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熙攘攘的腳步聲打斷蕭鸞此時的回憶，這么晚，竟還有人來這奉先殿。

    恍惚間，她聽見有人喚了聲“皇上”，心中訝然一緊，趕緊躲到奉先殿的偏門，透著微掩的殿門靜觀殿內的一切。

    容宸今晚一襲玄色便裝，中秋盛宴這么隆重的日子，他居然并未身著龍袍？不過這樣的想法很快被蕭鸞否決，唯一能解釋的，是煙花火會結束后他回宮換了這身衣裳？到底是為了祭奠誰？竟是不以龍袍示人。

    他走至最前，從安常侍手中接過黃香后開始一一敬香，那般虔誠。只是這夜闌人靜，他此行舉動對比她來此的目的，她暗諷冷笑。自古以來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他們贏了天下，容家列祖列宗自然獲得無上殊榮。

    很快，容宸步伐停留在一個沒有畫像也沒有牌位，只有香爐和瓜果的空位上。落寞，頃刻間爬上他的臉龐，他的眼中，亦是漸漸染上一層悲涼。屈膝，叩首，每個動作都分外細心。而他跪拜完后，居然沒有起身的意思，只是筆直的跪著，目光也盯著那個空檔的位置。

    那個位置，供奉著何人？連樣貌和名字，也不能為人所知？

    如是過了半個時辰，依依不舍的他才緩緩起身，眉頭緊蹙一聲嘆息，可能在別人聽來無樣，但她卻從這聲嘆息中聽出了一種深深的傷痛。

    到底是什么人，能讓一個帝王如此留戀悲痛呢！

    那抹心底的傷感不禁泛上心頭，她情不自禁也嘆出一口氣，就是這樣細微的嘆息，竟將他那凌厲的眼神吸引過來。

    “誰在殿外！”那冷如寒冰般的聲音打破了周圍的寧靜，格外駭人。

    蕭鸞大是一驚，步步往后退去，一個腳底踩空，從青石鋪板的臺階上摔落下去。腿上傳來的疼痛麻木全身，她卻死死咬著嘴唇連低呤也未發(fā)出。

    “哐嘡”一聲！正殿側門被他用力推開，從殿內灑出的燭光將周圍放亮，而她整個人，都悉數落入他的眼中。

    他的臉上，再也沒有落寞，全是憤怒。他的眼中，再也沒有悲涼，只有殺意。

    然而，他怒視著蕭鸞的目光由滿懷憎恨倏地轉為疑惑，就連那抹疑惑也很快隱沒于清澈冷峻的眸華中，“是你？”

    蕭鸞強忍著痛楚向他跪下叩拜，“皇上圣安！”心里還是有些許緊張。

    他靜立沉思，表情慢慢平復，半天低沉的道了兩個字，“起吧！”

    腿上的痛楚加上跪了半天的酸麻，令她還未站起又重重的坐回冰冷的地面。抬首，以為他會發(fā)火，卻瞧見他已經邁下臺階向她俯身，伸出那寬實的手掌。

    蕭鸞愕然的看著他，私闖奉先殿，他難道不應該生氣嗎？何須還如此對她？

    許是見她無動于衷，他緩緩直起身子收回手，邁開步子離去，不過那驚顫威嚴響朗的聲音還是傳入大家耳中，“安常侍，帶她回昭純殿，立刻傳召御醫(yī)！”

    蕭鸞周身一滯，心漏跳了好幾拍。

    安常侍滿容僵硬總算疏解，放心吐出一口氣來，一邊將蕭鸞扶起，一邊將額頭上的汗珠拂去，方才可把他嚇得不輕，“蕭婉容，你今晚怎會來這個地方？也不怕圣上怪罪，方才老奴真是替你捏了把汗。”

    蕭鸞略微一愣，她只是前來祭拜父母，完事后便會回宮，沒想到會遇到容宸。以為悄無聲息，但結果總是難料。未被發(fā)現當然高枕無憂，但眼下這么多雙眼睛看著，只怕會落得一個私闖奉先殿的罪名，也怪她太不小心。

    安常侍瞧她不語，笑了笑，“婉容也別憂心，先回去讓御醫(yī)瞅瞅腳傷?！彼娛ド喜⑽创蟀l(fā)雷霆，許是無事的。

    “安常侍，我知道這罪名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的?！笔掻[眉頭深蹙，細細解釋，“也都怪我，今兒身子有些不適昏睡了一日，連晚上的盛宴也未曾去參加，夜里醒來渾身都不自在，就出來走走，沒想到……”

    安常侍點頭，又寬慰她，“這地方旁人可來不得，不過方才圣上并未怪罪，想來也不會追究了。婉容也不要太放在心上，一會好好服侍圣上便可?！?br/>
    蕭鸞低頭應是，露出無奈一笑。

    步履維艱的走進未央宮昭純殿，御醫(yī)已經早早侯在殿中，他們不敢怠慢趕緊上前替她診治腳踝的傷，好在扭傷并不嚴重，休息幾日即可。

    御醫(yī)退下以后，容宸坐到她身旁，仔細瞧了瞧她已經上完藥的腳踝，神色深沉，“去奉先殿是為何？”

    她不回反問，“皇上會重罰嬪妾嗎？”

    容宸笑了，眉目中的情緒不甚分明，“朕相信你做任何事，去每一個地方都不會是碰巧?！彼?，面上又攏了一抹愁緒，“朕不會勉強你回答這個問題?！?br/>
    蕭鸞苦笑一下，容宸總能輕易洞悉她的心思，“多謝皇上?！?br/>
    “成為朕的女人?！彼婚_口，沒有一絲玩笑的余味。

    她仰眼，瞳孔清亮，又那樣深邃得仿佛直抵人心。容宸被這樣一雙眸子驚了，抬起手向她雙眸伸去，這眸眼，實在與她神似。

    “皇上！”還未觸及到她的臉頰，安常侍忽然進殿稟報，“太后來了?！?br/>
    容宸神色深沉了幾分，唇邊含上別有深意的弧度，“母后這么晚會來，想來奉先殿之事她已經略有所聞?！?br/>
    安常侍將頭埋得很低，他已跟隨皇上多年，每次太后鳳駕未央宮，總會惹得皇上一陣怒火。

    蕭鸞竟是輕笑，“太后此番前來，必然不是好事?！毙闹?，卻完全不懼。

    容宸與她對望一眼，輕道：“不用等朕，你早些睡吧！”

    他轉身，剛行至殿門，太后已經舉步進來，“皇上不用去正殿了?！?br/>
    容宸垂目，喊了聲，“母后?！?br/>
    蕭鸞正欲下床向太后行禮，太后狠狠喝道：“躺著罷，你有傷就不必了?！彼齻饶靠粗蒎?，“皇上如今是愈加不把先皇制定的宮規(guī)放在眼里了?！?br/>
    容宸冷笑，“母后此言未免過于嚴重，不過這消息傳得倒是很快，這么晚母后不休息來未央宮，難道是要懲罰蕭婉容私闖奉先殿之罪嗎？”

    太后寒芒一閃，“那皇上預備作何處置？”

    他們的對話，聽得蕭鸞無端心冷，母子何至于此，后宮何至于此？這么晚前來問罪，看來太后對此事，定不會善罷甘休了。

    “母后，此事若現在追究，整個后宮又不得安寧。再有兩日匈奴使臣便要進京朝拜，若讓他們聽聞堂堂大周皇宮，如此事非不斷，豈不要笑話。所以還請母后暫且將此事放下，待匈奴使臣走后，此事皇兒會給母后一個滿意的交待?！比蒎飞钪巯虏皇呛吞笃馉巿?zhí)的時候，既然太后能大半夜前來，肯定是有了萬全的把握。

    太后見他并不袒護蕭鸞，而使臣進宮朝拜也是關系整個大周，于是順了口氣，“那好，哀家相信皇上，一定會給哀家乃至后宮一個公平的答復?！?br/>
    容宸微微向太后拘禮，“皇兒恭送母后?！?br/>
    太后睨了他一眼，臨走時目光落在蕭鸞身上，“蕭婉容，看來宮規(guī)你是未曾用心學，三番兩次觸犯，不要以為皇上寵著你，就可以在后宮目無尊法。皇后礙著皇上寵愛你或許不予過多追究，但你別忘了，這個后宮，還有哀家在呢！”

    蕭鸞低眉，“嬪妾謹遵太后教誨?！?br/>
    太后回身，由梅尚宮攙著，慢步離去。

    她們一走，容宸臉上血色褪盡，怒不可遏，“這就是朕的后宮，丞相也好，大將軍也罷，現在竟連母后也要盯著未央宮一舉一動?！?br/>
    “皇上是真龍?zhí)熳?，自有天命相佑。那些奸佞之人，是斷斷傷不到您的?！笔掻[不知何時下了龍榻，立在了容宸身后。

    容宸似是一怔，扶她坐回榻上，“御醫(yī)說你兩日內不可亂動，以后沒有朕的恩準，不許下榻。”

    他這句話，明顯帶有寵溺的意思，她內心輕笑，這么快，就已經得到他的心。

    “皇上?！彼鋈蛔兊谜J真，“匈奴使臣走后，此事你作何處置？”雖然方才他并未偏袒于她，但已有心替她攔下太后的問罪，是何深意她需要試探一下。

    容宸眼光瞬間變得犀利，看她一臉認真竟不由一笑，“母后終歸是朕的生母，她親自出面，朕也不能忤逆于她。私闖奉先殿并非小事，朕給你時間，相信你可以化解，以你的才智，這點小事難不倒你。”

    蕭鸞違心一愣，他這是……他到底在想什么，內心竟如此難以捉摸。