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易伸手把韓松帶到自己馬上，韓松嗅到血腥味之上嗆人的煙火氣息，才發(fā)覺他的淺色衣甲被火焰燎得棕黑。韓芷挾持著程先生殿后，一行人沿著閃亮的槍戟叢林中讓出的道路向城外走去。
從張緘身側(cè)走過時，他手中長槊在馬背上投出濃長的黑影，那尖銳的影子落在傅易馬前，從韓松肩頸上劃過。即使是這虛影仿佛也蘊藏著莫大的壓力，讓她渾身打了個激靈。她回頭看了張緘一眼，這位沉默將軍的側(cè)臉在暗影中紋絲不動。馬匹長嘶而去，轉(zhuǎn)瞬便把張緘甩在身后。但那長槊和面孔的陰影卻始終停駐在她腦海之中，在她后頸上留下陣陣寒意。
曠野上寒風(fēng)凜冽，路面掩藏在荒草之中，泥雪混雜。眾人越走越慢。韓松起初知道，天幕上發(fā)紅的那一角必定是北面的梁城。但隨著那片紅光消失在天邊，便覺得四面八方都是荒草，看不出有什么區(qū)別。道路越來越崎嶇，她不禁借著黯淡月色看傅易面孔，心里懷疑他是不是也迷失方向。忽然眼前一亮，看見前方出現(xiàn)了數(shù)點燈火，仿佛臨近村寨。但眾人并未進(jìn)入主路中，而是往一邊繞行。
一旁的程先生說道：“傅君要往東去，在下以為并不明智?！?br/>
程先生坐在韓芷馬上，與傅易并駕齊驅(qū)。他的聲音在顛簸中有些含混，但仍然很清楚。傅易聽而不聞，沒有理會他。程先生繼續(xù)說道：“我看傅君想從丹巖離開長懷，沿水道遁入東南邊境，便可消滅蹤跡，去郁州與劉宗源匯合。此路若在平時，可謂理所當(dāng)然，放在今日的形勢，是不可行也。
“冬日溪流凍結(jié)，到內(nèi)河渡口足有兩日的路程。諸位沒有備用的馬匹，縱使張將軍守信，天明后方才追趕，未必就追不上。便是先到了渡口，張將軍奪得梁城的消息已經(jīng)傳開了，諸位一看便是殘兵，找船又哪里有容易。我若是傅君，便使這十幾人分散行動，各自變異姓名，躲藏在景州境內(nèi)，伺機往南去?！?br/>
傅易頭也不回地說道：“程先生是想說我過江嗎？”
程先生說道：“過江投彭雙木，向西投連守義，都無不可。劉宗源為人貪圖小利，未必會看重令尊的那點情誼。中原大局已定，傅君何必作繭自縛。”
傅易冷冷道：“你又知道——”
韓芷坐在程先生身后，此時低聲打斷道：“仲明。”
傅易也不再反駁。他原本面上帶著嘲諷，瞥了程先生一眼，忽然目光一凝，說道：“別動！”
他這一出聲，所有人都停住了。韓松聽到鏗鏘聲音重疊，是騎兵們紛紛抽出兵器。傅易從一騎兵手里抓過一把弩機，對著程先生，喝道：“下馬來！”
韓松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她看程先生面色無辜，好像也是毫不知情，再往后看時，頓時心里一驚：韓芷本挾持著程先生，坐在他身后。此時臉色十分蒼白，看上去搖搖欲墜。
傅易上前把他架下馬背。韓芷吐出一口氣，坐倒在地上，自己將衣袖扯開。在微弱火光下，只見他右手背上有數(shù)個黑色破口，黑線向上蔓延，整只小臂都淤腫起來，變成了可怕的青紫色。
傅易愕然道：“這是何時受的傷？”
眾人一片忙亂，把韓芷扶至道旁平坦處。兩人用布帛勒住韓芷上臂，一人燃起火把。傅易拿劍鋒湊近焰心炙烤，他在韓芷手背至手臂上幾個創(chuàng)口間沿線劃開，黑血從綻開的皮肉間一股股迸出。韓芷握住自己關(guān)節(jié)，牙齒緊咬，眉心跳動不止。
韓松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她突然想起，韓芷挾持程先生時，后者曾把一柄短劍向韓芷丟去，只是當(dāng)時韓芷擊碎劍刃，看起來并未受到影響。再往回看程先生在何處。卻見他高瘦的身影已經(jīng)退到人群之外，面向不遠(yuǎn)處的村寨，若有所思，似乎正要往外走。
韓松一眼看到路邊掉落的弩機，撲上去抓起。她一時也不知道怎么使用。情急之下，又抓起一塊石頭向程先生丟去。
石塊劃過程先生面前，砸在他腳下，讓他頓了一頓。他轉(zhuǎn)面過來，看到韓松拿弩機對著他。他雙目微微睜大，露出一點驚奇的神色。
那弩機是銅質(zhì)的，也需要不少的力量扳動，把韓松纖細(xì)手指卡得生痛。她不敢放松，盡全力瞪著對方。程先生回過神來，對她微微一笑。他眉目俊秀，氣質(zhì)淡泊，在這狼狽處境中也顯得十分文雅。韓松已經(jīng)知道他實乃深沉冷酷之輩，見他雙目含笑直視自己，竟感到一陣突然的敬畏，幾乎要往后退去。
好在兩名騎士在這時趕來，一把架過程先生。那程先生一直走到她面前，從她身邊悠然而過，也沒有再看她。
她轉(zhuǎn)頭跟上，見火光下，韓芷手臂上黑血淋漓，流了一地，皮肉割裂又粗糙粘合，望之十分猙獰。但腫脹并沒有緩解，血管中的青黑色非但沒有退去，倒是向上蔓延了。
傅易跪坐在韓芷身邊，懊惱道：“若是及早發(fā)現(xiàn)，張緘軍中或許有解毒之物……”
韓芷臉色蒼白，平淡道：“便有解藥，又拿什么來換？”
他目光落在韓松面上，一觸而過。韓松忽然明白，恐怕韓芷早知道自己中毒，只是為使眾人順利離開，強行支撐。傅易想必也明白此節(jié)，面色十分難看。兩人說到這里，見程先生走來，都閉口不語。沉默中氣氛十分駭人，當(dāng)啷一聲，是傅易把韓芷的長劍提了起來。
程先生見狀嘆道：“傅君是講道義的人，必然不會毀約殺我?！?br/>
傅易冷然道：“與張將軍有約的是這位韓參軍。若是他死了，誰能應(yīng)張將軍的約？”
程先生苦笑道：“程某一介文士，短劍上帶毒，不過是為了防身。是韓參軍要來拿我。他中與不中，我尚且不知。看他來去自如，心里還十分佩服。怎么能怪到我的頭上？”
傅易說道：“你隨身攜帶劇毒，居然沒有解藥？”
程先生道：“傅君一生聽說過多少毒液真有破解之法？都是以訛傳訛而已。若找不到能刮骨療傷的醫(yī)師，唯有斷臂求生，以免毒入心腹。之后再好生修養(yǎng)，或許能保全性命?！?br/>
他這話說完，眾人皆投來憤恨的目光。他視而不見，面色坦然，只看著傅易。傅易卻不看他，垂頭默然不語。他注視那劍上黑血片刻，還劍入鞘，走到人群中間。面對眾騎兵，正色說道：“傅易本欲與大家一同東渡，不論有多少阻礙，都一同承擔(dān)。但看如今的形勢，不得不分頭行動。傅易帶諸君來此險地，因為自己不能識人，落入陷阱，使兄弟們枉死。想與大家一道回去，終究又不能做到。是易有負(fù)于諸君，心里十分慚愧。”
言罷深深俯身，對眾騎兵行了一禮。
眾騎士紛紛肅然還禮，幾人說道：“小將軍放心，我等護(hù)著韓參軍，亦能東去。到劉將軍處再尋良醫(yī)。”
傅易搖頭道：“此事禁不起拖延。我欲入丹巖縣內(nèi)尋醫(yī)。隨同之人越多，越容易被察覺。只望諸君各自珍重，速速離境，不要枉費韓參軍解救之恩?！?br/>
騎兵們聽他如此說，紛紛上馬。又一人指著程先生說道：“真把這賊人放走嗎？”
傅易轉(zhuǎn)向程先生，程先生不等他開口，先道：“我于城南道上被君放走，等候援兵到天明，除此之外一概不知。”
傅易看他一眼，說道：“既然這樣，我便信你。”令那騎兵將程先生帶到官道上放走。
程先生聽他如此說，倒露出一點詫異神色，說道：“傅君這便相信嗎？”
傅易道：“終究不能毀子沅之諾。我若不信，徒增煩惱，不如便信了吧?！?br/>
程先生聞言撫掌大笑，跟著那騎兵轉(zhuǎn)身而去，說道：“小將軍不必多慮，程圭與君只怕還有相見之時?！?br/>
韓芷坐在一邊，要拉住傅易，又不好動作，見傅易來扶他上馬，才說道：“你這是做什么？”
傅易說道：“這樣的情形，我當(dāng)然要留下來助你?！?br/>
韓芷說道：“你縱然能不顧性命留下，小七怎么辦？你要將她托付給何人？”
傅易聞言一怔，這才看向韓松。韓松聽他們這么一說，也才想起自己著實是個好大的累贅。傅易要帶一個病人在敵境中躲藏已經(jīng)實屬艱難，再加上一個孩子，必定十分醒目。
忽聽一人說道：“不如我與韓先生留下！”
一名騎兵未曾離去，走上前來。此人面目黝黑，身上披著染血的皮夾，背著一把長刀，韓松看他與其余士卒并無區(qū)別，聽他說話時稱呼韓芷“韓先生”，才想起原來是那位趕車的鄒五。
鄒五說道：“小人是本地人，這一片哪里有駐軍，哪里有民戶，誰家能食宿，我都熟悉。丹巖縣城里有一郎中，能剖腹縫合，我亦知道他家在何處，這便帶韓先生前去，日出前必能趕到。若張緘派人搜捕，就在山中修養(yǎng)，待風(fēng)頭過去，再找到機會帶韓先生出去?！?br/>
傅易聞言大喜，韓芷卻搖搖頭，說道：“你既然有親人朋友在此謀生，也需要為他們考慮，何必為我冒這樣的風(fēng)險？”
鄒五昂首道：“什么風(fēng)險值得冒，是先生告訴我的。怎么輪到自己身上，先生就糊涂了呢？”
韓芷面上冷汗涔涔，十分痛苦，聞言卻雙唇微彎，掠過一絲笑意，低聲說道：“你感謝我告訴你世間的道理，但這道理我自己又何嘗明白?！?br/>
鄒五一怔。韓芷的目光越過他，虛無地落在茫茫荒野之中，說道：“我少年時以為學(xué)劍最是瀟灑。天下之大，凡行不義之輩，我都能一劍斬之。但學(xué)了劍，方知拔劍仍須取舍?？谥兴?，眼中所見，心中所信，終究不是一回事。
“便說今夜，若要殺齊士衡，就殺不了張屏林?？升R梁不死，我身為長輩，如何告慰阿柳？若說我不知取舍，天下不義何其多也，憑我單人獨劍，如何斷之？”
他看到韓松在一邊，左手一動，想摸摸她的頭發(fā)，見自己指尖黑紅縱橫，又放下了，悵然道：
“大言說到最后，不過能為一人拔劍罷了?！?br/>
韓松跪坐在他膝邊，不覺已經(jīng)淚流滿面，喃喃叫道：“小叔！”
她連日試圖發(fā)聲，都喑啞不能成言，此時涕淚縱橫，喉頭一熱，居然說出話來。
鄒五也俯身跪在韓芷面前，說道：“口中所言的，鄒五并不明白。但眼中所見的，鄒五卻能看到。我的劍雖沒有韓先生快，卻甘愿為先生所拔。難道先生不給我這個機會嗎？”
韓芷看了他良久，說道：“好。”
又對傅易道：“你帶小七先走，我治好傷就來尋你。”
傅易張口欲言，似有滿腹的言語要辯駁。看到韓芷目光堅決，又不由語塞，手持韁繩站在原地。
韓芷又低聲說道：“我父不愿離開雎陽，我心中早已不安。這是我二兄僅剩的骨血，請務(wù)必好好照看她?！?br/>
傅易默然半晌，道：“必然如此?！?br/>
兩人言止于此，傅易把韓松抱上馬背，鄒五亦將韓芷攙扶上馬。待要離去時，韓芷低聲對鄒五說了句什么，鄒五把什么東西接過，幾步走上前來，把什么冰涼的東西放進(jìn)韓松手里。
韓松緊握在手里，低頭看時，滿手血污之中辨認(rèn)了好一會兒，才看出是那枚寫著“芷”字的墨玉劍穗。她淚水再次奪眶而出，努力回頭，只見馬匹上的瘦削背影穿過灰暗曠野。傅易揚鞭策馬，手臂箍在她身前，臂甲和斗篷上滿是板結(jié)的寒霜，比她臉上的水痕更加刺骨。兩人在寒風(fēng)中向東疾馳，昏黑的天際邊隱約露出一縷灰白。韓松把臉上的淚水抹去，直視這晨光。她心中知道，這柔光并不是長夜過盡的吉兆，而是更深黑暗的啟示：此刻之后，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愈加險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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