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仲秋日。

    雪早已不再下。

    許多大戶人家都在準(zhǔn)備著仲秋祭禮，駱行山莊也一樣。

    駱行山莊的丫鬟奴仆們?cè)谝黄β抵凶h論著夜里那可怕的笑聲，但一遇到靜姝又都是閉口藏舌。

    這著實(shí)叫她心中奇怪不已，卻又不敢多問，四處走動(dòng)一番，亦是聽了些許閑言碎語，多是關(guān)于駱莊主夫人回魂的，但也只是聽得只言片語，頗感無聊之下便移步向駱垣處走去，可駱垣竟已不在房中。

    她拉過一個(gè)過往的丫鬟，問道：“你們少莊主呢？”

    丫鬟低頭解釋道：“姑娘，我們少莊主已回北院的房間去了。”

    “他的房間怎么走？”

    “姑娘，您有所不知，我們山莊的北院是莊主和少莊主住的地方，只有莊主身邊的幾人能夠進(jìn)出北院呢，莊內(nèi)明言禁止我們這些婢女奴仆進(jìn)去的?！?br/>
    靜姝又問道：“那如何找你們少莊主？”

    丫鬟抬頭微微一笑，眼中滿是猜測，道：“姑娘，您也不必著急，待我去找來管家。”說罷，她便要跑去。

    靜姝粲然一笑，道：“我跟著你去罷。”

    待找到管家，他自是去稟了他們的少莊主。

    駱垣出來得倒是極快的，他的毒已都消了，行事走動(dòng)也沒有半分痛苦之色，右臂傷口藏在寬大的衣袖下，似是沒有受傷一般。

    一旁往來的丫鬟們見她們的少莊主滿臉喜色又是一陣猜測，被跟在駱垣后頭的管家斥著跑開去，管家也自行走了。

    靜姝莞爾道：“公子真是難找呀。”

    “讓姑娘久等了。”

    二人邊走邊一陣寒暄，走至東院花園的一座石建涼亭中，喚做“月升亭”。

    “月是仲秋圓，升作閨中怨?！膘o姝忽道，語中似乎微有嘆惋之意。

    駱垣心下又是驚訝又是佩服，繼而升起一股疑惑，糾結(jié)半刻，待他們進(jìn)去相對(duì)坐定，終道：“姑娘，你這般小小年紀(jì)怎會(huì)發(fā)出這樣的哀嘆來？”

    靜姝頓了一下，道：“我因是瞧見了許多深閨中的女子，再是什么樣的日子，她們卻都緊鎖深閨中，瞧見這月升亭不禁替她們惋惜罷了。”

    駱垣微笑地道：“若不是姑娘這般總是替他人考慮的心地，如今，怕是我的尸體在何處都不曉得呢。”語中又是贊嘆，又是感激。

    靜姝微微低首，又抬頭看他，笑道：“我哪有這般心思，我替自己考慮還來不及哩，你這人便是好好地坐在我面前了，怎地不斷地說著死呢。”

    駱垣燦然大笑，道：“姑娘這般言語，著實(shí)叫我不知如何接才好?！?br/>
    他們正是笑語陣陣，已有幾個(gè)丫鬟排作一排，端來幾盤子糕點(diǎn)。

    靜姝心下暗道他待客周到，一時(shí)糾結(jié)不定，不知自己該不該與他說那紅娘子要來駱行山莊之事。

    算一算日子，那紅娘子今日也該來了。

    駱垣言笑晏晏，靜姝幾次欲要開口，終是找不到好的時(shí)機(jī)，后又轉(zhuǎn)念想到自己今日來找他雖說有自身無聊的緣故，另外便是要問一問那半夜笑聲是怎么回事，于是半裝作疲憊地瞇了幾下眼睛。

    駱垣細(xì)致，自然察覺她似有困倦之意，問道：“姑娘可是昨夜休息得不好？”

    靜姝微笑著半瞇著眼睛，道：“是啊，昨夜那怪聲音著實(shí)惹得我睡不好覺。”

    駱垣眉頭微皺，思慮半晌，道：“姑娘既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便實(shí)言相告罷。若說那笑聲，我亦是惆悵，從前也不曾有過，只是不知為何，近幾日來卻連連有這笑聲?！闭f著，他嘆了一聲氣，“我駱行山莊本是不信什么鬼神的，原也不舉行什么祭月之事，但這幾日山莊多是人心惶惶，因而便依了管家的建議在今日舉行祭月之事罷了?！闭f罷，他又顧自嘆息一聲。

    靜姝蛾眉輕挑，道：“連你們都不知曉那是何人所為么？”

    駱垣無奈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不再言語。

    “也許是傷你之人作怪呢？”

    “我爹也這般說過，但他派了家丁出去在方圓幾里找尋都不見有半個(gè)人，不僅如此，我爹更是四處查探傷我之人，卻也沒有發(fā)現(xiàn)分毫，那人好似從人間蒸發(fā)了一般?！?br/>
    “若她本不在此處呢？”

    “這便更是找不到了?！?br/>
    靜姝假意半有憤然地道：“這人著實(shí)太可惡，自己作怪便罷了，還要扯上莊上的夫人！”

    駱垣凄然地?fù)u了搖頭，方才剛走出西院的笑意早已蕩然無存，兀自低下了頭，喃喃低語：“娘啊，我竟想不起今日亦是您的忌日了。”

    靜姝微有詫異，亦想起她在天上的母親，心中同樣感傷，急忙鄭重地道歉：“駱公子，對(duì)不起，我不知道今日是你母親的忌日?！?br/>
    駱垣抬頭勉強(qiáng)擠出一絲笑容，道：“易姑娘，這豈非是你的錯(cuò)啊，是我一時(shí)想起母親來，心中忽生凄涼，姑娘不必致歉。”說著，那絲笑容又沒了去，繼而怪罪起自己來，“我實(shí)在不是個(gè)好兒子，回來的這兩日，莊上本是多有關(guān)于我母親的閑言碎語，不想這般我竟也能忘記我娘的忌日?！闭f完，他又痛苦地咳嗽了幾聲。

    靜姝安慰道：“你如今記得便好了，莫要再有傷悲，若是你母親在天之靈，她又怎愿你是這副模樣呢？最要緊的便是養(yǎng)好自己的身體，莫要讓她擔(dān)心罷了。”

    駱垣微有顫聲地道：“姑娘又如何懂得我這做兒子的心思呢？”

    靜姝忽地低下頭，道：“我如何不懂呢？我母妃……我母親非是如你母親這般不再人世了，那我也自然不能體會(huì)你的心情了?！?br/>
    駱垣心下一驚，自知卻才失了言，急忙歉然道：“易姑娘，我……我……”他一時(shí)無語凝噎，半晌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但他終是緩緩道：“我在幼年之時(shí)，我娘便去世了……那時(shí)她除了我之外還身懷六甲，已是快要生了，因我山莊并不信鬼神，中秋也不祭月，而我母親便在那日去了一趟縣外的廟中，說是替我們祈福，但不知哪來的一場大火將她……”他不再說下去，別過臉去，頓了許久，又接著道：“連肚中的孩子也沒有保住……唉，最終連尸骨都沒有找到。”

    “那時(shí)我才五歲，如今已是弱冠之年了，過了十五年了?！?br/>
    靜姝嘆了一聲，二人又是因母親之事，哀傷之情如出一轍，互訴心中恨恨處，交心如故。

    “小時(shí)家中總有些吵鬧，而我住的院子的叫做‘湘和苑’，便是我的母親希望我們一家人和和睦睦的。”

    “我母親姓何，我父親姓駱，因而他們做了一塊玉佩與我，你看，這上面便是刻著‘何駱’?！?br/>
    “……”

    待得莊上祭月大典完成，已是夜幕降臨。

    靜姝與駱垣竟這月升亭在這里坐了半日了，而她最終竟也沒有說出紅娘子要來之事，又過了一個(gè)時(shí)辰，她想是紅娘子怕也不會(huì)回來了，便也緘口不提。

    巳時(shí)中，空中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哈哈哈……”

    今夜的笑聲竟比平時(shí)來得更早一些，但那聲音似乎與之前的又有所不同，這笑聲充滿了妖媚。

    無盡的妖媚。

    今夜還有一個(gè)不同之處――駱行山莊外面來了一個(gè)女子！

    一個(gè)穿著紅衣的女子！

    無盡的紅色。

    鮮血一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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