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宮中很不太平。

    開年之后，天氣回暖?？輼鋽≈Χ济俺隽舜渚G的尖尖，萬物葳蕤。太后身上漸漸有些不好，但她也沒有放在心上，只是更加地湎于道法了。近來都在專心研習(xí)煉丹之術(shù)，十皇子就交由親信的方嬤嬤照管。

    皇后便趁此機(jī)會把十皇子討了回去——太后潛心修道，諸事不管，方嬤嬤自然不敢違抗皇后。

    十皇子早產(chǎn)，雖已百日了，看上去仍舊十分瘦弱，近來因?yàn)閾Q季，還時不時發(fā)燒咳嗽。皇后請了太醫(yī)會診，幾位太醫(yī)都覺得十皇子心肺俱虛，恐有夭折之虞——但誰也不敢明說，只道：“殿下先天不足，還須好好調(diào)養(yǎng)?！遍_了一劑溫和的藥方子。

    十皇子果真一日比一日地不好了。

    皇后也不知從哪兒看來的偏方，道是：親弟兄割腕取血當(dāng)藥引子，或有奇效。

    她便把主意打到了太子身上。

    然而不論皇后安插到承文殿的人有多么不起眼，太子總能把那人揪出來。這位國之儲貳隨著年歲的增長，處事愈發(fā)的鎮(zhèn)靜從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預(yù)料之中。

    皇后又是氣惱又是憤恨，便端起中宮的架子，命太子每日赴鳳陽宮晨昏定省。

    太子……搬去了宮外的太子府，別說晨昏定省，皇后連他的面都見不上了。..cop>太子府早在年前落成，一應(yīng)奴仆家具都是齊的，如今新年伊始，春和日暖，搬過去倒也十分適宜。

    幾天后，朝中幾位肱股之臣聯(lián)名奏請，說“帝嗣稀薄，陛下應(yīng)廣納嬪妃，綿延子嗣”。

    天子說：“不忍辜負(fù)皇后。”

    大臣們便繼續(xù)上表，清流們苦苦相勸：“陛下，社稷為重啊。帝嗣稀薄，則江山不穩(wěn)啊?！?br/>
    幾番推脫不過，天子也只好應(yīng)下了。倒也沒有大肆選秀，只吩咐道：“就從后宮的女史里挑幾個吧。”

    宮里藏不住事。不過一天工夫，闔宮都知道后宮要進(jìn)新人了?；屎髿獾檬巢幌卵?，派人仔細(xì)查問了，才知道那些大臣之所以鼓動天子納妃，都是因?yàn)樘釉谕撇ㄖ鸀憽?br/>
    存心給她添堵呢！

    皇后終于意識到，如今的太子已不是當(dāng)年那個任她欺凌的失恃皇子了。

    ***

    阿魚左手按著一條大黃魚，右手拿著菜刀小心翼翼地刮著魚鱗。哪知道這條黃魚還沒死透，她才下刀，魚就跳了一下，滑溜溜地從她手里蹦走了。..cop>阿魚嚇了一跳：“??！”

    一旁的燕儀不慌不忙地拿起菜刀，拿刀背敲了幾下黃魚腦袋，順手把魚鰓和內(nèi)臟去了，拿清水將魚身洗干凈，再在魚身兩側(cè)切了幾個漂亮的花刀。

    阿魚就在旁邊饒有興致地看著，笑嘻嘻地說：“刀工真好——還以為你當(dāng)了女史，就只和文書打交道了呢?！?br/>
    ——燕儀已補(bǔ)了那個女史的缺。她初來乍到，又是從宮女升上來的，許多女史都不待見她。但燕儀機(jī)靈、嘴甜，遇到不懂的也肯低下頭討教，漸漸將女史的俗務(wù)上手了。女史的住處配了一個小廚房，燕儀得空就給大家做好吃的，吃人嘴軟，便也沒有人跟燕儀擺臉色了。

    當(dāng)女史是真的清閑。燕儀知道學(xué)問的精進(jìn)才是正道，便把大多數(shù)時間用在了讀書上。

    她始終覺得愧對阿魚，所以但凡小廚房有什么好吃的，她都會叫阿魚一起來吃。兩人一起做做菜說說話，時間就消磨過去了。

    阿魚一邊給開了花刀的魚身抹上鹽，一邊道：“聽說陛下要在女史里頭選妃，說不定你能選上呢?！?br/>
    燕儀不以為意地?fù)u頭：“我這個半路出家的女史，有什么出挑的？肯定選不上我。要是我能當(dāng)娘娘，你肯定也能當(dāng)娘娘。”

    “再說了，”燕儀望了望四周，見沒人才繼續(xù)道，“宮里只有皇后娘娘一人得寵，若當(dāng)真選上了，跟守活寡有什么區(qū)別？她那性子，又哪里是能容人的？還不如等出宮了，嫁個簡簡單單的人家，和和美美地當(dāng)夫妻?！?br/>
    燕儀一貫看得通透。阿魚雖理不清這里頭的關(guān)竅，卻也覺得燕儀說得十分有道理。

    小廚房只有一個鍋。兩人給魚身掛上糊，等油溫十成熱的時候才把魚放下鍋，魚肉一下子就定了型。因著先前燕儀切的花刀十分均勻，所以此刻魚身上的花形很漂亮，就像炸開來的花。等魚肉都變成金黃金黃的，就撈出來擱在盤子里。鍋洗一下，切了蕃柿進(jìn)去，熬了糖汁，添水勾芡，淋到炸好的魚身上。

    這道菜最適合趁熱吃。入口的魚肉先是焦脆脆的皮，再是軟嫩嫩的肉，外頭裹著酸酸甜甜的醬，瞧著鮮艷好看，吃著鮮嫩酥香。

    阿魚吃飽了抹抹嘴，說：“下次勾芡之后再淋一湯勺熱油，炒勻了澆到魚身上，顏色還要好看，紅亮亮的?！?br/>
    阿魚談到“吃”還有挺有心得的。

    燕儀道：“過幾天還有新鮮的小黃魚，到時候你再來吃啊。”

    阿魚滿足地點(diǎn)頭。

    ***

    孟春天氣，午后已有了暖意。熏熏然的楊柳風(fēng)從窗欞遞了進(jìn)來，滿室的輕紗帷帳隨風(fēng)輕輕飄動。

    謝懷璟正伏在案上小憩。

    他又夢見了阿魚。

    似乎是很多年以后的事——阿魚的模樣長開了，眉眼昳麗得像一幅畫，抱著黑白瑪瑙棋子走過來，喚他一起下棋。

    兩人手談幾局，各有輸贏。阿魚懶懶地說：“沒意思——不如找個東西當(dāng)彩頭吧。”

    謝懷璟看見夢里的自己把腰上的雙龍玉佩解下來了，擱在棋盤旁邊：“若我輸了，這個玉佩就歸你?！鼻埔姲Ⅳ~的眼光在玉佩上轉(zhuǎn)了一圈，他又接著說，“你要是喜歡，便是我贏了，玉佩也歸你?！?br/>
    阿魚單手撐著臉頰，問他：“若我輸了呢？”

    他道：“要是你輸了，就罰你親我一下。”

    阿魚半抬了桃花眼看他，眼里盛滿了瀲滟的水光，像粼粼的碧波萬頃。

    謝懷璟覺得自己的心被撓了一把，正想知道接下來是誰輸誰贏，就在這時候，隱約聽見宮人喚他：“殿下，馮將軍來了?！?br/>
    夢境戛然而止。謝懷璟漸漸醒轉(zhuǎn)，還有些魂不守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