蘇玄,看見他漠然望過來的目光。在這樣的注視下,他幾乎就要落荒而逃了!
但他畢竟沒有,他就那樣沉默地站在陽光外,一動不動。
就像他在剛來到此地時說過的那句話一般:“不論有什么理由與苦衷,做了就是做了,是不可推卸的罪!”
這又何嘗不是他每時每刻都在對自己說得一句話?
蘇玄并沒有再看向他,他只輕輕幾步,就在埃德加面前站定。他微微彎下了腰,撥開了埃德加的發(fā)絲,捧起了這騎士的臉頰,極輕地嘆了一口氣:“我赦你無罪?!?br/>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兩屢鴉羽色的發(fā)垂下,面上的表情既非慈悲又非憐憫,更像是一種極高之處投下一瞥的雍然,他垂下的眼眸中,有滄浪的河水流過,河水兩岸,燦爛到極致的熱烈花朵一片連綿,一只仿若剛剛破繭而出的大翅蝴蝶翩躚而出,它顫抖著極黑的雙翅搖搖晃晃地飛舞,黑色的蝶翼上,是淺淺的白色神秘紋路,它抖落不慎沾染的露水,一躍而起!
陰暗的胡同里,突兀泛起了通徹的微光,一只黑翼蝴蝶自虛空而來,輕盈地落在埃德加騎士的眉心間,如點水一般,稍停即逝,它再度飛起,欣悅般圍繞著蘇玄轉(zhuǎn)了一圈,再翩翩離去。
埃德加痛苦到扭曲的面龐驟然放松了下來,他蜷縮的身體舒展,緊繃著的手臂無力垂下,攢緊的眉頭松開,閉上了雙眼,呼吸已然停止。
那瑯瑯無盡的河流之上忽然出現(xiàn)了一艘小小的船,船槳搖動,隨水跌宕。
從未有過的沉靜夢境,就像小時候躲在母親臂彎里,聽著她輕哼著的遙遠(yuǎn)歌謠,漸漸地、漸漸地沉沉睡去,夢里無花也無月,醒來之時也全無記憶,只記得那是一個久違的安靜好眠。
埃德加再度睜開眼睛時,是在一艘蕩漾不定的木船之上,他先是有些迷糊茫然,但立刻,他便想起了之前的一切,也想起了最后王子殿下的處境,他先是焦慮地跳了起來,但很快不知從何而來的信息涌入了他的腦海,一剎那間,他便知道了此為何地,也明白了自己的職責(zé)所在。
他忍不住淚盈于眶,深深地、深深地伏了下去,極為虔誠地貼面于地,低低呢喃道:“吾神!”
然后,他站起身來,手持船槳,撥流而行。
另一邊,胡同之中,蘇玄輕輕地放下手中埃德加的身體,轉(zhuǎn)過身來,看向毫無動靜的夜鴉首領(lǐng)。
氣氛凝滯中,那不堪寂寞的伊利亞首先鼓起掌來:“這一招凝蝶之術(shù)果真精彩非凡,我觀之那河,那花,那船……殿下已入非凡之路,若再能一路馳騁向上,未來必定尊貴無雙?!?br/>
這個世界上并非沒有以凡人之身封神的前例,雖然從古至今,寥寥無幾,但顯然在場的三人,無人會否認(rèn)蘇玄的未來。
那夜鴉仿佛此刻才注意到這里仍有第三人般,他冷冷問道:“你是誰?”
“唉!”伊利亞深深嘆了口氣:“又一個眼睛長偏的人……”
他不再理會這人,反倒向著蘇玄道歉道:“我犯了一個錯誤?!?br/>
“哦?”
“之前我曾和你說過,天上的星相告訴我,你會遇上一個很危險的人物……”他仰天長嘆:“但是我錯了?!?br/>
“他之于你,沒有絲毫的危險性?!币晾麃喺Z含深意道,他意味深長地打量著黑袍人,目光中泛起嘲意的戲謔:“你可以試一試,看看他,敢不敢真的傷害你?”
“看看他,愿不愿意對你出手?”
“呵?!碧K玄輕笑:“這倒是有趣。”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一直隱約覺得,也許,從前在什么地方見過你也說不定……”他目光冷冽,從上往下,一寸一寸,審視著黑衣人,這讓夜鴉的身子僵硬如鐵,動彈不得。
蘇玄走了過去,夜鴉想要后退,退出這令人窒息的巷子,然后逃開,逃得越遠(yuǎn)越好。但他悲哀地發(fā)現(xiàn),他就像定在了原地,一寸也挪不得。
他看著已經(jīng)長大的小王子伸出了他那白皙修長、色澤溫潤、根根如玉般的手指,伸入了他那完全掩住面貌的兜帽之下,撫上了他的面容,炙熱的溫度如火焰一般竄起,沿著他的脊椎一路延燒,臉龐溫度一瞬間滾燙起來。蘇玄揭開了黑色袍帽,就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正雙眼濕漉漉地看著自己。
一頭濃密的柔順紅發(fā),猶如藍(lán)色愛海般憂郁的雙眼,他的面龐輪廓深邃,弧度深刻,修長的睫毛下,雙眸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
正是當(dāng)初在初進游戲世界之時,將他從睡美人侍女手中搶走的惡龍,萊德。
他今日倒是沒有在面龐上抹粉,面容干凈細(xì)膩,但面色卻是不似人般,有種過于白皙的透明。
蘇玄右手按在了他的肩上,微微往下用力,萊德膝蓋便順勢彎了彎。
蘇玄瞇了瞇眼睛,沒人能看出他在想些什么。
他清清淡淡地開口說道:“跪下?!?br/>
萊德便雙膝跪地,伏身而下:“殿……殿下!”
蘇玄從上往下俯視著他,目光冷漠,面上無甚表情,有種高深莫測的虛無感。
伊利亞走了過來,站在兩人身邊,笑瞇瞇地問道:“你可曾聽聞過圣奧斯汀的故事?”
不待回答,他便自顧自解釋道:“據(jù)說,他曾是一個小國家的王子,他的國家雖小,但也安穩(wěn)富足,幸福安康。但忽有一日,他夢見了上帝賜予他的旨意,上帝告訴他,在極北的大海之上,孤懸著一座無名小島,島上之人不通教化、不明人倫,且不尊上帝,讓他立刻啟程,為他們帶去上帝的福音,牧養(yǎng)成為上帝的羔羊?!?br/>
“他醒來之后,立即決定啟程動身。大家都嘲笑他睡覺睡糊涂了,但他還是點齊了人手,義無反顧地出發(fā)了。他歷經(jīng)千辛萬險,揚帆鼓浪,最終到達島上之時,只剩下了他一個人,但還沒等他開始宣講,那眾多兇殘的野人便咿呀咿呀地叫著綁了他,將之豎在火堆之上,燒烤至死,死后眾人食其肉,磨其骨,淬成箭鋒,然后用它……”
伊利亞微微而笑:“射死了奧斯汀的第二世!”
“上帝只在奧斯汀第一世之時給過他這個任務(wù),但他卻一世又一世揚帆出海,雖然沒有了記憶,但他的心告訴他,他要去到那里,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币晾麃唶@道:“然后他便一連九世死在了那座島上,身作肉糜,骨做器物,但最終他還是成功了,第十世,他潛藏在樹洞中,如野人一般生活,教導(dǎo)一位不慎走失的幼童,以他為開局,花費了六十年的時間,終于讓島上眾人虔誠地信奉上帝?!?br/>
“他逝于島上之際,天堂之門大開,天使列隊相迎,他居于天堂之上,被封為圣奧斯汀!”
“這就是信徒。”伊利亞微笑著看向萊德。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