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蝶端著盆熱水進來的時候,董姨娘還在書桌前抄經(jīng)卷。許是真的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今個兒董氏穿了一件煙霞色灑絲月蘭合歡花比甲,桃紅色百褶裙,頭上更是戴了前些個兒老爺才賞下來的赤金鑲青金石簪子,遠遠看著,整個人身上似是染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她微微屈了下身子,笑道:“主子,您要不休息一會兒吧。您如此虔誠,佛祖必定是看在眼里的,定會保佑您生個哥兒?!?br/>
一天一卷經(jīng),董姨娘手腕的確也有些酸了。滿意的看著眼前抄好的經(jīng)卷,她微微勾勾唇角,緩緩道:“罷了,今天就先這樣了?!?br/>
見她放下手中的筆,香蝶忙上前攙扶著她,“主子,你小心點兒。”
侍奉著董氏洗了手之后,香蝶突然低聲道:“主子,這幾日您沒往正院那邊去請安,可老太太那里,您卻去的比往日還緊,這太太都看在眼里呢,您說太太會不會動別的什么心思?”
要知道當(dāng)初太太可是雷厲風(fēng)行的就把六小姐抱到了正院長達半年之久,這若不是主子苦苦哀求,六小姐現(xiàn)在都指不定回不來呢。雖說作為奴婢不該質(zhì)疑主子的決定,可她還是心中有些感慨。
聽了香蝶這些話,董氏大抵也知道她的憂心。可這正是她的為難之處。這些年她做小伏低,處處都被蕭氏壓著。她就怕,她若是不爭一下,這孩子還未出生,怕是老爺已經(jīng)在蕭氏面前許諾把孩子抱給蕭氏教導(dǎo)了。她不得不為自己考慮一下,何況,她盼這孩子已經(jīng)盼了太多年。
而且,之前生妙兒的時候,她偏愛辣一些的東西,可這次,她卻更愛酸澀一些的口味。甚至,她找有經(jīng)驗的嬤嬤看過了,就這尖尖的肚皮,不出意外應(yīng)該是個哥兒了。
這個時候,真的不容她不起這樣的心思。別看蕭氏平日里也不會故意的為難她,端的是寬容大度,可這些年她哪里在她手中討到半分好處了。吃的用的都是按著月例,多余的就只能夠自己掏腰包了。在這西府蕭氏又是掌家太太,有時候即便是有老太太在,她也免不得受一些委屈。
見董姨娘沉默的沒說話,香蝶還以為自己說錯什么了,她小心地覷了一眼董姨娘,正想要開口說些什么,只見周錦妙走了進來。
董姨娘看到她,忙笑著走了上前。
“怎么樣,給你四哥哥送的荷包,你四哥哥可喜歡?”母女倆才剛坐下,董氏便忍不住開口問道。
周延宸得了直隸解元,這闔府上下可高興壞了,雖然董氏心里難免有些自己的小心思,可她也知道,宸哥兒是老爺?shù)牡臻L子,在這問題上,她可不能夠含糊。
董姨娘才開口,周錦妙就不耐煩道:“姨娘,你可不可以不要問這樣的問題了。四哥哥和六哥哥眼里只有朝姐兒一個妹妹。哪里有我的存在。我看,姨娘以后也不用讓我上趕著巴結(jié)四哥哥了,這就是再巴結(jié),別人難道還不知道,我不過是從姨娘肚子里出來的,說不準背后怎么嘲諷我呢。”
董姨娘自然知道女兒的委屈,尤其是自打女兒被蕭氏抱在正院養(yǎng)了半年之久之后,女兒回來就像是變了一個人一般。
要說蕭氏倒也沒有苛責(zé)女兒,甚至可以說那幾乎是當(dāng)做親生女兒來養(yǎng)的,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那都是比照著朝姐來的,而且還聽說太太把朝姐兒玩的好些玩具,也都拿來給女兒。所以說,闔府上下誰都知道女兒在正院養(yǎng)的比在她這里還要精細百倍。
這若一直都養(yǎng)在正院,或許女兒心里也就沒什么芥蒂,就如她所擔(dān)憂的那般,真的把太太當(dāng)做了她的嫡母,而把她這個姨娘當(dāng)做了外人??善阉貋砹恕Ko著趕著疼她,可到底不能和太太相比,吃的喝的用的,她哪里來的那么多額外的份例。這不,女兒的心思就越發(fā)的重了。甚至為此,偶爾和她爭執(zhí)的時候有一次還責(zé)怪她為什么要把她給要回來。這悶氣雖然沒生多久,可董姨娘心里卻是清楚的,女兒心里怕是真的怨她了。
因為這樣的隔閡,董姨娘更是千百倍的想讓她不要想那么多,自己省著也要讓她穿的好,戴的好。就說她這每季額外請裁縫鋪做的新衣,比朝姐兒都多呢。
可庶女終歸是成不了嫡女,她雖然盡可能的滿足她,可到底她心里還是氣悶的。
想到這些,董姨娘又不由得紅了眼睛。
看她這樣,周錦妙就更不耐煩了,她就不喜歡她這個樣子。
“姨娘,你可不可以不要哭了。若是當(dāng)初你好好的討了父親的歡心,又有祖母撐腰,現(xiàn)在這府邸誰大誰小還不一定呢。既然當(dāng)初選了退一步,那這會兒又哭給誰看?”
是的,這些年周錦妙也多少是聽說了當(dāng)年的事情??陕犃诉@個,她就更是心里一團火。之前她偶爾也會覺著董姨娘可憐,可自從知道了那些事兒之后,那心里的幾分可憐倒成了不甘。
就是因為她當(dāng)初退了一步,忍了不該忍的委屈,如今才處處得看人眼色。
幽蘭院
“怎么?聽說這幾日董氏托病沒來給你請安?”
周世安接過蕭氏遞給他的茶,眉間有幾分慍怒道。
蕭氏淺淺的笑笑:“老爺,瞧您說的,董姨娘如今有了身孕,有些懶散,也是應(yīng)該的。加之當(dāng)年她生產(chǎn)的時候折騰那么一番,身子多少有些虧損,這次自然得更小心翼翼些?!?br/>
要說蕭氏這話吧,真是聰明的很。當(dāng)年董氏生了周錦妙之后,知道是個女兒,愣是鬧騰了一場,當(dāng)時正是冬天,外面可是漫天大雪,她還沒出月子呢,就哭哭啼啼的往壽安堂去請老太太做主,說是有人偷換了她的哥兒。
這么一鬧,就連東府的老太太都驚動了。
后來還是周世安發(fā)話,說她若是再要胡鬧,就把她送到莊子上去,妙姐兒就交給蕭氏來撫養(yǎng),她這才消停下來。
這會兒,蕭氏當(dāng)然不是隨意提及這事兒的。她知道,周世安雖然這些年看在老太太的面子上,每個月里,有那么幾天會往董姨娘那里去,可到底也不過是當(dāng)董姨娘是個物件兒,甚至都比不得長輩們身邊的貓兒狗兒尊貴。
果然,聽了她這話之后,周世安臉色變了變,沉聲道:“董氏這次若是生個女兒也便罷了,若是個哥兒,我看還是在你身邊教導(dǎo)為好。”
不怪周世安有這樣的心思,若是個哥兒,那自然他得多看重一些。董氏他是不放心的,就她那性子,可不是要把兒子給養(yǎng)歪了。
蕭氏笑笑:“老爺,您看您這是想多了吧?,F(xiàn)在八字還沒一撇呢,何況,董氏那般聰明,若真的生了兒子,恨不得闔府第一,哪里可能不盡心教導(dǎo)?!?br/>
這不說還好,一說周世安的眸子更深了:“不瞞你說,我怕的就是這個。她野心大,又有老太太在。到時候,豈不是讓我被動了?!?br/>
蕭氏故作詫異的看了他一眼,“老爺想的長遠,這個妾身倒是沒考慮到。”
說話間,只聽外面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傳來,周世安才笑著往門口看去,周錦朝就甜甜的撲到了他的懷里。
“爹爹。”
看著寶貝女兒,周世安瞬間什么煩心事都沒了。他笑著彈了自家閨女額頭一下,道:“今個兒回來這般早,可別告訴爹爹,又逃課了?”
“哪有,朝兒聽書萱說爹爹往幽蘭院來了,就跑著過來了。爹爹可別冤枉朝兒?!?br/>
聽著周錦朝撒嬌的聲音,周世安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
要說周世安,作為古代人肯定是更看重兒子多一些的。可對于周錦朝,他卻是從骨子里想要寵愛的。這孩子自小就黏自己黏的很,尤其是人又有些鬼機靈,時不時的總是讓周世安啼笑皆非,這些年就愈發(fā)寵著她了。
一旁的蕭氏見此,無奈的蹙了蹙眉頭,看著周錦朝道:“朝兒,進來可給你爹爹請過安了?可不能沒規(guī)矩?!?br/>
周錦朝偷偷對她做了個鬼臉,起身恭敬的給周世安請了安,“爹爹才不會怪朝兒呢,朝兒心里敬著爹爹,爹爹是知道的。”
像是配合她似得,周世安笑著點了點頭。
周世安是最注重規(guī)矩的,可他的女兒他清楚。聰明,大方,規(guī)矩,也只有和他在一起,身邊又沒外人的時候,才會這般。就是和東府的幾個姑娘相比,朝兒都一絲不差的。
“老爺,您就縱著她吧??匆院笳l還敢要她?!?br/>
蕭氏私底下就這般打趣周世安,可周世安卻很是不以為意:“看不上我家朝兒的人,那才是真的眼瞎了。哼!等朝兒長大了,我絕對會給朝兒尋一門最好的婚事。”
“爹爹,老先生說朝兒這幾天的字很有進步呢,您一會兒再在書房教朝兒寫字,好不好?”
“好!好!”周世安爽快的應(yīng)下。
他根本不知道,周錦朝根本就是瞄上了他書房那幾本游記,習(xí)字只不過是順帶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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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泊星石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