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日過得飛快，轉(zhuǎn)眼間已是到了仲冬，葉落草枯，景氣有些蕭肅。一日，路凝落正在房內(nèi)安靜翻著書，卻瞧見挽心領(lǐng)了四名丫鬟進來，手里捧著托盤，低聲斂氣的。路凝落才抬眼欲詢問，挽心便道：“小姐，鄭昭儀著人送來了些東西，請小姐過目。”

    路凝落聞言疑惑，后庭里的妃嬪除了皇后、文妃、淑妃，其他的都與她素未謀面，怎生有個鄭昭儀給她送禮來了？

    “小姐，鄭昭儀昨日被診出懷有龍裔，皇上龍心大悅，昨個兒就給封了昭儀，今早便從仙居遷居畫春堂了?！毙闹纺湟苫?，因著有外人在，挽心說話時格外留心些。

    路凝落此時明了，淡淡問了句：“送的什么？”

    挽心示意丫鬟們上前，路凝落湊近一看，托盤里放著各樣精美別致的宮花，又有些臂釧釵寰，其他盤上則是幾種名貴藥材，另附了一張?zhí)印?br/>
    路凝落拿起一旁的帖子，看了一會子便放到桌上，吩咐道：“東西你替我好生收著，先下去吧。”

    挽心領(lǐng)命，帶著丫鬟們退出房去，房內(nèi)便只有路凝落獨自沉思。此時，路凝落心中不免有些悵然，當(dāng)初見她可憐，又著實與玉姨有幾分相似，才會一番和顏溫語。不想現(xiàn)下，她已是迫不及待要將自己一齊拉進這泥淖之中，何其自私？

    罷了，她既如此，自己又可如何呢？思及此，路凝落出聲喚了挽心進來，心中已是堅定。

    萬興十九年十一月初三，這日路凝落又是進了宮，眼下正由宮人帶路往畫春堂去。路凝落一邊瞧著宮內(nèi)的景致，一邊腹誹自己出入皇宮當(dāng)真頻繁，前一月剛走，這個月便又進了宮來，也確實惹人閑言。

    行了一會子，路凝落已是到了畫春堂，由著宮女將她帶到了內(nèi)殿。殿里掛著長長的一溜晶瑩的琉璃燈，雕鏤精巧的擺設(shè)被列得整整齊齊，有的還嵌著玳瑁象牙，煞是華貴。

    往前看去，便是罩著紅羅的床榻，錦簇珠光，倚在榻上的女子穿著華麗的宮服，發(fā)堆成高髻，額上貼著梅花樣的花鈿，嫵媚秀麗。這般妍麗高貴的的樣子，與之前帶著些天真笑容、因那點民間吃食而暗暗垂淚的女子，完全判若兩人。不過一月未見，卻已物是人非。

    止住心中的嘆息，路凝落福身行禮：“臣女拜見鄭昭儀，娘娘萬安?！?br/>
    緩緩睜開眼，芷玉坐起身來，才慢悠悠說道：“起身吧，路小姐請坐?！?br/>
    路凝落起身落座，微垂著首，沉靜不語。芷玉也未說話，時而看向路凝落，若有所思。殿內(nèi)一陣沉默，終由芷玉開了口：“久未見面，不知路小姐安否？”

    “謝娘娘關(guān)心，臣女在家一切安好。聽聞娘娘身懷有孕，實在可喜可賀，臣女在此恭賀娘娘大喜?！?br/>
    “說及此事，還得多謝路小姐，若非你當(dāng)日提醒本昭儀，我也盼不來這等的福分。”芷玉臉上掛著淡笑，話語間卻盡含冷意，這讓路凝落有些奇怪。

    “娘娘言重，臣女那日不過幾句胡言罷了?！甭纺涞氐?，心中猜測莫不是在這一月內(nèi)仙居內(nèi)出了什么事，才使得芷玉有了這般的改變嗎？

    “路小姐謙虛，不愿邀功，好在本昭儀著人先將禮送了過去，那些首飾藥材可還滿意？”

    路凝落聽及此，眼眸中的神色沉了沉，便只淡淡回了句：“臣女謝娘娘賞賜?！?br/>
    芷玉也不在意路凝落的敷衍，笑了笑，道：“路小姐客氣了，那些薄禮不過意思一番，路小姐滿意便好。今日是本昭儀生辰，我特地請了皇上恩準(zhǔn)，得以請路小姐入宮。時辰不早了，路小姐與本昭儀一同到正殿去吧?！?br/>
    語罷，芷玉已是起身，由宮女?dāng)v扶著走了出去，路凝落自是應(yīng)聲，跟著離開。

    將近酉時，受邀的嬪妃們大多已經(jīng)攜禮到了畫春堂來，此時正聚在一處說話，見路凝落跟著芷玉進了殿來，私下又有了幾分議論。路凝落的身份實在尷尬，既非皇上御妻，也非皇親國戚，如今被請來參加芷玉的生辰宴，不被議論才是奇怪。

    “各位姐姐，請坐。”芷玉進了殿徑直落座，對著一殿眾人緩緩說道，說話客氣，神情卻是帶著淺淺的倨傲。

    眾女三三兩兩地入座，有些性子直的已是將不滿之色擺在面上，一時間，殿里的氣氛著實奇怪。其實，今日前來赴宴的人，多少都只是因為鐘離政才肯過來，雖說被封昭儀，雖說在宮里趨炎附勢太過正常，但芷玉的身份實在是讓她們難以對她交好逢迎。

    她們敢怒不敢言，好在還有皇后和文妃、淑妃能給臉色看，一句身體不適便敷衍過去，連賀禮也未送來。路凝落看著這些衣著光鮮卻又可憐的女子，此時心中不免萬分感激她的父親未有將她送入宮闈，鞏固權(quán)勢的打算。

    “路小姐是路相千金，深受太后寵愛，又是恒親王心上的人，妹妹能請得動她，果真是有情分在呢！”終是有人打破沉默，不緊不慢地說道。

    “徐婕妤姐姐說笑了，不過路小姐肯賞光，賣妹妹一點面子罷了?！避朴裥σ饕鞯卮鸬?，神色溫然。

    路凝落聽了這話心下一沉，敢情這兩人是合起伙來將她推到風(fēng)口浪尖上去。淡淡一笑，路凝落恭順說道：“臣女得太后與王爺賞識是臣女的福氣，鄭昭儀娘娘能讓皇上首肯允許臣女進宮為娘娘賀一賀生辰之喜，可見皇上是極看重您的。”

    言下之意，我路凝落算什么，你鄭芷玉可是皇帝心尖上的人！這話一出，眾女間的不滿之色更重，有的更露輕蔑之色，也有些難聽話低聲說了出來，鄭芷玉面上倒是鎮(zhèn)靜，只疊在膝上的手卻是攢得緊緊的。

    “鄭昭儀身懷皇嗣，皇上待她自然不同?！毙戽兼ヒ姞睿幌滩坏卣f了一句，面露羨慕感傷之色。

    路凝落瞧見這情狀，冷冷一笑，心道這徐婕妤還真不簡單。當(dāng)初在御花園設(shè)計讓安婕妤沖撞太后被降為美人，如今已晉為婕妤，又不知何故與鄭芷玉結(jié)為一黨，因她的一句話，眾女哪兒還有適才的不屑，都在不甘自己的肚子不爭氣了。

    路凝落略想了想，隨即漫不經(jīng)心似的說道：“徐婕妤說的是，鄭昭儀娘娘懷有身孕，諸事都應(yīng)格外小心，尤其是香。娘娘今日殿里的香未免重了些，不若仙居里燃的那杏花香好，清淡優(yōu)雅?！?br/>
    “多謝路小姐關(guān)懷，本昭儀自會命人注意?！?br/>
    路凝落輕頷了頷首，轉(zhuǎn)而暗自瞧了眼眾女的反應(yīng)，心想看來提起仙居的后果可不簡單。不期然的，對上了徐婕妤略帶探究的視線，路凝落只當(dāng)未瞧見她眼中的神色，與她禮貌一笑。徐婕妤先是一愣，后微笑回之，便移開了視線。

    鄭芷玉本也無話說，眾女也就各自聊起天來，場面冷冷淡淡，全然無一絲熱鬧之感。約摸過了一個時辰，這場不尷不尬的生辰宴終是草草散了，路凝落意料之中地被鄭芷玉留了下來。

    座上的鄭芷玉闔著眼，左手支額，右手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桌沿。路凝落也極有耐心，只端坐著不說話，時而望望窗外的樹影花草，倒挺愜意。

    “路小姐當(dāng)日之恩，本昭儀是記在心里的，卻不知為何今日路小姐態(tài)度冷淡，甚至還處處與本昭儀作對？”鄭芷玉此時已換上一副可憐之色，淚盈了眶卻未流下，好一份楚楚惹人憐。

    路凝落見了，心道適才她久不說話，難道是在憋淚不成？按下笑意，路凝落才輕聲說道：“娘娘將禮先一步送進相府，臣女不得不收。當(dāng)日，臣女不過是扶了一個可憐女子一把，而今日所為，不過是給娘娘的答復(fù)而已?！?br/>
    鄭芷玉神情微變，眼中已有些凌厲之色，冷聲說：“這么說，路小姐是不愿幫助本昭儀了？”

    路凝落抿嘴一笑，淡淡說：“臣女人微言輕，無權(quán)無勢，恐怕不能對昭儀娘娘有所助益。娘娘身懷有孕，應(yīng)注意休息才是，臣女便不多叨擾。”

    語罷，路凝落起身便欲往外走，卻被大步走過來的鄭芷玉抓住了手腕。

    “路瑤華，你不要不知好歹！本昭儀不過念你當(dāng)日之恩才對你好言相勸，你竟以為本昭儀不敢動你嗎！”鄭芷玉有些發(fā)狠，攥著路凝落的手越來越緊，路凝落有些吃痛，眉頭輕皺了皺。

    “娘娘在這宮里無依無靠，因著與家父的君臣之義，讓皇上無端降罪于我自然行不通，娘娘所能利用的只有你腹中的孩兒，”說到這，路凝落故意一停，目光流連在鄭芷玉此時仍是平坦的小腹上好一會兒，才說，“娘娘是否要用著腹中胎兒治了臣女的罪？但臣女要奉勸娘娘一句，失了這孩兒，就算皇上護你，太后、皇后和滿宮的嬪妃又有什么理由留你？還有，王爺是皇上最疼愛的兒子，娘娘認為，以王爺?shù)哪芰蜕矸菘删鹊昧宋遥俊?br/>
    路凝落話一說完，鄭芷玉已是顫著手松開了她，跌跌撞撞地扶著椅子坐下，嘴里喃喃有詞，眼神渙散。

    路凝落輕嘆口氣就欲離開，誰知鄭芷玉突然跪了下來，緊緊拽著路凝落的裙擺，惶然道：“她們要害我，太恐怖了，求求你，求求你，幫我，幫我，我不想就這樣死掉！求你！”

    路凝落眼里劃過一絲不忍，蹲下身將鄭芷玉攙了起來，對著顫顫發(fā)抖的她無奈道：“若你未聽他人蠱惑，急著將我攪進來，又聯(lián)合她想讓我成為眾矢之的，好依附于你，也許我還會幫你，可惜……”

    “可是，可是那時只有她一個人幫我，她說她會幫我，會幫我保護我和皇上的孩子！”

    察覺到窺聽的人已經(jīng)離去，路凝落才湊近鄭芷玉，低聲說：“徐婕妤城府頗深，望你把握分寸。既踏入這深宮，又無家世幫襯，若要保你孩兒平安，只能靠你自己！記住，你有的是所有這后庭妃嬪所沒有的，你不僅能保護你的孩子，甚至能得到寵冠后庭的榮寵。我言盡于此，何去何從，全在你自己手里。”

    路凝落說完，扶著鄭芷玉坐到椅子上，瞧她已鎮(zhèn)靜許多，轉(zhuǎn)身走了出去，不久就出了畫春堂，隔了那一室的哀怨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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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淺真的超喜歡花鈿的，美美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