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淵抿嘴看著時敘,沉默半晌,終于嘆氣道:“您不告訴我,是擔心我會阻攔您嗎?時敘上尉,我是一名軍人,大約敢死隊那次的事情,使您覺得我是一個公私不分的人,但那件事,直到現(xiàn)在也令我良心不安。
“就像您所說,明天是一個好機會,不可錯過,我承認那是一個值得為其犧牲的任務,因此,我不會阻止您,我希望您和溫瑜上校能順利完成任務,能改變局面,能拯救康伊星球,以及這顆星球上眾多的人民。”
時敘覺得自己的喉嚨像是突然被什么東西塞住了,既酸又脹,他抱了抱自己的雌君,說:“我不想讓你擔憂,你現(xiàn)在也不宜思慮太多,但是我本應該親口告訴你的,而不是讓你從溫瑜那里打聽消息。我曾經(jīng)要求你信任我,對我誠實,以后,我也會一樣對你。”
這是時敘的承諾,景淵知道,時敘總是說到做到。
“不知道為何,我總覺得您明天肯定會平安歸來,我有預感,我的預感向來很準?!本皽Y依著時敘的肩,他伸長手臂,拿過時敘帶回來的那本《兒童故事全集》,“您要早點回來啊,寶寶還等著您講故事?!?br/>
時敘低頭輕吻景淵的額頭,笑著道:“我的故事,要講給你們倆聽?!?br/>
這晚,其實景淵和時敘都睡得不好。
景淵嘴上說相信時敘會平平安安地歸來,但心中難免惴惴,他翻來覆去了小半宿,才漸漸睡熟。時敘知道景淵輾轉反側,然而他非去不可,便是說上幾句溫柔話,可那安慰并不頂用。
第二日,時敘早早起床,他輕手輕腳地洗漱,然后換上蟲族軍人的戰(zhàn)斗服裝。
今天,無疑是駐扎在康伊星球的蟲族軍隊對白金人發(fā)動的最后一戰(zhàn),不論這場仗是輸是贏,他們都要從這里撤離,他們都要放棄康伊。
自懷孕以來,景淵比從前嗜睡許多,畢竟困倦乏力也算是孕期雌蟲會有的正常反應。
時敘覺得自己在走之前應該和景淵說點什么,但又不想叫醒景淵,凝神端詳著景淵的睡顏,他的心里說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感受。時敘靜靜地在床邊坐了一小會兒,他伸手撫過景淵的側臉,低頭在景淵的唇上點了點。
景淵似有所感,他微微皺了皺眉,眼珠動了動,慢慢睜開雙眼。景淵的眼里仿佛彌漫著霧氣,透出剛剛睡醒時特有的朦朧與懵懂,他看到時敘,稍稍回神,帶著鼻音道:“您要走了嗎?”
“嗯,時間差不多了。我是不是吵醒你了?現(xiàn)在還很早,你再睡一下,不要擔心我,說不定我中午就能回來?!睍r敘低聲道。
“我不睡了,”景淵搖頭,“您不在這里,我睡不著?!?br/>
擔心不擔心,實在不是可以人為控制的事情。時敘知道,此刻再多的言語皆蒼白無力,他不可能使景淵完全放心,因為他自己都不敢保證這一場仗的結局。
時敘將景淵扶起來,讓景淵半坐在床上,倚著床靠背。他猶豫了幾秒,從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盒子,他打開藍色的蓋子,將里面與隱形眼鏡類似的又薄又軟的小圓片展示給景淵看。
時敘見景淵面露不解,便說:“其實我準備了這個……這是竊視芯片,只要我把它佩戴在眼球上,通過光腦,你就能和我看到一模一樣的景象,并且能聽到周圍的聲音。我本來覺得你應該好好休息,所以不想用這個,讓你費神。
“可是,如果有了它,你就不用坐臥不安地待在病房等消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我會戴上竊視芯片,這兩枚芯片已經(jīng)和我的光腦連接在一起了,你只要打開光腦,便能看到我看見的一切,聽到我聽見的一切,就像在我的身邊一樣。這樣能讓你感覺好一點嗎?”
景淵根本沒想到時敘竟然連這些都為他考慮好了,他心中感動,猛地點頭,他知道時敘是真的在意他的感受。不能同時敘一起戰(zhàn)斗,這絕對是景淵的遺憾,而竊視芯片正好可以彌補一部分缺憾。雖然無法真正地站在時敘的身邊,無法與時敘共同面對危險,但是,能夠看到時敘遭遇的一切,對此時的景淵而言,已經(jīng)足夠了。
“這種芯片會影響您的視力嗎?”景淵接過時敘遞過來的光腦,他坐在床上,看著時敘對著鏡子,把透明的芯片貼進眼睛,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不會,戴著的感覺和隱形眼鏡一樣?!睍r敘閉上眼睛,以便竊視芯片吸附上眼球,他微微轉了轉眼睛,讓芯片更大面積地接觸眼球,然后他睜開雙眼,看向景淵,“怎么樣?你在光腦屏幕上看到了什么?”
景淵低頭一看,只見屏幕里果然顯出了他坐在病床上的圖像。時敘開始緩慢地轉動眼睛,隨著他視線落點的變化,光腦屏幕中的畫面也不斷地變換起來,直到時敘的目光再次鎖定在景淵的臉上。
景淵剛想開口,便聽窗外響起了悠長洪亮的集合號,那是出征前的最后一次號令。
“我得走了?!睍r敘動作迅速地將一長串子彈夾圈在自己的腰上,綁緊,然后把一長一短的兩把匕首藏進軍靴,最后把兩把手|槍分別插|進別在腰間的槍套內(nèi)。
景淵望著站在自己床前的時敘,忽然抬手敬了一個軍禮,說道:“時敘上尉,從這一刻起,康伊的命運就交到你的手中了。請務必竭盡全力,唯有勝利,才能賦予之前英勇犧牲的士兵們以榮耀與意義!”
“是,少將!”時敘朗聲作答,回了一禮。他從景淵的眼里看到了洶涌的感情,但他和景淵都明白,作為軍人,他們肩負的責任永遠高于個人感情。
時敘沒有再停留,他走出病房,離開醫(yī)療室,小跑至訓練場。
待到一支集合號放完,參與這次任務的士兵全數(shù)到齊。溫瑜先做了戰(zhàn)前鼓舞士氣的發(fā)言,然后選了一名雌蟲中校作為本次戰(zhàn)斗的負責人。雌蟲中校的主要職責是按照溫瑜制定好的計劃,對白金人的基地發(fā)動攻擊,為溫瑜和時敘潛入白金人的軍事基地作掩護。
那名中校率領一眾雌蟲士兵登上了一百艘戰(zhàn)斗艦,只等溫瑜下令,便可出發(fā)。
寧驊也出來送時敘和溫瑜,溫瑜見到寧驊,又不放心地囑咐道:“你侵入敵軍系統(tǒng)之后,一定要立刻聯(lián)系我們,而且,你要密切地關注好敵軍的動態(tài),測算出他們修復系統(tǒng)所需的時間,盡力確保我和時敘能夠在時間內(nèi)撤離?!?br/>
“我知道?!睂庲懫沉藴罔ひ谎?,便扭頭看向時敘,“我會將時限告知你們,建議你們把通訊器的時間暫時調(diào)整為倒計時的模式,在時間用盡之前,不管是否完成了任務,你們都必須離開。”
時敘一邊把微型對講儀夾在袖口上,一邊點頭道:“明白?!?br/>
在溫瑜的一聲令下,整整一百艘戰(zhàn)斗艦環(huán)繞著戰(zhàn)斗飛船沖天而起,氣勢洶洶地朝著敵軍基地的方向飛去。
時敘和溫瑜也上了一艘戰(zhàn)斗艦,溫瑜負責駕駛,時敘則和寧驊保持聯(lián)系,順便充當一下指揮的角色。
這艘戰(zhàn)斗艦擁有少見的隱形外殼,可以避過敵軍基地的雷達探測,易于躲過大部分攻擊。溫瑜加快速度,追上前方的大部隊,他控制著戰(zhàn)斗艦的速度,始終保持著位于艦隊尾端的位置,隨時準備繞到敵軍基地的后方。
蟲族的戰(zhàn)斗艦隊一進入白金人的監(jiān)測區(qū),就引起了白金人的高度重視。白金人的軍事基地四周均有武裝保護,因此,敵軍在派出戰(zhàn)斗艦群迎戰(zhàn)的同時,還憑借著主場的天然優(yōu)勢,抓住了先機。
好在蟲族這次使用的戰(zhàn)斗艦統(tǒng)統(tǒng)是寧驊從云詭星系采購來的,對付白金人的炮彈打擊很有一套,它們的防護罩好似是專門針對白金人的進攻模式設計的一樣,在如雨點般密集的炮火中自在穿行,也沒有任何問題。
溫瑜無意與敵軍發(fā)生正面沖突,他操控著自己的戰(zhàn)斗艦,以各種刁鉆的角度閃過四處飛躥的炮彈,靈活地越過白金人的戰(zhàn)斗艦,然后跑到別人背后發(fā)射一枚電磁炮,直接把人家轟成了幾大塊。
透過風窗,時敘目不轉睛地觀察著外面的戰(zhàn)斗情況,但“嘀嘀”響起的對講儀喚回了他的注意。
時敘按下代表著接受通話的綠色鍵,寧驊的聲音馬上傳了過來:“時敘,溫瑜,我已經(jīng)成功侵入敵軍基地的防御系統(tǒng),以及安保系統(tǒng),預計你們有一個小時的時間來完成任務。你們可以從白金人的基地西門進入基地內(nèi)部,不過我看到那里有四名守衛(wèi),請做好心理準備?!?br/>
“好的?!睍r敘簡略地回答。他伸手撥弄了幾下自己的通訊器,設定好倒計時,現(xiàn)在,他們只剩下五十九分鐘了。
另一邊,蟲族的戰(zhàn)斗艦群連續(xù)擊毀了數(shù)十艘白金人的戰(zhàn)斗艦,趁著新的戰(zhàn)斗艦還未補上,溫瑜一咬牙把戰(zhàn)斗艦的控制桿打到底,在眾多蟲族戰(zhàn)斗艦的掩護下,飛過那個巨大的缺口,直奔西門而去。
敵軍基地的防御系統(tǒng)盡數(shù)失效,是以西門的四個守衛(wèi)正萬分警惕地端著槍,輪流察看周圍的狀況,以免有外人偷偷溜進基地。
作為飛行員的溫瑜,向來是以簡單粗暴著稱的,他才不管那么多,直接一個定向飛彈發(fā)射過去,將那四名守衛(wèi)連帶基地的大門全給炸了。溫瑜很不平穩(wěn)地把戰(zhàn)斗艦降落在變成了一個大窟窿的西門前,他吹了個口哨,似乎很享受戰(zhàn)斗艦的震顫感。
爆炸聲與掀起的火光吸引了另一側的兩支巡邏隊,一共十二名白金人立時向時敘和景淵所在的戰(zhàn)斗艦聚攏。
紛亂的腳步聲傳遞著明顯的信號,時敘給自己的槍裝上消|音|器,又扔了一個消|音|器給溫瑜。如果按照時敘的想法,那他們一定會悄悄潛入白金人的軍事基地,誰也不驚動,神不知鬼不覺地搞定一切才是最好的。
然而,那顯然不符合溫瑜的辦事風格。
待到那兩支共十二人的巡邏隊來到戰(zhàn)斗艦前,溫瑜一抬手又發(fā)射了兩顆炮彈。盡管這一次的是最普通的炮彈,但由于距離近,因此,殺傷力也非??捎^,只一瞬間就吞噬了那十二名白金士兵!
時敘看了看手腕上的通訊器,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提醒溫瑜道:“我們要加快速度了,不能在這里浪費太多時間?!?br/>
“當然,”溫瑜把消|音|器套上槍口,然后一把拉開戰(zhàn)斗艦的大門,從駕駛艙里跳了下來,“我們走吧,去干正事兒。”
時敘也從戰(zhàn)斗艦上跳到地面上,他往前走了兩步,覺得不對,又回過頭看向戰(zhàn)斗艦,他蹙著眉,對溫瑜說:“這樣不行,白金人一看就知道有人走西門進入基地了,我們的戰(zhàn)斗艦不能停在這里?!?br/>
溫瑜撇撇嘴,掏出小巧的戰(zhàn)斗艦控制器,他一口氣按下三個按鈕,啟動了戰(zhàn)斗艦的自動飛行程序。那艘戰(zhàn)斗艦在溫瑜的操作下,飛出了白金人的軍事基地,降落在外頭的一個小山包上。
“這總行了吧?”溫瑜把控制器塞回口袋,向時敘打了個“前進”的手勢。
時敘跟在溫瑜后面,走進被炮彈炸得不成樣子的大門,他將別在袖口處的對講儀湊到嘴邊,小聲道:“寧驊,里面是什么情況?你找到可疑的地方了嗎?我們現(xiàn)在應該往哪邊走?”
“我找到了三個位于基地最中心且沒有標注具體名稱的區(qū)域,這三個地方恰恰彼此相連,建議你們?nèi)ズ煤貌榭匆环?。”寧驊頓了頓,聲音聽起來有些躊躇,“另外,我剛剛將敵軍基地全部掃描了一遍,發(fā)現(xiàn)那里面好像還有活著的蟲族士兵,你們,若是時間比較寬松的話,要不要去營救他們?”
這次的行動組織安排得太過匆忙,無論是時敘,還是溫瑜,先前居然都沒有想到白金人的軍事基地內(nèi)可能有存活的蟲族士兵,更別說提早布置營救計劃了。
此時,聽見寧驊說監(jiān)測到了蟲族士兵的生命體征,時敘先是感到一陣振奮,接著又為自己之前默認那些被俘虜?shù)氖勘呀?jīng)全部死亡而心生些許愧疚。
時敘趕緊問寧驊道:“你能看到還有多少人活著嗎?”
“應該可以,你等一下?!睂χv儀那頭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估計是寧驊在調(diào)取具體數(shù)據(jù),片刻之后,寧驊繼續(xù)說,“共有五人,他們被關在二樓的一間實驗室里,門前無人把守,且靠近電梯區(qū)。我剛剛跟你們說的三處不知名的區(qū)域在三樓,你們需要穿過二樓的走廊,換乘電梯去三樓,這樣一來,你們必須路過二樓的實驗室。因此,我建議你們先去救人。”
既然知道有同伴幸存,那肯定是要去救的,但對現(xiàn)在的狀況而言,最重要、最關鍵的絕對是找到白金人的能量源頭。時敘有些猶豫,他覺得應該優(yōu)先查看可疑區(qū)域,之后再回到二樓營救被俘士兵。
“我們還剩下四十七分鐘,”時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通訊器,然后轉向溫瑜,征求意見,“你怎么想?先去救人,還是先完成任務?”
溫瑜不自覺地把玩著手里的槍,他明白時敘的意思,盡管聽起來很殘忍無情,可是,跟這次的任務比起來,幾名雌蟲士兵的性命確實太微不足道了。他們甘愿來此冒險,是為了拯救更多的人,不光是蟲族人,也不光是康伊人,還包括茫茫宇宙中可能將被白金人入侵的星球上的諸多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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