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3日。天津，北洋衙門。

    李鴻章面帶殺氣，冷冷的盯著明明耷拉著腦袋，卻從里到外散發(fā)出不服氣的劉步蟾。足足三分鐘，他眼皮都沒眨一下，劉步蟾則是紋絲不動，卻把旁邊兒的丁汝昌急的大汗淋漓，腮幫子直抽抽。

    如果可能，他真相上去給劉步蟾來一巴掌！都倒這份上了，你就低下頭，給中堂認(rèn)個錯，服個軟，能怎么滴！知不知道你歡天喜地的那一炮，惹來多大的麻煩?。?br/>
    整個廳堂之內(nèi)，一股快要凝固的氣息死死的壓在每一個人心頭。李鴻章那并不高大的身軀散發(fā)出的無形威勢，好似一座山，把他們壓得喘不過氣來！

    終于，就在他們感覺心跳都要亂套的時候，李鴻章忽然轉(zhuǎn)臉沖丁汝昌，毫無表情的問：“真是打中了？”

    丁汝昌趕忙回答：“是！不過就打中了一炮，那敵艦跑的甚是快捷，絕無重傷！照理說，現(xiàn)下應(yīng)該回去了吧？”

    李鴻章哼哼一聲：“不用揣摩老夫的心意。打了也就打了，沒什么大不了?？涩F(xiàn)下的麻煩是，自始至終，人家都沒有表明身份。萬一打錯了，你們讓老夫怎么說？嗯？”他還在那兒沉吟措辭呢，劉步蟾甕聲甕氣的回答：“蓄意窺伺我水師虛實。開炮攻擊，挑起戰(zhàn)斗的責(zé)任在其一方！我等無錯！”

    “是呀！你們是沒有錯！”

    李鴻章沒有呵斥他的無理，一指自己的桌面：“有人把當(dāng)時的畫面都拍下來了。那條船，的確是日艦‘八重山’號。確然是你們糟了炮擊，回?fù)粢矝]有過錯?！?br/>
    丁汝昌臉上剛剛露出喜色，卻立刻被接下來的話給驚得渾身一顫：“可你們就沒想過，從頭到尾，這都是旁人設(shè)下的一個局？那一炮，壓根就不是日本人放的？！”

    “??？！可……可這怎么能夠??！”

    丁汝昌登時慌了！他原本就是偏軟的性子。一切維李鴻章的命令是從，這冷不丁的還做錯了。這可怎么好！

    劉步蟾驚愕的抬起頭，滿臉的不敢置信！別人開炮？打在我們的旁邊？嫁禍給日本戰(zhàn)艦？這怎么做到！當(dāng)時在“來遠(yuǎn)號”上的不光是自己啊，那么多人，就沒有發(fā)現(xiàn)另一條船。這話說死也不能信！丁汝昌等人恍然大悟！沒錯，的確非?？梢砂?！可問題來了，這到底是誰。他有何居心呢？

    若說他們是敵人，那么又何必救下聶士成那一千多人，還幫忙把袁世凱給撈回來？若說是朋友。這次卻要陷己方于不義，蓄意挑起中日紛爭……這到底算哪頭的?。∥痔煜虏粊y是怎么著？

    丁汝昌不敢確定的道：“莫非……是英國人做得？再不然是俄國人？可他們不都在幫著調(diào)停的么？”

    李鴻章卻沒給他解釋，長嘆一聲道：“他們這是在逼著老夫出手哇！大清與日本一天不打起來，他們就一天不會收手。雖然沒有直接沖咱么下手，卻可以營造種種危機，下套子把咱們裝進去！這一次。老夫想躲，怕是都躲不開了！”…

    “啊！這可怎么好！”

    丁汝昌先慌了。他很清楚老中堂竭力避戰(zhàn)為的什么。只要開打，北洋必受巨大損失。到時候，清流帝黨坐收漁翁之利，后黨也可以拔出了一根眼中釘肉中刺。

    難道是他們謀劃的？明面整不倒中堂大人，就暗地里下黑手？這樣的手段他們倒是能想出主意，卻未必能夠找到執(zhí)行的人吶！

    李鴻章滿朝政敵，無不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蛇@些人清一色的都是能說會道，卻唯獨沒有一個敢于最后給貓脖子上系鈴鐺的勇士。

    李鴻章挨個看看他們變幻的臉色，微微笑道：“你們不用猜，也一定猜不出來?？傊@件事就這么著了?；噬弦欢俚南轮即叽倮戏虺鰬?zhàn)，事到如今也沒了轉(zhuǎn)圜的余地。都回去抓緊時間整修艦船火炮，準(zhǔn)備迎戰(zhàn)吧！”

    “是！請傅相放心，標(biāo)下一定盡心竭力，可保萬無一失！”

    丁汝昌生怕劉步蟾繼續(xù)犯渾，狠狠扯了他一把，躬身施禮后，小心翼翼的退出廳堂。

    來到后院，丁汝昌狠狠的瞪著對方，低聲喝道：“劉大人，到了這份上，你我都沒有退路。我不問別的，你到底有沒有把握打好這一戰(zhàn)？”

    當(dāng)提督掌握大局，丁大人是沒問題的。但指揮海軍戰(zhàn)斗，他就遠(yuǎn)遠(yuǎn)不如劉步蟾專業(yè)。一旦開兵見仗，具體干活的，必然是對方。

    劉步蟾兩眼之中閃爍著興奮的光彩，斬釘截鐵的道：“劉某定不辜負(fù)中堂大人和丁大人的厚愛！便是豁出這條性命，我也要把咱們北洋的威風(fēng)，徹底打出來！”

    丁汝昌連連搖頭：“哎哎，我算是看透了，咱們吶，注定是當(dāng)棋子受人擺布的命?；匕苫匕桑院髣e指望過安生日子了?！?br/>
    兩人心緒大不相同，離開北洋衙門。

    李鴻章卻端坐太師椅，兩眼微微閉合，凝神靜氣，默默忖思。

    這卻是他從老師曾國藩那里學(xué)來的養(yǎng)氣功夫。正宗儒家，有自己的一套知止定靜安慮得的內(nèi)養(yǎng)手段，與佛家道家各有其妙趣。作用卻都一樣，把自己躁動的心神徹底安定下來，頭腦清醒，思考重要問題格外的敏銳迅捷。

    其實在今天一大早，他就得到了更加確切的消息。由《國聞報》那里提前送來的樣刊，內(nèi)容讓他心驚肉跳。

    那上面，不但有“八重山號”的模糊照片，還有“來遠(yuǎn)號”附近爆炸的照片。這還在其次，關(guān)鍵是文章里寫著，“八重山號”已經(jīng)被擊沉了！

    這個消息，現(xiàn)在還是封鎖的。無論日本方面還是高麗那里，都沒有傳來風(fēng)聲。那么，《國聞報》又是通過什么渠道知曉？李鴻章沒工夫追問，這些日子，袁世凱跑去刻意跟嚴(yán)復(fù)套近乎，也沒弄到實底兒。

    但從該報一貫的作風(fēng)判斷，這事兒九成九是真的。那么問題來了，“來遠(yuǎn)號”從頭到尾只打中了一炮，擊沉的事情，誰做的！

    李鴻章現(xiàn)在想否認(rèn)不是北洋水師干的，估計都沒人信?！皝磉h(yuǎn)號”上頭那么多人都看著呢，華人洋人都有，根本瞞不過去。昨晚黃海又是大霧，天曉得到底是發(fā)生了怎樣的意外。

    他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那個站在《國聞報》身后的力量，還有被推到前臺來的楊浩，所做的種種一切，最終目的都是為了把中日沖突推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翁同龢，張之洞，李鴻藻，后黨……。

    一個個人名，一片片勢力，流水一般的在李鴻章腦海里劃過。大清國上下的先被他排除，緊接著的俄國人，僅僅停留了一息，也被否決。俄國人，慣會趁火打劫，卻絕不會自己去謀劃挑起爭端，親身下場。他們干不了這樣的勾當(dāng)。

    最后的選擇，只有英國人。

    英國人需要一個在遠(yuǎn)東牽制俄國的支點。莫非，要把大清和日本，當(dāng)蠱來養(yǎng)，眼下卻要讓雙方徹底分出個勝負(fù)來？

    不對，仍然不是他們！

    李鴻章最后無奈的睜開雙眼，悠悠嘆了口氣。這個謎底，恐怕不等戰(zhàn)爭結(jié)束，是不會揭曉的了。

    罷了罷了，打就打吧。都打散架了，大家伙兒誰也別想撈到好處去。不過，哼哼，老夫的便宜，卻不是那么容易賺的。誰覺得牙口夠好，那就上來試一試，看看能不能給他崩掉一嘴！

    傍晚時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驟然在天津傳開！《國聞報》的號外驚悚的寫著，“來遠(yuǎn)艦”擊沉日艦“八重山號”的消息！這意味著，兩國之間的糾紛再難調(diào)解。要么正式宣戰(zhàn)，要么，有一方要作出巨大的賠償！

    消息隨后被一艘剛剛抵達(dá)旅順的英國貨輪證實。他們在經(jīng)過的海面上，救起了兩名幸存的日本水兵，確定“八重山號”，已經(jīng)沉沒！

    天津到京城，所有的輿論登時炸開了鍋！

    而在日本，一直等不到該艦消息，卻冷不丁驟聞噩耗的海軍部，大本營，集體炸鍋！

    樺山資紀(jì)惱怒的面容扭曲，嗷嗷的喊叫：“開戰(zhàn)！立即向支那宣戰(zhàn)！”

    這簡直是對他最大的羞辱！剛剛爬上軍令部長，擔(dān)綱此番對清作戰(zhàn)的海軍總策劃，就接連損失兩條戰(zhàn)艦。這份奇恥大辱，不可忍受！

    日本政府在6月24日遞交了第二次絕交書，并單方面決定，對高麗進行“內(nèi)政改革”。已經(jīng)駐扎仁川的部隊，全部開拔，分頭進入漢城和部署向牙山，威逼聶士成部。

    在清國的各國領(lǐng)事紛紛行動起來。英國公使歐格訥面見總理大臣奕劻?xí)r，坦率的問他：“一旦真的爆發(fā)戰(zhàn)爭，假使貴國決定迅速出擊，您認(rèn)為是否有對敵手施行沉重打擊的力量？能否取得最后的勝利？”

    奕劻猶豫了好幾分鐘，含糊不清的咕噥：“對此我也不是非常有信心。”

    英國人頓時對于如何取舍，有了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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