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仿佛感覺到心中信念正在片片瓦解，曾經(jīng)的雄心壯志被侵蝕得千瘡百孔。都說政府千般好，幾人識得其中味。古池無形中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卻不知該向誰訴說內(nèi)心委屈。從督查室調(diào)到綜合股，并非何人強迫所為，都是自己同意的結果，根本怨不得別人。當初拼盡全力參加公考，憧憬公務員的美好生活，不遠千里來到此地，從未想過現(xiàn)實卻是一杯苦灑。他的心情愈發(fā)沉重，害怕在這種壓抑的環(huán)境里久待，自己哪天會撐不下去。他開始懷疑仕途是什么，別人可以工作中談笑風生，他卻只能負重前行，因為年邁的父母需要自己照料，等不起太多時間。貧困的家庭和成長經(jīng)歷，賦予他務實敢拼的性格，卻沒有教授如何花言巧語，活泛處理復雜的人際關系?！肚f子》說：巧者勞，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古池知道自己永遠不會無憂無慮，只能選擇每天用力拼搏，苦累當然不足掛齒，卻難以甘心忍受這份奚落。

    古池望著墻上的八字箴言，愈發(fā)地不順眼，心想“戒急用忍”究意要忍到何時，忍就可以成就一切么。索性伸手摘下那幅字，隨便卷了幾下扔到了一邊。《尚書》里說“人心惟?！?，也許自己還是過于簡單。古池在床上躺了半天亦未入眠，遂下樓去辦公室寫紀要，這幾乎是會后雷打不動的工作，更何況這是皮逑交待的事。他不想再以為這些小事，而被人拿來當作奚落的由頭。而且，郗文錄曾在辦公會上強調(diào)過，若無特殊情況，政府辦會議紀要材料應在三日內(nèi)印發(fā)。古池耐著性子聽會議錄音，開始逐個議題往下寫。

    下午，宋月仙過來，說想找古池單獨聊一會兒。古池不知所為何事，放下手頭工作，轉(zhuǎn)身來到文書室。宋月仙說：“買房的事考慮得乍樣了？”古池有些意外，道：“我沒打算買房啊!”宋月仙道：“姐也是為你好，薊云規(guī)矩在這呢，結婚男方必須要買房，那小閨女挺不錯的，人家老人肯定也關心這個?！辈恢醯模懦厝缃衤劥嗽掝}就泛惡心，一心想著避開，借口道：“我手里有個著急交的材料，咱們有空再說這事吧?！闭f著，就往外走。宋月仙笑道：“你再認真考慮考慮昂！”

    古池逃回辦公室，剛坐下手機響了，來電人是殳惠，電話里說她爸想見他。古池腦袋發(fā)懵，不知要做什么，就約了下班后過去。于是，抓緊時間趕工會議紀要。寫了半日，總算寫到最后一個議題。將近六點鐘，古池檢查完一遍材料，打印出一份遞到皮逑手里，說晚上有事要早走一會。皮逑看了一眼，讓他把電子版發(fā)到郵箱。古池安排妥當，就奔殳惠家所在小區(qū)而去。

    因為比較匆忙，古池來前忘記買些水果帶著，進了小區(qū)才想起此事，只好作罷了。開門的人是殳惠，殳父躺在客廳的沙發(fā)里，正看著電視節(jié)目。古池本能得有些緊張，客氣地道了聲叔叔好，就安靜地坐在一邊。殳父說話非常直接，開門見山地問他何時在薊云買房。古池頓感突然，立馬便悟到其中原由，這是要痛快話兒呢。殳惠低頭坐在一邊，默默不語。古池一五一十道：“叔，房子以后肯定會買，只是現(xiàn)在我剛上班，尚無積蓄。這些年家里一直供我讀書，也拿不出余錢來，所以買房暫時只能先緩一緩。其實，房子終究會有的，無非時間早晚的問題?！膘刚Z氣十分干脆，道：“以后是以后的事兒，我們說的是現(xiàn)在。你倆也處一段時間了，有些事必須得提前考慮清楚。你沒辦法解決，可以向你爸媽提此事，他們一定會有辦法?！惫懦氐溃骸拔颐靼啄囊馑迹野謰尪际瞧胀ㄞr(nóng)民，家里那點積蓄早被我讀書用光了，所以現(xiàn)在也沒辦法。不過，我和殳惠還年輕，只要一起努力，相信這些東西以后都會有的?！膘阜畔侣N著腿，往前傾了下身子，道：“我問你，以后你們結婚住哪？”古池望了一眼殳惠，笑道：“實在不行的話，到時我倆可以先租個房子嘛?！膘噶x正言辭道：“租房子結婚？你想都別想，哪有這種好事。結婚必須得先有房，這是薊云的規(guī)矩?！?br/>
    古池心底一顫，既無奈又尷尬，沒想到一向和氣的殳父變臉這樣快。突然感覺自己坐在這里被人家說，仿佛一只跳梁的小丑，沒有任何的尊嚴。他不傻，完全能夠理解話里意思，人家這是把條件指明了，沒有房子啥也別想。古池心里覺得好氣又好笑，近兩天接觸的每個人似乎都在談房子，以前曾嘲笑的電視劇情節(jié)，如今正活生生地演繹。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無房可住。這些老人們?yōu)楹伪茸约哼€沉不住氣呢？暗嘆道，世俗婚姻始終無法擺脫世俗氣，哪里有什么愛情，無非一紙建立在物質(zhì)上的契約而已。

    古池強制鎮(zhèn)定道：“現(xiàn)在國家政策越來越好，我也可以先申請一套公租房或廉租房，然后過渡幾年再買房?！膘傅溃骸罢f到底，你還是想租房。我直接跟你說吧，結婚沒房肯定不行。你好好想想吧，你倆年紀也都不小，到時別再因此互相耽誤了?！惫懦馗袊@話終于挑明了，瞧了一眼殳惠，她依舊默不作聲地坐在那里。心里覺得極為堵得慌，覺得難以再待下去，于是笑著道出幾句客套話，便從家中出來了。

    天色已經(jīng)暗淡下來，街上亮起絢麗的霓虹燈，路面混行著電動三輪和出租車，各種聲音響起一片。天氣真的冷了，已經(jīng)可以呵氣成霧。古池掩了掩衣領，孤獨地漫步于大街，心里五味雜陳，抬頭望著來往的行人，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苦笑。想起剛才出門時，看到殳惠臉上的表情，似乎已經(jīng)看見最后的結局。人間熙熙，皆為利來；人間往往，皆為利往。這個社會果然是最現(xiàn)實的，他嘆息一聲。

    地上躺著一只可樂罐，古池奮起一腳踢過去，試圖以此發(fā)泄胸中的怨氣。未料，“哎呦”一聲傳來，易拉罐竟然打在不遠處的一人身上。古池霎時傻了眼，連忙鞠躬道歉說了半天對不起，又使勁賠了不是，對方才稍微化解怒氣。古池越發(fā)覺得生氣，暗罵點背喝水都塞牙，真是諸事不順，加快腳步匆匆朝政府大院走去。

    北方天氣冷得早，轉(zhuǎn)眼之間已經(jīng)入冬，國家供暖日一過，單位里暖氣管每日就燒得燙乎乎的，房間里變得溫暖如春。以前，古池總認為北方冷，冬天肯定比南方痛苦。事實卻皆然相反，即便是寒冬臘月，滴水成冰，北方屋內(nèi)仍然能保持二十攝氏度左右，這是非常熟悉的體感溫度，原因就在于北方有供暖，而南方?jīng)]有。

    綜合股很忙碌，古池只能盡量避開負面情緒，努力把工作做好，把材料寫得領導滿意。自與殳父家中談話后，古池給出明確的答復，房子以后肯定會買，只是暫時不具備條件。殳惠果真沒再主動打過電話，宋月仙好心從中撮合，最終也未能改變結果。古池一人慢慢也就想通了，認為這或許就是緣而無份，只好當它為一段插曲。好在這里到處有暖氣，古池雖然一度心冷，但是身體很暖和。想起以前讀書的日子，南方冬天屋內(nèi)很冷，寫字的手常常因此生出凍瘡，痛癢難耐，現(xiàn)在終于可以告別過去生活，每日穿著睡衣過冬了。

    轉(zhuǎn)眼，又到一年一度起草政府工作報告的時候。楊曉風本是薊云縣常務副縣長，上半年正縣長調(diào)走后，剛被人大全委會臨時任命，現(xiàn)在準確身份是代縣長，必須經(jīng)過來年人大會選舉通過方可轉(zhuǎn)正。因此，這次政府工作報告重要性不言而喻。全主任作為縣政府辦一支筆，依舊由他負責，綜合股成為材料加工廠。三人不僅要完成好縣長講話及日常材料，還要進行政府工作報告的打樣，說白了就是寫初稿。這是每屆政府每年的大材料，既要回顧過去一年，又要謀劃未來一年，涉及全縣經(jīng)濟社會發(fā)展的方方面面，內(nèi)容可謂事無巨細。

    古池雖然非常厭惡官話連篇的材料，可是不得不面對本職工作，不斷向縣直部門索要相關材料及數(shù)據(jù)。搞文字工作相當辛苦，這是單位老同事們的總結，現(xiàn)在也是古池的切身體會。平時只要一個電話通知，無論何時何地，都要加班寫講話稿。第一次見滿頭白發(fā)的全主任時，古池對其印象深刻，以為此人年紀大了，后來才知道他連不惑之年都未到。那些銀發(fā)都是辛苦工作的見證，嘔心瀝血爬格子的結果。古池覺得與其說是寫材料，不如說是改材料，每次寫完初稿并非結束，而僅僅是開始。文中措辭總是要反復修改，大多數(shù)領導似乎對改材料上癮，只要是文字類材料，都會習慣性地拿筆改一改。并且，逐漸衍生出一項新工作形式叫推稿。一臺投影儀把文字材料打到墻上，幾人圍坐在一間小屋里，抽煙喝茶，推句敲字，弄得煙霧繚繞，嗆得古池噴嚏不斷，老煙槍們卻樂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