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顥醒來,長寧尚自睡著,白皙冰瑩的臉龐在紗帷外投進來的細碎陽光照耀下,顯出嬰兒般的脆弱與柔和,蘇顥看在眼里,忍不住伸出小手輕輕撫了撫,在指腹觸到長寧臉頰的那一刻,蘇顥的心禁不住微微顫動,兩剪無塵秋水中逸出一抹名叫幸福的柔光。
忽地,長寧的雙睫輕輕動了動,像是要醒來的樣子,蘇顥小手一抖,忙收了回來。
長寧緩緩睜開星眸,看著面前嘴巴和眼睛都關閉過度顯得有些皺皺的小人兒,唇角不由勾了勾,漫在枕上的墨發(fā)一部分被蘇顥的秀發(fā)壓著,長寧緩緩起身,將墨發(fā)抽離,走到梳妝臺起梳妝。
如果能學會發(fā)髻的盤法,每天早上起來可以幫殿下梳發(fā)就好了……
蘇顥悄悄睜開眼睛,一邊閃美目偷看一邊想著。
“目下正是三伏的天氣,臨近中午時酷熱難當,駙馬既然醒了,便起身梳洗,早點跟師傅把練字的任務完成了,免得挨到中午熱的一頭汗?!?br/>
長寧清淺的聲音毫無預兆地響起。
蘇顥小臉嗖地紅了,閉著眼睛躺在那里裝了一小會,這才磨磨蹭蹭地起了床。
長寧已梳妝完畢,并未起身,拿著梳子坐在那里,向蘇顥招手,“過來?!?br/>
蘇顥走過去,長寧示意她在自己身旁坐下,然后幫她梳發(fā),“駙馬以后要學會自己束發(fā)才行。”聲音淡淡的,卻是不容置疑,“洗漱也不要再用別人侍侯。”又道,“每天早上服侍你梳洗的那兩個少婦是否就是你娘親的貼身侍女?”
蘇顥點頭,“嗯,她們從小服侍我長大的?!庇值?,“我會學著自己洗漱的。”其實最初穿越來的時候并不習慣被人照顧的“無微不致”,但怕被發(fā)現舉止有異,所以便順從了所有安排。
“你要自己學起來,以后我若不在,你便自己照顧自己,不要讓她們插手。”
“嗯。”
“殿下……”
長寧正和蘇顥用早膳的時候,尸嬤嬤步伐不穩(wěn)地飄了進來,一臉悲愴之色。
尸嬤嬤在宮中幾十年,見過無數大風大浪,遇事一向沉著穩(wěn)定,今天卻這般神情,長寧心中不由一緊,黛眉淺顰,“發(fā)生什么事?”
“殿下,太子妃昨夜薨于承仁避暑山莊玉麟軒,腹中七月皇孫……亦歿了。”
“什么……”長寧縱然生性沉靜,聽了之后也不由一驚,“你說什么?”
蘇顥站起身,“太子妃一向無病,怎會突然薨亡?”
尸嬤嬤低眉緩緩道,“太子妃因太子殿下遇刺受驚,胎象異動,難產血崩而亡?!?br/>
蘇顥頗為震驚,“太子殿下遇刺?是什么時候的事?”
“好了,人死不能復生,”長寧放下筷子,“駙馬吃完早飯用心練字?!闭f畢站起身向尸嬤嬤道,“嬤嬤隨本宮回公主府?!?br/>
尸嬤嬤搖著頭嘆了口氣,道,“是,殿下?!?br/>
蘇顥朝長寧漸行漸遠的身影伸出小手,“殿下……”
為什么遇到困難的時候總是不愿讓我分擔?是把蘇顥當于事無補的孩童么……
“駙馬這早飯還吃嗎?”吳相背著雙手站在蘇顥身后,“不吃的話隨老夫練字去吧?!?br/>
蘇顥看吳相一眼,“師傅?”練字真的有用嗎?可以幫助殿下嗎?可以……
吳相點了點頭,給蘇顥的眼神以肯定回答,“駙馬一介書生,當然要用筆來改變一切?!?br/>
蘇顥雖心中不以為然,仍撇著小嘴跟在吳相身后來到書房前的長亭。
“老夫早就跟駙馬說過,練字貴在一個‘恒’字,要達到筆禿萬支、筆冢成山的境界才能有所突破,”蘇顥提起碴筆時,吳相在一旁說道,“雖說反復練習十分枯燥,但駙馬只要記得為師教你的‘外師造化,中得心源’一句,聯想天上云舒云卷,海上潮起潮落,山中煙靄氤氳,林間溪流淙淙,便能從潑墨染瀚之中采擷天地正氣,方能思接千載,視通萬里,修身養(yǎng)性齊天下。”
蘇顥勉強點點頭,“是,師父?!?br/>
吳相看蘇顥一眼,見她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郎聲道,“駙馬聽好!運筆冥心畫,握固靜思神,一吸分三咽,兩手抱昆侖,丹田火云起,百脈自調勻,如此三度華,運氣走周身!駙馬若再不用心,將永遠于世無補!”
蘇顥聞言,抬頭深深地看了吳相一眼,不知為什么,此刻她忽然覺得師傅話中別有深意……
吳相臉色一黑,聲如炸雷,“駙馬還不開始練習!”
蘇顥從未見師傅發(fā)火,不由嚇得一哆嗦,忙大聲道,“是!師傅!”生怕聲音小了顯不出決心,惹得師傅雷霆大發(fā)。
見蘇顥閉目調神后開始專心走筆,吳相臉色稍霽,“駙馬心懷天下并沒有錯,但需懂得隱忍,練習寫大字也是一樣,胸中需有一股奇氣盤結于中,而達之于筆墨者卻需抑遏掩避,不令過露,乃為深至?!?br/>
蘇顥聽了,不覺有醍醐灌頂之感,濃淡枯濕,提按頓挫,一筆一畫不由更加用心。
吳相看在眼里,在旁捋須點頭,駙馬心中有一片純凈的天空,又飽讀詩書,深受文采精華浸染,且靈性和悟性遠勝常人,他的這套心法除了駙馬之外,天下只怕還沒有第二個人有修成正果的希望。
蘇夫人和姆媽侍女們照例在不遠處走廊下觀看,只是一個個表情都十分沉重,太子妃暴薨的消息她們都已聽說,心中很是悲憫。
蘇夫人搖頭感慨,“多希望我顥兒不曾參加科舉考試,在杭州老家讀書習字,平平淡淡過完一生。”
“其實老身看來駙馬爺在駙馬府一樣讀書習字,”蘇顥的乳母接著道,“只是或多或少要受朝局影響罷了”,說完不由嘆了口氣,“就算再怎樣爭權奪勢,究竟與孕婦何干,可憐太子妃年方十九,一尸兩命,就這么去了……”
蘇夫人瞪她一眼,“你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什么話該說,什么話不該說,不用我教你了吧?”
乳母聽了,自知失言,忙低頭噤聲。
此時京城大街上,一個大戶人家門口,大吹大擂,弦管嘈雜,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原是這家正辦喜事,新郞迎了新娘到門上,鼓手一對對站住,儐相高聲贊禮請新娘下轎:
“天街夾道奏笙歌,兩地歡聲笑語和。
吩咐云端靈鵲鳥,今宵織女渡銀河?!?br/>
及至有喜娘扶了新人下轎,兩掛千頭百子旺鞭炮立時噶啦啦一片,放得振天價響,更有滿天星金錢噌楞嗆啷撒得來連聲不斷,惹的看熱鬧的人群心情高漲喧聲鼎沸,只有一位皮膚細白姿容絕代的少年公子立在人群中,一臉凄傷。
“怎么,又在觸景生情,想念你的蘇郎了?”
玄雪不知何時站到了小喬身后,默默觀察她片刻,掛上一臉笑容,拍了拍小喬肩道。
小喬聽到熟悉的聒噪聲音,看也不看玄雪一眼,“你還真是陰魂不散?!?br/>
玄雪并不著惱,雙手抱胸眼上眼下將小喬看了看,嘻嘻哈哈地道,“我發(fā)現你還真喜歡女扮男妝啊,不會是以前在揚州也是這么任性動不動就從家里逃出來到處逛吧?”
小喬朝玄雪翻了個白眼,從人群中走出來。
玄雪忙跟上,“難道被我說中了,周大小姐名為閨閣少女,實則有顆志在四方的少年之心?”
這說的都是什么跟什么……
小喬一臉厭煩,懶得理玄雪。
玄雪討了個沒趣,斂去了臉上的不正經,“好吧,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有事來找周小姐?!?br/>
小喬不耐煩地道,“有事快說,本小姐煩著呢?!?br/>
“也不是別的事,依舊是關于白實的,他最近有沒有又來找你?”
“昨天來過一次,蘇郎正好到我家拜訪家父,家父不在,便與白實坐了一會?!?br/>
“什么?”玄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白實見過蘇顥?”
“對啊,不但見了,而且一見鐘情,”小喬說到這里,抬起頭看了看天空,“我的蘇郎,就是這么惹人愛呢?!?br/>
“……”玄雪一陣無語,繼而想起一件事,喃喃道,“怪不得小宮粉昨晚失約先行,原來是因為小駙馬被人家看了,找人家尋仇去了,嘖嘖,這還真是她的風格。”
小喬看她一眼,目光中頗有不解之色。
玄雪便將昨晚之事說了一遍,“你是不知道,當時那小宮粉一臉冰霜地跑到書院,對白實說,‘你自然得罪了我,且是不可原諒?!?br/>
小喬聽了“哧”的一笑,“她也太小眼了?!?br/>
玄雪見小喬笑了,便趁熱打鐵道,“其實我件事求你?!?br/>
小喬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br/>
“不是好事,但也不是壞事,”玄雪笑容可掬地討好道,“而且這件事只有你能做得來?!?br/>
“好了,別賣關子了,到底是什么事,快說?!?br/>
“周大小姐真是爽快,”玄雪朝小喬伸出大拇指,既而正色道,“請你答應白實所請,到書院去做東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