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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嬌心中突得一下跳得快了，應(yīng)該是謝淵臨行前囑咐了家里,先把親事定下，待他回來成親,我是愿意的。

    抽出袖筒中的帕子，月白色暈著燈光，仿佛他溫柔的眼眸。

    正絞著手思量,鳳喜又道：“我記得阿姊叫那位哥哥謝先生，可巧嘴劉說的不是謝家，是高家。”

    “高家？哪個高家？”鳳嬌驚問道。

    “巧嘴劉一口一個高員外高夫人,富陽城就一個員外,豈不就是阿姊做大掌柜哪家嗎？他家既然有兒子,怎么還讓姐姐做大掌柜？難道他家兒子有什么毛??？傻子？癆病鬼？瘸子瞎子還是聾子？”鳳喜好奇問道。

    鳳嬌打斷她的話：“祖母和爹娘沒有答應(yīng)吧？”

    鳳喜點(diǎn)頭：“答應(yīng)了，巧嘴劉笑著走的,離開的時候一邊走一邊嘀咕,姑娘家愿意不愿意總得來問問，別以為給我?guī)變摄y子我就能拆一門親,這門親事成了對我更有好處?！?br/>
    說著話就覺耳邊一陣風(fēng)響，鳳嬌急火火沖出了房門。

    王老太太端坐正房與王掌柜夫婦說話，不知說到什么傷心事，正在抹眼淚,王掌柜和胡氏連忙溫和勸慰。

    相對感慨的時候,房門砰一聲被撞開,鳳嬌扶著門框站在門口，帶著怒氣質(zhì)問道：“祖母對我和鳳喜說過許多次，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害死人，讓我們長大后嫁給情投意合的夫君。今日怎么就答應(yīng)了高家的親事？”

    王老太太愣了愣：“我說過嗎？我何時說過？這婚姻大事不由父母做主，難道還自己做主不成？”

    “您和祖父鬧別扭的時候，姑母回來哭訴的時候，您一直是這樣說的?！兵P嬌逼視著王老太太。

    王老太太眼神閃爍著看向王掌柜，王掌柜拍一下桌子：“鳳嬌，你怎么又頂撞祖母？反了你了，早出嫁早省心?！?br/>
    鳳嬌舉起手中帕子：“我已經(jīng)和謝家的公子謝淵私定了終身，這帕子就是信物。謝家在富陽是有名望的人家，謝淵是舉人，若他明春科考高中，就是官人身份，到時候你們可別后悔?！?br/>
    胡氏臉上閃過欣喜，小聲說道：“掌柜的，我就說匆忙應(yīng)下高家的親事不妥，高家雖說富有，到底比不上書香門第，我們該和鳳嬌商量過再答復(fù)才是?！?br/>
    王掌柜沒說話，王老太太長嘆一聲：“鳳喜告訴我了，我知道鳳嬌跟謝先生的事之后，夜里高興得都能笑醒?？墒?，眼下這情形，只能如此了。鳳嬌啊，顧眼前吧，一切皆是命半點(diǎn)不由人?！?br/>
    鳳嬌小心收起帕子，懇切看著祖母：“哥哥已答應(yīng)我，過了年就聽我的安排找份差事做，我每月薪俸一百兩紋銀，我算了一下，除去開銷用度，兩年就能贖回祖宅。我們家眼下越來越好，不必貪圖高家富有，還請祖母和爹娘回絕親事?！?br/>
    “這門親事就這么定了，再不能更改?！蓖趵咸o繃著臉，“這富陽城的姑娘，都想嫁入高家，還是鳳嬌最有福氣。”

    鳳嬌看向爹娘，王掌柜低頭不語，胡氏惴惴得沖她搖頭，鳳嬌哂笑道：“也就是說，哪怕我拋頭露面拼了命賺銀子，祖母和爹娘依然不滿足，非得把我賣了，急著發(fā)一筆橫財嗎？”

    王掌柜喝道：“這樣難聽的話，虧你能說出口?！?br/>
    鳳嬌笑笑：“我也不指望你們了，這件事我自己處置，這門親事必然不會成?！?br/>
    說著話轉(zhuǎn)身向外疾走，心想，我這就去萬花樓，我去找高升，我不愿意，他也不會愿意，他必然會阻止這門親事。

    身后王老太太追了出來，一把攥住她手臂聲淚俱下：“鳳嬌啊，不是祖母狠心，情投意合固然重要，可這銀子更重要，眼下咱們家最缺的就是銀子?！?br/>
    鳳嬌用力掙脫，王老太太又一把拖住了：“不是祖母貪心，是天賜又有債主上門，那些人就住在城外的廟里，天賜嚇壞了，誰也不敢說，只悄悄告訴了我，一邊說一邊哭，可憐死了?！?br/>
    王老太太嗚嗚咽咽哭了起來：“這次的銀子數(shù)額雖沒上次多，可上次有家底和宅院撐著，這次我們家一無所有。我和你爹娘商量后，打定主意大不了全家一起去死，怎么也不能讓你和鳳喜被賣了受辱。都到絕路上了，也許是菩薩顯靈，劉媒婆來了，我能不答應(yīng)嗎？鳳嬌啊，這是唯一的出路了，我也問了劉媒婆，高員外和高夫人對你十分中意，說是一定風(fēng)風(fēng)光光娶你進(jìn)門，我也聽說高家公子流連青樓，花銀子如流水捧花魁，這男人都一樣，成了親有了兒女，心也就收回來了?！?br/>
    鳳嬌咬著牙，任由王老太太絮絮叨叨，王天賜曾拍著胸脯告訴她，沒有別的欠債了，她以為王天賜今日老實(shí)在家，是她的嚇唬起了作用，原來他是在躲避債主。

    一根根掰開祖母鉗制的手指，頭也不回穿過二門跨出院門，在院門外徘徊很久然后進(jìn)了自家商鋪，鋪?zhàn)永锟帐幨幍?，貨架上積了一層薄灰，靠著賬臺坐了，想起祖父健在的時候，那會兒生意興隆，祖父總是很忙，自己藏在貨架陰影里，趁祖父不備，突然竄出來嗷一聲叫，祖父總是十分驚怕的模樣，捂著胸口跌坐在椅子上，她就得意得哈哈大笑。

    有一次賬目出了錯，祖父忙著查找紕漏，她跳出來大叫一聲，祖父沒有反應(yīng)，不置信得又叫一聲，連叫了幾聲祖父依然埋頭忙碌，她呆愣著十分不解，祖父怎么不害怕了？

    叫一聲祖父，祖父沒有答應(yīng)，她委屈得扭著一雙手又躲了回去，躲了很久，直到外面雷聲大作，伴著轟隆的雷聲，噼里啪啦的大雨砸了下來，許多人跑進(jìn)鋪?zhàn)永锉苡?，祖父客氣招呼著，連聲吩咐伙計倒茶。

    外面雷雨交加，避雨的人越來越多，鋪?zhàn)永锸譄狒[，鳳嬌心情好轉(zhuǎn)，蹭一下從陰影里竄了出來嗷一聲尖叫，聽到啊一聲回應(yīng)，短而急促。

    一個粉雕玉琢的娃娃僵立在她面前，驚恐看著她，好半天結(jié)結(jié)巴巴喊道：“娘，女鬼，小女鬼?！?br/>
    大人們忙著互相招呼閑話家常，并感嘆這場雨來得急，是今年第一場大雨，沒有人理會他們。

    鳳嬌看著這個男娃娃驚恐的表情，兩手上舉，用力扒著眼睛扯大嘴唇，踮起腳尖仰起臉朝他撲過去，鬼臉幾乎貼上他的臉，嘴里發(fā)出嗬嗬的怪聲。

    男娃娃倉皇而逃，跑出鋪?zhàn)右活^沖進(jìn)了雨中，一位少婦見狀，追出去將他扯了回來，男娃娃掙扎著不想進(jìn)去，怎奈力氣太小，被提著衣領(lǐng)拎了進(jìn)去，一抬頭，鳳嬌正吐著舌頭沖著他笑。

    男娃娃揪住少婦的衣袖，緊緊閉上了眼睛。

    過一會兒偷偷睜開眼看，鳳嬌玩兒上了癮，在人群中穿梭著，不時沖他怪笑。

    男娃娃又閉上眼睛，鳳嬌就溜到他身后沖他脖子里吹氣，看他拼命縮著脖子身子直哆嗦，開心得哈哈大笑。

    那次以后，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害怕，知道祖父只是佯裝逗她，鳳嬌很無趣，再不跟祖父玩兒捉迷藏，祖父開始教她珠算。

    常常不經(jīng)意想起那個男娃娃，想起來就忍不住笑，笑過后心里就很輕快。

    那個男娃娃如今在何處？在做什么？可曾記得那個調(diào)皮的女娃娃裝鬼嚇?biāo)克r候粉雕玉琢的，長大一定也很英俊。

    鳳嬌靠著賬臺坐在地上，再次忍不住笑了，笑著笑著頭一歪睡了過去。

    一覺醒來的時候，天已蒙蒙亮，伸個懶腰起身從小門進(jìn)了家中，回屋洗漱換衣，披上斗篷向外而去。

    出了剛剛開啟的西城門，沿著秋江邊緩步走著。

    高家的親事只要找高升就可退掉，她絲毫沒有擔(dān)心，可是哥哥的欠債該怎么辦？總不能再厚著臉皮去求高升。

    寒意從心底升上來，不由打個寒噤，攏緊了身上的斗篷在江邊石欄上坐了下來，抽出那方帕子看著，真想一走了之，到京城找他去。

    可是自己走了，鳳喜怎么辦？娘又該怎么辦？祖父臨終前的囑托，自己就不顧了嗎？

    在石欄上轉(zhuǎn)個身面對著銀灰色的江面，難道我王鳳嬌，真的走投無路了？

    身后城墻根下，一個人影負(fù)手站著，遠(yuǎn)遠(yuǎn)望著她。

    高升鐵青著臉，沒看到她一般，與她擦肩而過，大踏步走了。

    鳳嬌回頭瞧著：“奇怪了，怎么看著氣哼哼的樣子，還沒見過少爺生氣的樣子，有些嚇人?！?br/>
    晚飯時分，不見高升歸來，高員外奇怪道：“升兒成親后每日都早早歸來，今日這是為何？”

    “為何？還不是因?yàn)槟嵌浠?？”高夫人白了高員外一眼，“說是不要提那朵花，還非提不可，今日在福居寺求香竟然碰到了，故意跟我套近乎，令我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