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坐上這輛馬車之前,桑沖接到的任務(wù)非常單純,那就是去京城找一個姓申屠的“表哥”,然后在申屠“表哥”的協(xié)助下進入皇城!而他的終極任務(wù)則是“拯救”皇城中的少女,讓他們嘗嘗做女人的滋味……換句簡單的話說,就是“惑亂”。
桑沖雖然覺得這個任務(wù)有些艱難,對進入皇城采花也多少有些畏懼,但任務(wù)針對的畢竟是他極為擅長的采花本行??墒?,臨時多增加的這個任務(wù)卻讓桑沖心中不滿。他是個采花賊,不是冷血殺手。就算是迫不得已的殺人,也多數(shù)跟女人有關(guān)。而現(xiàn)在,他卻不得不像個以殺人為生的殺手那樣,單純的為了殺人而殺人。
但是沒辦法,桑沖必須接受任務(wù)。他的把柄在人手中,他想要舒服的活下去,就必須要完成別人布置下的任務(wù)。好在給他布置任務(wù)的人承諾,這樣的任務(wù)只此一次,以后不會再有了。只要桑沖能漂亮的完成這個任務(wù),他將永遠是個安全的自由人。
桑沖相信這個承諾。為了安全,為了自由,為了見到該死的俞英,桑沖在官道旁的“咸寧”驛站整整等了五天!
桑沖乘坐的是一輛進京的馬車。
馬車不是桑沖雇的,桑沖從來都不花這些冤枉銀子。車是他在“咸寧”驛站望眼欲穿才截下的“順路車”。車的主人是出使西域三年、正在回京途中的使者傅安。
桑沖截下車后,講述了自己的遭遇……桑沖說自己叫做“桑二娘”,祖籍陜西,原本是西安府長安縣一富戶人家的女兒,那年長安縣遭到了蒙元殘余鐵騎的突襲,父親被殺,田產(chǎn)被毀,家道就此敗落。他只好隨母親、兄弟去漢中投奔遠房表哥,結(jié)果路遇強盜,母親、兄弟被殺,他則被強盜擄去,在遭受了非人的凌辱后,才逃了出來。千辛萬苦到了漢中,才知道他的那個遠房表哥早已搬去京城……
桑沖在訴說這段遭遇的時候,神情悲切,凄凄慘慘!桑沖留心到,除了俞英外,其余的曹翼、熊博文、傅義等聽者無不動容,這讓桑沖對俞英埋下了深深的戒心。
傅安有一顆菩薩般的慈悲心腸,他同情桑沖這個“弱女子”的遭遇,就把車讓給桑沖乘坐,自己改騎了馬。桑沖同樣留心到,除了俞英外,同行幾人沒有誰覺得傅安讓出馬車給桑沖這個“弱女子”有什么不妥。雖然俞英也沒有提出異議,但桑沖憑他多年來行走江湖的直覺,明顯能感覺到俞英心中其實是不以為然的。
事情還不僅如此,桑沖還發(fā)現(xiàn),其他人在面對他的時候,總是矜持地不與他的目光接觸,盡量不盯著他的臉,以示對“她”的尊重。俞英則不同,他的目光總是肆無忌憚地停留他在的臉上、身上……這讓桑沖感到了無比的壓力,一種身份隨時都有可能被戳穿的壓力。
……一行人又在泥濘的官道上走了近兩個時辰。此時已近正午,天色卻比清晨時愈發(fā)顯得昏黑。雨點也逐漸密集起來,時而伴隨著轟隆隆的雷聲,像是幾十面戰(zhàn)鼓同時在耳邊敲響,震耳聵聾。
傅安的仆人傅義使勁兒地揮著鞭子,說是眼看就要變天了,若是在暴雨到來之前找不到歇腳的地方,只怕車就要陷在泥里,到時只能先棄車避雨,只是把這么好的一輛馬車扔在路上,有些擔心丟了。
桑沖當然不愿意傅義棄車。他倒不是擔心這輛馬車會丟,馬車又不是他的,若不是他此時正好坐在上面,這樣的破車就算丟上十輛八輛,跟他也沒有一文錢的關(guān)系,他擔心的是一旦沒了馬車的掩護,他那精心繪在臉上的妝容會被雨水毀去,這層脂粉面具一旦被剝,他將馬上露出男人的原形!到時恐怕他又要為此殺人……桑沖現(xiàn)在的心情還不錯,還不太想殺人。更現(xiàn)實的是,一路上如果有這些同行“伺候”著,吃喝不愁的就能進京,不但省了銀子,省了麻煩,還省了拋頭露面可能會招惹出的事端。他實在是沒有理由去殺了他們。當然,俞英要排除在他不想殺的人之外!他的任務(wù)就是殺了俞英,所以俞英是必須要死的,區(qū)別只是早死和晚死。
桑沖的擔心很快就成了多余,因為他們在暴雨來臨前,諢號為“鷹眼”的曹翼在官道一側(cè)的密林中發(fā)現(xiàn)了一座古廟。廟雖不大,但再小的廟也是菩薩普度眾生的場所。
“看來這世上真有救苦救難的菩薩!是菩薩救了傅安他們的命……”桑沖咬著嘴唇想,“若這次的任務(wù)是殺掉傅安,那就會輕松的多。”
廟名“毗盧禪院”,異常殘破。禪房早不知什么時候毀于大火,只剩孤零零的一間大殿及塌了半壁的廚房。大殿無門,一眼看去,殿中佛座欹斜,鐘樓傾倒,連個供桌香爐也不見擺設(shè)。又見“毗盧尸佛”有頭無腳橫臥,“紅面韋陀”棒杵當胸撲倒……
大殿的半壁墻已被雨水浸泡的塌了一個洞,而另半壁墻下,則席地酣睡著四五幾個衣衫襤褸的鄉(xiāng)民。在他們身邊的地上,整齊地擺放著幾根粗毛竹缸子、數(shù)個竹筐、兩把鐵鏟及一捆麻繩,像是他們挑擔謀生的用具。另有數(shù)枚掰成兩半的桃子,隨意擱放著……可能是這些鄉(xiāng)民實在是太困乏了,桃子一口沒動,上面爬滿了蠅蟲。幾只貓兒大小的灰老鼠似乎根本就不怕人,直到仆人傅義上前驅(qū)趕它們,它們才不慌不忙的走掉……
桑沖一進大殿就笑了,從邁進大殿的第一步,他就嗅到了一股同行的味道,一股與他分工不同的同行的味道……如果所料不錯,這幾個正在酣睡的鄉(xiāng)民,一定是打家劫舍、夜行晝伏的強盜。而那幾根粗毛竹筒里裝著的不是贓物就是兵刃!
雖然自己是采花賊,他們是打劫盜,但不管怎么說,好歹也算是同行。既是同行,桑沖自然不會揭穿他們!他只偷眼去看俞英,他想看看俞英對此有什么反應(yīng),是否也能如他一般,做出這幾個鄉(xiāng)民是盜賊的判斷??捎嵊⒌哪樕铣藪熘菓T有的疏懶笑容外,再無一絲異樣表情。
鄉(xiāng)民們并沒有因為進來人而被擾了好夢,一個個依舊睡的香甜。
傅安說,“這要困倦到什么程度!”
傅義笑著說,“瞧樣子他們似乎是一夜未睡!桃子掰開卻一口不吃……”
俞英說,“這掰開的桃子不是用來吃的,而是專門喂蠅蟲的,蠅蟲被桃子的甜香吸引,就不會去襲擾人,他們就會睡的安穩(wěn)些?!?br/>
桑沖聽了,瞳孔驟然收縮,他從俞英這句話中聽出來兩層含義:第一層含義是,俞英同他桑沖一樣,自邁進大殿的第一步,就已經(jīng)把殿里的情況判斷的清清楚楚;第二層含義是,俞英已經(jīng)看出來這幾個鄉(xiāng)民是盜賊了,只不過他根本就不在乎!這不禁讓桑沖想起了發(fā)生在三天前的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