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相信韓逸和你說得都是真的嗎?”
夜涼如水,窗外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莫曉妍仰面躺在床上,盯著看著手上那個早已被磨得起了毛邊的布娃娃,皺著眉喃喃念著:“怎么辦?”
在這之前她曾想過的最壞情況,就是那案子確實是韓衍做得,雖然這依然會對韓逸帶來毀滅性的傷害,甚至將他的余生都拖入悔恨的深淵,但她會陪著他,無論是要審判還是贖罪,她都會陪著他,哪怕是墮入最冷的永夜,她都會握緊他的手,努力為他撥開一絲光亮。
可肖陽卻對她說:韓逸從來沒有一個未出世的雙胞胎兄弟。那韓衍是誰,當年那件事的真相又是什么?她突然覺得渾身發(fā)涼,再也不敢想下去。
這時,手機突然響起,接通電話,聽見里面?zhèn)鱽硪宦暤偷偷男β暎锹曇羰侨绱耸煜?,又如此陌生,她的心再度沉了下去,問:“你是誰?”
“你知道我是誰!你總能知道……不是嗎”
莫曉妍忍住想摔掉電話的沖動,冷聲又問了一句:“你到底是誰?你要干嘛?”
“噓,我給你聽個很有趣的聲音?!?br/>
莫曉妍的心猛烈的跳了起來,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伤磷『粑攘撕芫茫瑓s只聽見聽筒里傳來微弱的“滴答滴答”聲,好像是時鐘在走動,又等了幾分鐘,實在有些不耐煩,忍不住大聲發(fā)問:“你要我聽什么?”
電話那頭發(fā)出抽氣般的笑聲:“是時間……時間就快到了……你乖乖等著,時間一到,我就會來找你……”
莫曉妍咬著唇,把電話狠狠摔在床上,用被子捂住耳朵,卻好像還能聽見那聲音急促地在耳邊響起,滴答滴答滴答……所有的甜蜜和憧憬都如白駒過隙般飛逝,然后,喪鐘響起,一切都會戛然而止……
————————————————————————————————————————-
“你真的確定你要這么做?”董佳琪拿下眼鏡,用詢問地目光看著她。
莫曉妍點了點頭,說:“既然治療一直沒有進展,不如讓我去試試,我…”她遲疑了會兒,終于確定了說辭:“我小時候學過一些法子,可以在特定情況下讀到別人的思維,也許他一直看不到的東西,我能幫他看到。”
“就算我相信你能做到??墒悄阒肋@樣做風險會很大,你要在他治療時陪他一起進入催眠狀態(tài),可他的記憶原本就很混亂,如果再多一個人參與,很可能會整個坍塌,到時候我不知道會有什么后果?”
“讓她試試吧。”一直沉默著的韓逸突然發(fā)聲,他看起來十分疲憊,這些日子他好像又回到了最糟的狀態(tài):時醒時睡,頹廢消沉,甚至不敢直視她的眼睛。連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逃避什么,可這一切總該有個了斷,無論那件事的真相是什么,也到了該面對的時候。
因為,他也許可以繼續(xù)欺騙自己,可他不想騙她,一切總該有個解脫。
董佳琪見他們心意已決,只得點了點頭,又對韓逸說:“如果有任何不對,趕緊醒來,你們都記得首先要保護自己?!?br/>
兩人應允后,并肩在治療床上,莫曉妍輕輕握住他的手,目光閃亮:“無論發(fā)生什么你都不可以逃走,你要記得,你永遠是我的阿逸,所以你要陪著我,不許一個人走!”
韓逸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眼角莫名有些濕意:她是他人生中最大的幸運,溫暖而美好的救贖,就像柔柔的月光,不是激烈熾熱,卻永遠能為他照亮長路。于是他點了點頭,說:“放心,我記得?!?br/>
董佳琪打開了儀器,催眠開始正式進行,很快韓逸就又回到了那條又黑又長的隧道,而這次不同的是,莫曉妍進入了他的記憶。
遠處依舊亮著光,兩人都被這詭異的氣氛弄得有些緊張,小心翼翼地牽著手前行,終于再度走到那扇門外,莫曉妍能清楚感覺到身邊那人的畏懼:他把她的手攥得生疼,手心幾乎被汗水濕透。
于是她抬頭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目光,然后深吸口氣,一把推開了門。
門里好像是另一個世界:裝飾復古奢華,四周飄著淡淡的香氣。周琳娜穿著大紅色的旗袍,梳著華麗的發(fā)髻,正對著一人高的鏡子,動情吟唱著一首歌。她閉上眼,仿佛又看見自己站在舞臺上,掌聲、喝彩聲、歡呼聲如潮水將她淹沒,燈光閃耀處,她永遠是最明亮的那顆星。然后,她睜開眼,神情漸漸落寞,從眼角落下一滴淚來。
突然,她臉色一變,轉過頭沖著角落里大吼:“誰讓你進來的!”屋內(nèi)光影變幻,一個小男孩慢慢蹭了出來,他背著手,眼里全是恐懼,顫聲說:“對不起,我不知道……”
她瞪起眼,表情突然變得猙獰,拿起梳妝臺旁的一根藤條,狠狠在他身上抽打起來。那男孩疼得滿頭是汗,卻咬緊嘴唇不敢呼救,渾圓的眼里寫滿了壓抑與痛苦。莫曉妍看得一陣心痛:他那時才那么小,憑什么要承受這些。她忍不住想要沖出去救他,卻被旁邊那人緊緊拉住,這才反應過來,他們只是在他的記憶里,這一切都已經(jīng)發(fā)生過,她幫不了那個小小的,無助的他。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周琳娜卻好似發(fā)狂了一般,開始把藤條往小韓逸臉上招呼,他被她打得幾乎喘不過氣來,血腥味不斷流進嘴里……突然,他的眼神變了,他抹了抹嘴上的血,臉上露出發(fā)狠的表情,抱住她的腿猛地朝前一撞,周琳娜一下失去了重心,猛地朝后倒去……
然后,莫曉妍驚恐地發(fā)現(xiàn):有鮮紅色的粘稠從周琳娜的后腦流了出來,與此同時,握著她的那只手開始不停發(fā)抖,而他們的腳下也開始輕輕晃動起來。她不安地轉頭,看見韓逸蒼白而扭曲的臉:他的精神正在迅速崩塌中。
這時,她聽見有人拍著門大聲呼喊著兩人的名字,然后韓慕東和一個傭人打扮的中年女人沖了進來,然后都被眼前的一幕嚇呆,張媽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抱住周琳娜早已動彈不得的身子,一邊哭一邊從她腦后拔出一樣東西……
那東西“砰”的一聲滾在地上,那是一架純鋼制得模型飛機,潔白的機翼卻已經(jīng)被鮮血染紅,小韓逸顫抖著撿起他曾經(jīng)最愛的玩具,雙腿一軟,跪倒在了地上。
然后眼前的房間開始劇烈震動起來,地板和墻壁一塊塊漂浮起來,卷著屋里的所有人事全沒入黑暗。莫曉妍明白韓逸的精神已經(jīng)被被逼到極限,連忙抱緊他,哽咽著說:“你是無心的!最多算是誤殺!我們回去再好好問清楚……”
可韓逸已經(jīng)什么都聽不見了,他推開她退后兩步,可身后那條隧道早已消失,他已經(jīng)沒有路了……
不遠處,突然有個聲音譏諷地響起:“你終于敢想起來了嗎?”
韓逸被這聲音喚起一絲理智,眼睛里已經(jīng)充了血,大吼著:“是你!一定是你!我從小到大都不會反抗她,為什么偏偏那次會那么激烈,是你對不對,是你做的!”
韓衍陰測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卻如一條毒蛇鉆進他的腦子里,用啐了毒液的尖牙斬斷最后一絲希冀,“原來你還沒全想起來啊。那我來告訴你吧,你從來沒有一個沒出生的兄弟,你自己好好想想,12歲以前,我到底有沒有出現(xiàn)過。你不能接受自己害死了自己的媽媽,所以潛意識里想找個人來承擔這種罪孽,于是才造出了一個我。呵,你想做個好人,所以就幻想出一個作惡多端的兄弟,想讓良心好過點。只可惜……老天可不會讓你如愿?!?br/>
他慢慢走到韓逸面前,一字一句地說:“你痛恨的那個人,她所害怕的人,恰恰就是你自己,這很有趣是吧。我的存在,就是為了時時拷問你的罪,無論你的家人怎么維護你,你也逃不過你自己的良心?!?br/>
莫曉妍這時終于明白過來,當年的慘劇,讓無法接受一切的小韓逸分裂出了兩個人格,然后自我封存了這段記憶,韓衍的不斷阻撓,只是為了阻止他自己想起真相??蛇@樣可怕的事實,如今被血淋淋地一并揭開,他怎么可能承受的了!
果然,她看見韓逸怔怔地退后,整個人仿佛只剩一個空殼,一種巨大的恐懼將她淹沒,慌張地大喊:“不可以!你答應過我,你要陪著我!”
她拼命想要去拉住他,卻怎么也夠不著他的手。韓逸用留戀的眼神最后看了她一眼,那道美好的光亮,他原本就沒資格獲得,于是他張開嘴,用嘴型說了句:“對不起?!比缓筠D身走入重重黑暗……
四周開始不斷坍塌,莫曉妍卻什么也不想做,只是哭著跪倒在原地,內(nèi)心被一個事實刺得鮮血橫流:她已經(jīng)永遠失去他了!
韓衍走到她身邊,笑著對她伸出手來,說:“我說過,時間到了我自然會來找你,現(xiàn)在你總該信我了吧?!?br/>
她抬起頭狠狠瞪他,可很快就發(fā)現(xiàn),自己連恨他的理由都沒有了:韓衍就是另一個韓逸,承載了暴戾與邪惡的另一重人格,可現(xiàn)在他贏了,他終于如他所愿取得了這個身子的主導權!
眼前的一切越來越模糊,就在她恍惚之際,腳下的那塊地也終于晃落,她被狠狠甩出了他的記憶……
時鐘指向8點,韓衍猛地從治療椅上驚醒,坐起身覺得頭疼欲裂,于是按著太陽穴左右打量了會兒,發(fā)現(xiàn)這里還是董佳琪的診所。
四周已經(jīng)是一片漆黑,只有一扇半掩的門內(nèi)透出光亮,他走下治療椅,輕輕推開那扇門,然后斜倚著門框,慢慢勾起唇角。
董佳琪換上了一身V領散擺的淡紫色長裙,她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拿出一個酒杯,倒上紅酒遞了過去,勾起紅唇說:“恭喜你,我就知道你一定能做到!”
韓衍笑著與她碰杯,說:“也恭喜你,我親愛的妹妹?!?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