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br> 連訣從接到電話那一刻腦子里就閃過了無數(shù)個想法，他所有亂七八糟的思路都在沈庭未那句“你什么時候來接我回家”落下時徹底地停滯了。</br> 他拿起鑰匙匆匆沖出家門，甚至沒有來得及跟身后追出來的康童解釋自己出門的原由。</br> 在這一刻，他仿佛感覺到好像多年以來所有的冷靜都只是一個不真實的他，而正是那個在不遠(yuǎn)處等待他到來的沈庭未，把他從過往的渾噩中喚醒。</br> 連訣在許多個亮起紅燈的路口都險些沒能忍住闖過去的沖動，但最后都被“沈庭未還在等他”的念頭遏制住了。他數(shù)著紅綠燈中漫長的秒數(shù)，在變燈的那一刻壓著當(dāng)前路段的最高碼速開往電話里那個小男孩跟他說的地址。</br> 仿佛他要趕赴的不是一場久別重逢的相遇，而是一場水深火熱的救贖。</br> 他帶著熾烈與迫切的情緒趕來，要救沈庭未，也要救他自己。</br> 連訣將車停在巷口禁停的街邊，沖一樣地闖進(jìn)那條繁華街中不起眼的窄巷。</br> 昏黃的暖黃路燈斜投進(jìn)巷口，將腳下坑坑洼洼的地面映照出一片柔和的光暈。</br> 他的奔跑在那片狹隘的燈光中慢下來，腳步停在了光影的明暗交界處，他看著掩于巷口濃重的陰影下、那個仿佛與巷外的熱鬧毫不相關(guān)的沈庭未，身體緊繃的弦在這一刻頓然松懈。</br> 在靠近沈庭未的每一步，連訣都走得心焦卻緩慢，仿佛這短短兩天的消失變成了一寸寸難捱的歲月，讓連訣在面對沈庭未的這一刻變得生疏與笨拙。</br> 他極力地想要穩(wěn)定下自己過速的心跳，半張臉藏在光暈未覆的陰暗里，專注而貪婪地注視著站在黑暗里那抹瘦弱單薄的輪廓，生怕稍一錯眼，沈庭未又會在他眼皮下消失。</br> “我來了。”連訣用極度沙啞與不平穩(wěn)的聲音，在低聲喘息間，將語句斷得有些奇怪，“我來，接你回家?！?lt;/br> 沈庭未氤氳著霧氣的眼睛在濃稠的夜色里好像裝了一捧明亮的光，他閃動著睫毛，對上連訣的眼睛，仿佛睫毛扇動下來的不是沒能噙住的淚水，而是連訣的心。</br> 連訣脫外套的動作在看到沈庭未身上的大衣時停了下來，溫?zé)岽植诘哪粗缚ド蛲ノ刺事淠橆a的濕潤，他恍然如夢地觸摸著沈庭未微涼潮濕的面頰，急迫地想要確認(rèn)沈庭未是真的。</br> 連訣捧著沈庭未的臉，低頭親吻他通紅的眼眶，吻他眼角的淚，吻他顫抖著的干燥的嘴唇。</br> 沈庭未炙熱的呼吸時輕時重地噴灑在他臉上，由著連訣啄吻輕蹭他的唇。連訣有許多話想要說，譬如你這兩天跑去哪了，譬如我和康童都很擔(dān)心你，又譬如我很想你。</br> 最后在淺嘗輒止的親吻后，卻只說出一句沒能止住微顫的：“……以后的生日，每一年的，我都陪你過?！?lt;/br> 沈庭未用力地點頭，沙啞著嗓音說：“好?！?lt;/br> 沈庭未或許是真的累了，從看到他那一刻就卸了力氣，緊貼著他遲遲不愿意離開。</br> 連訣幫他將大衣攏緊掩好小腹，擁著他的肩膀把他帶回車上的時候，忽然回想到了第一次見到的沈庭未。</br> 同樣是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垂著眼睛，在車流穿梭的嘈雜聲響中，用微弱的音量對他說“回家”連訣在對他做出那些荒唐混蛋的事之后，才反應(yīng)過來他當(dāng)時說的大概是“可不可以帶我回家”。而連訣也是同樣對他充滿疑惑。</br> 但與之前不同的是，比起當(dāng)初態(tài)度冷淡地施救，此刻多出了許多溢出心口的酸軟與疼惜。比起那些發(fā)生在沈庭未身上微不足道的離奇，他更在意沈庭未是不是平安。</br> 沈庭未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也好，做一些愚蠢又可愛的事也好，只要沈庭未好好的，好好地待在他身邊。</br> 連訣幫他打開后座的車門，抱著他坐上車，又不加思考地繞到車門另一側(cè)，擠回沈庭未的身邊。</br> 沈庭未聽到他給司機打電話，用已經(jīng)恢復(fù)了冷靜的聲音交代自己的地址，催促他盡快過來。</br> 沈庭未看著連訣仍然緊繃的下頜線與手臂用力而顯現(xiàn)出的肌肉線條，想要觸碰他的手臂讓他放松下來，剛抬起手卻被連訣用力攥住。</br> 連訣緊匝著他的手，用眼神示意他乖一點，繼續(xù)用那副沒有波瀾的語調(diào)對電話那頭的司機說：“南邊，讓醫(yī)生也盡快過去?！?lt;/br> 掛斷電話后，連訣看著沈庭未，有幾分夸張地警覺：“做什么？”</br> 沈庭未看著他的手，認(rèn)為他未免有些過于謹(jǐn)慎，哭了太久有些紅腫的眼睛忍不住彎了一下，帶著濃濃的鼻音，甕聲甕氣地說：“我餓了?！庇止室庀胍て疬B訣同情那樣，很可憐地看著他，用那種只在母親面前撒嬌的語氣，“兩天沒吃東西了，寶寶也餓了。”</br> 連訣顯然因為他的話有些時遲疑，目光很快地掃過車窗外，看到馬路對面那家即將打烊從而沒有很多人在排隊的賣手握披薩的小店。</br> “等我?！边B訣松開他的手，推開車門，看著他，沉聲重復(fù)了一遍，“等我。”</br> 沈庭未乖乖地點頭，看著他合上車門，很快地跑過馬路對面，站在一家已經(jīng)熄滅門頭燈箱的窗口，跟里面的人交談。</br> 或許是交談的并不順利，沈庭未看到連訣從口袋里掏出皮夾，看也沒看地拿出幾張紙鈔生硬地放在柜臺上。</br> 沈庭未有點想笑，但笑了一會兒，又覺得鼻酸。</br> 連訣不擅長表達(dá)情感，但這種生疏中帶著幾分愚拙的方式讓沈庭未這兩日虛飄飄的心突然之間落入了實地。</br> 很顯然連訣與他一樣，這段時間過得并不好，連訣臉上那些被刻意掩藏的憔悴讓沈庭未感到難過，同時也矛盾地讓沈庭未感覺高興，讓他在目睹了自己破碎的家庭后，產(chǎn)生出一種連訣比他想象里還要重視他的安全感。</br> 沈庭未小口咬著手握披薩熱乎乎的卷邊，看著連訣下巴上明顯的青茬，說：“你長胡子了?！?lt;/br> 連訣說了聲“嗯”，又說，“回去就刮?！?lt;/br> “這樣也很好看?！鄙蛲ノ慈滩蛔∩焓置嗣行┯膊绲南掳停肓讼耄中ζ饋?，“還是刮了吧，老了再留?！?lt;/br> 連訣捉住他的手：“好?！?lt;/br> 沈庭未悶悶地笑起來：“你沒辦法幫我剪頭發(fā)了，我剃了光頭?！?lt;/br> 連訣很快地接上了他的話：“那就等留長了再剪?！?lt;/br> 沈庭未看著他笑了一會兒，沒有抽回手，就著連訣手里拿著的熱飲喝了一口，或許是想讓氣氛輕松一點，沈庭未若無其事地說：“其實你這樣我有點不適應(yīng)?！?lt;/br> 連訣頓了頓：“哪樣？”</br> “就我問你什么都回答我，我說什么你都答應(yīng)的樣子?！鄙蛲ノ刺а劭粗Φ米旖嵌加行┧崃?，“感覺好怪啊，你的人設(shè)崩了。”</br> 連訣仿佛被他的話逗笑了，嘴角雖沒有上揚，但眼里總算流露出少許的笑意來：“我什么人設(shè)？”</br> 沈庭未佯裝思考地“嗯”了一會兒，拋出一個：“冷酷無情？”又故意補充，“薄情寡義？”</br> 連訣像是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詞匯，沖他略地?fù)P了揚眉，露出一個有些不快的神情，然后松開了握著他的手。</br> 沈庭未看著他重新板起的那副故作冷淡的表情，很好笑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我發(fā)現(xiàn)你有時候挺幼稚的?！?lt;/br> 沈庭未顯然是真的有些餓了，他在司機趕到前舉止很斯文地吃完了兩個手握披薩，然后倚在連訣肩頭有些困了。</br> 司機驅(qū)車一路安靜地在深夜的汽車道上行駛，沈庭未閉著眼睛，感受著身側(cè)屬于連訣的氣息與溫度，聽著他緩和下來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小聲叫了一聲連訣的名字。</br> 連訣轉(zhuǎn)頭時下巴擦過沈庭未頭頂包裹的紗布：“怎么了?！?lt;/br> 沈庭未在少許的沉默后，語氣很輕地說：“我沒有家了。”</br> “我給你?！边B訣沒有任何遲疑地回答，同時握住他不知為何冷下來的手，嗓音低沉地說，“我?guī)慊丶??！?lt;/br> 走讀者的路，讓讀者無路可走。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