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歡我這樣的惡人是不是讓你很有成就感和道義心，還是讓你迷茫，讓你無法堅持自己的良心？好了，我成全你了。我殺了很多人，我就是喜歡殺人。我們的界限劃清楚了，你也不用再為難?！?br/>
    “Ai，不要說這些話?！彼恳痪涠荚诖了男模澳阒牢也皇沁@么想的。我也知道你做這一切都是為了我?！?br/>
    “最后一次，還你之前對我的好?！彼齽e過頭去，強忍著不看他，驀地又笑了，“你那么善惡分明，我這樣不分是非的邪惡的付出，會讓你欣賞感動嗎？不會。言溯，你的道德觀其實是厭惡排斥的！”

    言溯狠狠一怔，陡然發(fā)覺甄愛道出了原本的真相，可他竟然沒有意識到，他生平頭一次完全忽略了他一貫的價值觀。

    他眼睛濕了，搖搖頭：“沒有。Ai，我沒有厭惡，也沒有排斥。我只是心疼，心疼你。我知道，你為了我潑出汽油的那一刻，心里有多惶恐多害怕。我也知道，你刻意避開了牢房里，要不是你，更多的人會被活活燒死。我還知道，即使如此，窒息而死的那些人命，也在你心里留下了永遠(yuǎn)的負(fù)疚。因為你那么的善良……”

    “你不要說了?！闭鐞圻煅手饨?，此刻她恨死了他執(zhí)著不肯放手的樣子。

    ……他其實是那么好的男人……

    “Ai，不要哭，是生是死，我都陪著你?！彼ν姆较蚺?，調(diào)整一下呼吸，“你聽我……”

    “先生，請讓一下。”隨從過來提醒。

    汽車和繩索準(zhǔn)備就緒。

    言溯艱難起身，站到一邊。

    5輛頂級越野車開足馬力，粗粗的纜繩宛如五只長手，蓄勢緊繃起來，繩子越拉越緊，死死收縮。

    眼看著欄桿出現(xiàn)松動，塵土鐵屑撲撲地墜，一粒子彈打過來，擊穿其中一根纜繩。

    FBI特警逼近，不長眼的子彈打中了救甄愛的繩索。那輛脫韁的車猛地沖下跑道，直接撞破懸崖半路的護(hù)欄，掉進(jìn)湛藍(lán)的大海。

    繩子斷裂，子彈擦過的地方起了火星，閃一下，眼看要在高濃度的汽油空氣里蓄勢燃燒起來。

    言溯撲過去，毫不遲疑，雙手死死握住“噗”地起火的繩索，竟用掌心生生捂滅。

    甄愛驚呆，疼得鉆心，一下子站起來撲到欄桿邊：“S.A.！”

    言溯雙手滲血，臉色慘白，卻用力拉住繩索，使勁往外扯，命令：“全部過來！”一旁隨從們見了，全涌過來拉繩子。

    “1！2！3！”

    鋼鐵的柵欄終于不堪重負(fù)，劇烈搖晃著，猛地一震，直直坍塌下去，砸出塵土飛揚。汽車奔馳而去，猛地剎車。

    言溯和眾人齊齊摔倒在地，他被人撞到胸口的傷，劇痛之下，眼前一片血光，耳朵轟鳴陣陣，可他什么也顧不得了，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來的，什么也聽不見看不見，只有甄愛。他預(yù)感到了什么，沖過去本能地抱住她，往地下通道里跑。

    還有幾步，身后密集的子彈飛過來，空氣中的汽油被引爆，一瞬間，仿佛有藍(lán)色的電流一閃而過，狹窄的空間炸開絢爛的花。

    強大的沖擊波把他們拋了出去。

    墜落之時，他把她護(hù)在懷里，用自己墊在她身下。

    轟然之后一瞬間的安靜，甄愛聽見他的后腦砸在水泥地上，“砰”的一聲悶響，令人毛骨悚然，心灰意冷。

    清涼的海風(fēng)從洞外吹進(jìn)來，甄愛渾身冰涼，她看見鮮血汩汩從言溯腦后流出來，染紅了枯灰的水泥地面。

    風(fēng)吹著他額前的碎發(fā)，沾滿了泥土和碎屑，可即使這樣躺著，也一如當(dāng)初的氣宇軒昂。

    他睜著眼睛，靜靜看著她，淺茶色的眼眸疲憊卻依舊溫柔，那樣澄澈干凈，正如那個冬天第一次相見。

    他張了張口，嘴唇蒼白干裂，想說什么，已經(jīng)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

    他后腦勺的鮮血溫溫?zé)釤岬模瑺C著她的手心。她呆呆地睜大眼睛，目光筆直，盯著他：“S.A…….”

    可他只是沉默地，固執(zhí)地睜著眼睛，瞳孔里只有她的倒影，認(rèn)真又專注，執(zhí)拗地不肯閉上，那么安靜，那么雋永。

    那么的……沒有了光彩。

    她呆呆地，鮮紅的手伸過去，覆在他的左胸，什么也感受不到。她僵硬地，固執(zhí)地，彎下身子，耳朵貼在他的胸口。

    “啊?。?！”她撕心裂肺地哭喊，“不要！”

    “S.A.……”甄愛淚如雨下，撲過去抱住他的頭，瘋了般不停親吻他的嘴唇，他的鼻子，他的眼睛，他的臉頰。

    “不要！不要！不行，不行，你不能……”她大哭，像失去一切的可憐孩子，“不行！”她拼命地喊，不斷地?fù)u頭。

    心痛，如千瘡百孔。

    可他只是靜靜的，似乎在看她，卻再沒了回應(yīng)。

    “不行！不，不行！”她嗓音嘶啞，淚如雨下，哭著吻他，淚水打濕了他的唇，“不！”突然有人把她提了起來。

    伯特從火場里跑出來，被人掩護(hù)著，拉起甄愛就走。

    “不要！”甄愛尖叫著掙扎，陡然又受了一股阻力。言溯的手死死握著她的腳踝，他分明瞳孔都渙散了，手卻本能地攥著她，一動不動，像是機器，緊緊箍著。

    甄愛的眼淚滔滔下落，愈發(fā)洶涌。

    伯特冷笑：“還沒死嗎？拿來當(dāng)人質(zhì)吧?！闭f著一腳踢開言溯垂落的手，俯身抓起他的肩膀把他往外拖，半個多月的折磨，他消瘦得很輕了。

    甄愛死死箍住已沒了呼吸的言溯，大哭：“伯特你不要碰他，他受傷了。你不要碰他！”

    伯特不理她的哭喊，鉗住她的肩膀往外拖。到了轉(zhuǎn)彎處的懸崖，甄愛瞥見還有一輛車，沿著懸崖山路蜿蜒而下，不出半分鐘就可以到海上坐船。

    如果言溯變成人質(zhì)，不趕快就醫(yī)，他必死無疑。

    甄愛眼里空了一秒，突然劃過一絲狠戾，低頭狠狠咬上伯特的手。

    伯特吃痛一松，言溯摔在地上，不動了。而甄愛來不及看他的情況，帶著沖力撲到伯特身上，倒向一側(cè)的懸崖。

    在伯特驚愕的眼神里，他們雙雙摔倒在懸崖邊。

    甄愛的力量在伯特面前，太小了……不夠把他撲進(jìn)海里。

    伯特眼里劃過一絲陰森，咬牙切齒：“C，你為了他，想殺我？”

    甄愛沒能把伯特推進(jìn)海里，又內(nèi)疚又痛苦又懊惱，痛得生不如死。

    她的眼淚嘩嘩地流，全滴落在他臉頰上：“伯特，我和你掉進(jìn)海里，還有生的可能。要是他被你挾持走，就死定了。你要是敢動他，我殺了你！絕對殺了你！”

    見她落淚，他神色稍緩，卻依舊冷清，沉默地對峙著。

    可過了半秒，兩人陡然驚住，都一動不動了。

    有一抹紅色的光點，落在伯特的左胸。甄愛瞬間止了哭，驚愕：“頭頂上有什么？”

    她把伯特?fù)涞乖趹已逻?，根本不知天空的情勢?br/>
    伯特躺在地上，微微瞇眼，漆黑的眼睛里映著天空的湛藍(lán)，很是清澈。望了半刻，居然笑一下：“軍用直升機?！?br/>
    “這下好了，我死了，你就輕松了。沒人欺負(fù)你，也沒人叫你LittleC了?！?br/>
    他淡笑著說完，眼眸稍稍暗淡下去，

    “LittleC，這世上，也會少了一個愛你的人?！?br/>
    甄愛不作聲，身體緩緩右移，擋住了那抹紅色的光點。

    伯特愣住，斥她：“你干什么？”

    甄愛很認(rèn)真很警惕，身體害怕得在抖，卻輕聲沉靜道：

    “他們的目標(biāo)是你，不會殺我。我給你攔一會兒，等過會K出來，用霰彈槍把直升機擊毀，你就可以安……啊！”

    甄愛凄厲慘叫，在沖力的作用下猛地?fù)涞乖诓貞牙铮壹绫蛔訌棑舸?，鮮血直涌。

    伯特眼中瞬間燒起了毀天滅地的火，伸手要去抓不遠(yuǎn)處的槍，卻被甄愛死死攔住。她中了槍，臉色慘白如紙，卻仍然遮著他：“你別動，他們會殺了你的?！?br/>
    “他們也會殺了你！”伯特盯著落在甄愛頭頂?shù)募t光，心里發(fā)涼，眼里恨得幾乎冒出了血，眼見那抹紅光停住，他想也不想，抓住甄愛的腰，猛地翻身一轉(zhuǎn)，推開她往外翻滾。

    槍聲響徹天際，他為護(hù)她，墜落海底。

    這年冬天，N.Y.T市下了很大的雪。山林里白茫茫一片，像上天灑下的厚厚絨毯。

    有風(fēng)的夜里，幾棵開著雪花的樹長在房子旁。

    雪停后，月色很好，皎潔地籠著大地。星空墨藍(lán)，樹林安靜，白色的城堡在天幕下泛著一層灰藍(lán)的微光。

    時隔兩年，仍然有N.Y.T.居民和各地慕名而來的游客送慰問和鼓勵的禮物，樹下的草坪堆滿了氣球愛心卡片和鮮花。

    有的色彩鮮艷，多數(shù)早已枯萎。

    人們送禮物表達(dá)他們對英雄的敬意與謝意，誰也不會料到那個一夜之間臭名昭著的“變態(tài)”，其實做好了犧牲自己生命和名譽的準(zhǔn)備，摧毀了holygold俱樂部，營救出39個女孩。

    深夜回家的男人顯然對這些東西漠不關(guān)心，行李箱風(fēng)塵仆仆，從癟掉的氣球皮上滾過去，上面寫著家里沒有留燈，黑漆漆的。

    言溯走上客廳的大臺階，隨手拉開案幾抽屜，扔了一沓票據(jù)進(jìn)去，和一整抽屜花花綠綠的機票船票車票混在一起，很快被關(guān)進(jìn)黑暗。

    走廊盡頭，月光從彩繪玻璃透進(jìn)來，圖書室里半明半暗，仿佛泡在乳白色的牛奶里，靜謐而滿是書香。

    言溯沒開燈，徑自走到鋼琴邊，從架子上拿下厚厚一摞世界各國行政地區(qū)圖冊。他翻出中東亞烏茲別克斯坦蒙古等幾國的行政地圖，把去過的城市小鎮(zhèn)村莊一一標(biāo)注。

    這一次他離家5個月，走過的地方用兩個小時才注解完全。

    身上帶著的屋外的冷氣漸漸褪去，大衣上的雪花早已融化，滲出斑斑點點的濕潤痕跡。

    言溯坐在輪椅里，伏在鋼琴上標(biāo)完最后一筆，腦子里忽然浮現(xiàn)出一個陌生的畫面，仿佛那時天光燦燦，有人從鋼琴那邊走來，輕聲細(xì)語：“你好，我找言溯先生。”

    他似乎第一次聽到這句話，女孩的聲音，輕輕緩緩很好聽。

    言溯握著筆，心里一顫，緊張又略微忐忑，身子慢慢往后傾，目光從鋼琴架繞過去，可視野里除了月光，空空如也。

    依舊沒有看到她。

    他的心一點點墜落，白皙俊秀的臉上仍是淡然從容。有些遺憾，卻沒多大的傷悲。

    細(xì)細(xì)一想，最近好像總聽到那個女孩的聲音，總有新的模糊的幻影在他眼前一晃而過，卻像煙霧般捉不住。

    言溯記錄好一切，放下筆上樓休息，經(jīng)過樓梯間時，小鸚鵡Issac撲騰著翅膀喚：“vulva！vulva！”

    腳步陡然頓住。

    一瞬間，有如時空穿梭，很多陌生又分外熟悉的畫面一股腦地?fù)頂D著，在他眼前呼嘯而過。那個女孩又出現(xiàn)了。

    這次帶了更多細(xì)膩的觸感，他緊張地細(xì)細(xì)回想，朦朧間憶起她發(fā)間的香味，她輕輕的笑聲，她柔軟的小手，她溫柔的嘴唇。

    她瑟瑟發(fā)抖的嬌弱的身軀，擁在他懷里，脖頸白皙，烏發(fā)散開，仰望著璀璨的星空，哀柔地喚：“S.A…….”

    言溯全身僵硬，屏住呼吸等她低頭，想看看這個女孩的樣子?？啥溉恢g，所有畫面像湍急的流水一下奔涌而去，他急切想抓住，卻消失得干干凈凈。

    空了。

    他抓了抓頭，罕見的急躁而不安。

    不對，這個女孩一定存在過，一定在他生命里存在過。

    可，想不起來，真的想不起來。

    第無數(shù)次，他雜亂又毫無章法地把整個城堡翻了一遍，依舊沒有任何和女孩有關(guān)的東西。她消失得干干凈凈，不留一絲痕跡，仿佛從來沒出現(xiàn)過，仿佛他只是做了一場夢。

    唯獨閣樓的房間里關(guān)著大熊風(fēng)箏彩蛋各種，可他對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沒有任何印象，不明白以自己的性格怎么會買這些小玩意。

    理智告訴他，或許真的沒有這個人，不然她為何消失了，為何這里的東西她一樣都沒有帶走?？煽M繞心頭揮之不去的畫面是怎么回事？

    半明半暗的樓梯間里，他扶著欄桿，長身而立，背影挺拔而料峭，說不出的孤寂與茫然。

    “Ai……”他低頭，碎發(fā)下清澈的眼眸里一片荒涼，只是喃喃喚一聲，胸口便如刀剜般疼痛，仿佛被誰活活挖出一截肋骨。

    “Ai……”

    究竟是很多年前，還是時隔不久？

    腦中虛幻又捉摸不清的影子究竟是什么？

    記憶雖然模糊，可他認(rèn)定了，有一個叫Ai的女孩。

    大病前一兩年的記憶很不清晰。他記得夏末秋初，他去了大火焚燒的地獄；醒來時，第二年的春天已近尾聲，他躺在植物人療養(yǎng)院里。

    漫漫冬夜，他始終沉睡，夢里總有一個女孩，臉頰淚濕，貼在他掌心：“S.A.，如果你死了，我會害怕活下去?！?br/>
    “S.A.，我媽媽說，人生就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我從來沒想要任何東西，我只想要你。我就是想要你，怎么辦？”

    她烏黑長長的睫毛上全是淚水，歪頭在他手心，他很努力，卻總是看不見她的臉。

    醒來也沒見到，關(guān)于她的一切像場夢，模糊而隱約，無論他怎么努力，總是記不起來。

    他問身邊的人，沒有人認(rèn)識。

    他花了好幾個月，終于記起他曾常常喚一個字：“Ai”。

    他平淡的心境漸漸被一種叫“不安”的情緒替代。

    一邊每日做著枯燥而痛苦的復(fù)健治療，一邊想辦法尋找每一個認(rèn)識的人，媽媽伊娃里德……

    “我是不是認(rèn)識一個叫Ai的女孩？她是我的真愛?！?br/>
    可每個人都很疑惑，回答：“Ai？你身邊從來沒有這個人?！?br/>
    他被攔回去，苦苦想了很久，帶著細(xì)枝末節(jié)來問：“我是不是帶她參加過斯賓塞的婚禮？”

    媽媽和安妮搖頭：“不對，你是一個人來的。不信，把賓客名單給你，你一個個去問?！?br/>
    他真的一個個敲門去問，可誰都不知道Ai是誰。駕照卡電話卡也都查不到。

    言溯想得很辛苦。

    頻繁的腦震蕩和重傷毀掉了他部分的記憶。他記不得他們相處的事，記不得她的聲音，記不得她的相貌，甚至記不得她的名字。

    唯有一種纏綿卻堅定的情感：這個模糊的女孩是他的真愛。

    直到有一天，他在隔壁房間的床頭發(fā)現(xiàn)一行陌生而秀氣的小字“souviens-toiquejet'attends”你要記住我在等你。

    言溯不知道那是銀行搶劫案后，甄愛在他家療養(yǎng)時，漸漸發(fā)現(xiàn)對他的感情，無處可說，才忍不住用沒有墨水的鋼筆劃在床頭。

    而甄愛更不會知道，為了她這么一句話，他從此踏上漂泊的旅程，走遍世界，去找尋他心尖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