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顧今寧把店里的一切都收拾妥當(dāng),已經(jīng)十一點(diǎn)過半。
他在毛衣里加了個馬甲,又在外面套上冬日的校服外套,將烤肉店的玻璃門落了鎖,轉(zhuǎn)身往外走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許曜還沒離開。
此刻已經(jīng)將近凌晨,許曜正靠在一株掉光了葉子的梧桐樹上,看著他的眼神與以往有些不同。
顧今寧一時沒能理解他又想做什么,只能徑直走過。
江城已經(jīng)正式進(jìn)入了冬令時,公交車六點(diǎn)半就停運(yùn)了,顧今寧徒步回家只需要半小時,還能因為活動而讓身上暖和一些,便沒有打車。
這邊是江城郊區(qū)較為熱鬧的地方,雖然比不上市中心,但因為附近有一個商業(yè)廣場,即便是將近零點(diǎn),人流量也不低。
顧今寧從已經(jīng)閉門的商鋪街道之間穿過,路過了將近兩百米的擁擠的小吃攤位,每到這個點(diǎn),這里都會被下班吃夜宵的人堵的水泄不通。
又走出去五百米,陡然冷清了許多,僅有車輛偶爾駛過街道的輪胎聲。
后方傳來腳步聲,偶有幾聲談話,竊竊私語,聽不清晰。
顧今寧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這才發(fā)現(xiàn)許曜等人居然還跟著自己。
看他回頭,許曜似乎笑了一下,眼神比剛才還要晦暗幾分。
顧今寧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心中浮出疑慮,道:“你想干什么?”
“送你回家唄,還能干什么?!?br/>
顧今寧的家住在清澗道的巷子里,回去必須要穿過一段蜿蜒的小道,沒有別的路可以繞道。
他和許曜談不上有多大仇怨,但要說小摩擦卻是有的。
盡管他不認(rèn)為自己值得對方蒙著麻袋一頓暴打,但他清楚許曜這段時間確實對他有些怨恨——
許曜在全班面前向他告白,被顧今寧拒絕了。
顧今寧繼續(xù)往前,眼看著就要從大路走入窄巷,身后的人還是如影隨形,偶爾響起幾聲交談,在凌晨這個氛圍里,讓人覺得分外不懷好意。
顧今寧再次轉(zhuǎn)過了身,道:“不要跟著我了?!?br/>
“說了送你回家,就得送你到家嘛?!眲⒕溉嗔巳啾亲樱戳艘谎?,并不小聲地對許曜道:“小嫂子害怕了?!?br/>
“要不咱回去吧?!饼R嘉又打了個哆嗦,道:“你看把人嚇得。”
顧今寧并不想否認(rèn),經(jīng)過肖雯雯的事情之后,他對許曜的印象已經(jīng)完全改觀,面前的人并不是他一開始認(rèn)為的那種雖然成績差但善良熱情的普通高中生,過分優(yōu)越的環(huán)境讓他壞而不自知,那種無意識的惡讓他感到切切實實的膽寒。
比起許曜翹著二郎腿去店里找茬,那種一眼可以看清目的的壞,此刻對方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更讓他感到畏懼。
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接下來會面對什么。
“我自己可以回家。”顧今寧道:“你別跟著我了。”
他抿著嘴唇,縱然極力掩飾,也有種明顯的慌亂。
許曜看了他幾秒,道:“我可以不跟著你,只要你答應(yīng)跟我談戀愛,我馬上就走。”
他居然還在抱著這種想法。
顧今寧眉頭擰起,心中一股邪火涌出,壓下了心中的恐懼,道:“你做夢?!?br/>
他轉(zhuǎn)身便走,許曜的臉一黑,難掩怒意地跨了上去。
后方的腳步聲急促了起來,鼓點(diǎn)一樣壓迫著耳膜,顧今寧也情不自禁地快走了幾步,猝不及防地被他抓住手臂,重重推在了巷子入口的墻壁上。
跟在身后的幾人猛地精神抖擻。
背部和肘部都被堅硬的墻壁撞到,顧今寧略有吃痛,道:“你再這樣,我就報警了。”
“報警?”許曜強(qiáng)勢地從他的校服口袋里取出了手機(jī),舉起來道:“用這個手機(jī)嗎?”
顧今寧伸手想搶回來,許曜猛地上前一步,他身軀在少年人里顯得十分高大,力氣也遠(yuǎn)非顧今寧能比,對方借用自己的身體將他強(qiáng)硬地抵在墻壁上,一手高高舉著那臺手機(jī),眼含惡毒:“你這么硬氣,怎么不把我送你的手機(jī)還回來?嗯?”
“我有分期還你錢!上周就已經(jīng)結(jié)清了?!?br/>
“一個手機(jī)還了一年多?!痹S曜冷笑,道:“顧今寧 ,你不會覺得你每個月給我那點(diǎn)兒錢,這手機(jī)就算你買的了吧?”
顧今寧嘴唇動了動。
盡管已經(jīng)知道許曜本質(zhì)上是什么人,但他心中還是猛地被慚愧與羞恥淹沒。
高一暑假,他用了四年的手機(jī)忽然壞掉,當(dāng)時許曜跟著父母在外地度假,一個暑假都沒聯(lián)系到他,高二開學(xué),得知這件事之后,直接就大手一揮,送了顧今寧一個手機(jī)。
顧今寧習(xí)慣了自食其力,自然是不肯收。但高一的時候許曜有在用成績不好想要提升為理由找顧今寧補(bǔ)習(xí)功課,并用一些以顧今寧的家境不可能輕易讀得到的一些外文報刊和原版書籍作為交換,和顧今寧產(chǎn)生了不好分割的聯(lián)系。
最重要的是,他從高一開始就一直在接近顧今寧,給了顧今寧一種他人很不錯,并成功發(fā)展出了在顧今寧看來相對良性的友情。
‘你沒手機(jī)我怎么找得到你啊,有題不會怎么問你?’‘我入學(xué)考試成績墊底,現(xiàn)在好不容易進(jìn)了年級四百,我爸媽都可高興,平時一吃飯就在我那些叔叔伯伯面前炫耀,一下子再降回去,他們面子往哪兒放啊?說不準(zhǔn)得抽我?guī)装驼啤!櫧駥幠阈行泻茫昧税?,難道你想我晚上有題不會的時候直接開車跑老遠(yuǎn)去清澗道找你啊?你不心疼,我還覺得麻煩呢?!悴唤o我補(bǔ)課的話,我可就不給你到處找書了啊’——
諸如此類話術(shù)。
顧今寧一方面是不愿意斷了從他那里拿書的機(jī)會,一方面是因為他確實需要手機(jī),往日查個資料或在班級里面交換一下信息,都必不可少。
還有一方面,則是因為許曜跟他關(guān)系確實不錯,在顧今寧看來,只要不讓許曜吃虧,那偶爾的情意置換能讓這段友情更加穩(wěn)固。
所以他接受了許曜的好意,對許曜的學(xué)習(xí)也更加上心了很多。
“你那點(diǎn)兒錢給我塞牙縫都不夠,就想靠這個平衡我送你禮物的心意?你惡心誰呢?”
顧今寧忍無可忍,道:“你要點(diǎn)臉……”
“是我不要臉還是你不要臉?”許曜惡狠狠地道:“我對你那么好,你就因為一個女人,說跟我絕交就跟我絕交,我給你的臉還不夠多是嗎?這兩年里,我有強(qiáng)迫過你嗎?我對你還要有多好?我到處搜羅絕版書,不就是為了讓你多看看我,多記得我的好?可是你呢,顧今寧,你給過我什么?我的精力都花在你身上,你回報過我嗎?”
“是啊嫂子?!泵鞔T在一旁道:“就算是交朋友,你有為許哥做過什么嗎?許哥一出手就送你小一萬的手機(jī),平時還給你帶零食巧克力什么的,還帶你去那個安德拉魯頂樓吃晚餐看星星,那兒我都去不起,你就知足吧?!?br/>
“我就不明白了?!眲⒕敢驳溃骸拔覀冊S哥高大威猛又帥氣,有錢不說對你還掏心窩子,你這么作圖什么呢?就為了一個肖雯雯?至于嗎?”
齊嘉撓了撓頭,道:“你也沒必要覺得許哥過分,他確實也挺委屈的,喜歡你兩年,就因為怕你拒絕,一直拖著沒敢跟你告白……怕你生氣,就只敢偷偷摸摸跟外面說你們倆的關(guān)系……這世上誰還能做成這樣啊,是吧?”
他們一個接一個的為許曜抱不平,許曜的眼睛都紅了幾分,“你今天點(diǎn)個頭,我可以先跟你做朋友……”
“你跟我做朋友?!鳖櫧駥庨_口,道:“那以后有人跟我交朋友的時候,你能不恐嚇人家嗎?有人對我有好感的時候,你能不逼人轉(zhuǎn)學(xué)嗎?”
“那還不是因為喜歡你!怕你被別人拐跑了?!泵鞔T憤憤不平地道:“你怎么能因為這個指責(zé)許哥?”
顧今寧不可能吵的過四張嘴,他望著許曜,道:“你口口聲聲說喜歡我,卻在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的時候,全世界都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了,你跟全校所有人都說我是你的人,許曜,我什么時候成了你的人?”
“你早晚都是我的人。”許曜道:“顧今寧,我可以接受你現(xiàn)在不喜歡我……”
“你不覺得你說話很矛盾嗎?”顧今寧道:“你如果真的能接受我不喜歡你,那你就應(yīng)該能接受我喜歡別人,接受我跟你沒有一丁半點(diǎn)的關(guān)系,接受我討厭你……”
他的下巴猛地被捏住,許曜陰森森地道:“顧今寧,我是真給你臉了是吧?!?br/>
顧今寧瞪著他。
如果不是許曜的話,他根本不需要花一年的時間去買一個手機(jī),他接受了許曜的好意,也接受了那份禮物昂貴的價格。
到頭來才發(fā)現(xiàn),他想要用自食其力來換取的平衡根本不存在。
他出錢,許曜不會高看他一眼,他不出錢,許曜也不會因此歧視他。
那筆錢在許曜眼中確實不值一提。
許曜標(biāo)榜的對他的喜歡,在很多人看來都是遙不可及的榮耀,對許曜來說,卻僅僅只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顧今寧不敢多么清高的說自己瞧不上這種喜歡,他只能說,自己消受不起這種喜歡。
“我想要的東西,在我玩膩或者毀掉之前,都只屬于我?!痹S曜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道:“你我之間到現(xiàn)在都沒有發(fā)生任何實質(zhì)關(guān)系,是因為我喜歡你,我愿意愛惜你。”
“我可以容忍你偶爾的壞脾氣,也可以允許你暫時不喜歡我,但是我也是有脾氣的人,你不要太蹬鼻子上臉,明白嗎?”
“我不喜歡你?!鳖櫧駥幒敛环浀牡溃骸跋衲氵@種被銅臭澆灌出來的狂妄自大,撇棄家庭父母之外沒有任何人格魅力的廢物,我這輩子都不會多看……”
他猛地渾身一僵。
凌晨的路燈之下,圍觀的人倒抽了一口涼氣。
那讓人憤怒的聲音停了下來,被他牢牢堵住了源頭。
顧今寧的嘴唇一如想象中那樣柔軟,唇間帶著青澀的味道。
許曜毫無章法地舔舐他的齒間,憑本能含住那軟嫩的舌尖,肆意吮吸。
他呼吸不自覺地急促了起來。
閉著眼睛,即癡迷又貪戀地享受著這一刻的美好。
仿佛這世間只有兩人糾纏的口腔,許曜全身心地投入了進(jìn)來。
忘記了路燈,窄巷,跟著來堵人的朋友,還有顧今寧那番讓人憤怒的言論……
陡然之間,他忽然被迫離開了對方溫暖的唇瓣,下一秒,一個響亮的巴掌抽在了他的臉上。
顧今寧彎腰撿起地上的書包,轉(zhuǎn)身想逃。許曜愣了一秒反應(yīng)過來,怒意沖上頭頂,一把將人又抓了回來。
不顧對方的掙扎,強(qiáng)行用長腿抵在他的腿間,死死壓住讓他無法動彈。
一把捧起他的臉,再次吻了上去。
顧今寧的手被他壓在身后,手背離開墻壁,又被重新壓了回去。
第二個吻顯得尤為粗暴,完全是報復(fù)一般,唇瓣上的皮膚被牙齒來回刮擦,很快腫脹淤血了起來。
許曜離開的時候,又重重地推了他一下,顧今寧的后腦在墻壁上一磕,本就缺氧的大腦一片空白。
臉上陡然被什么東西用力砸了一下,嘩啦一聲四散開來。
他聽到了許曜平復(fù)之后的呼吸聲:“老子喜歡你是你的福氣,別給臉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